時笙的話在后來的半月內(nèi)都揮之不去。
無憂只當(dāng)沒聽清，由著時笙教自己研讀兵書。
他想要當(dāng)面和阿九解釋，自己沒有出賣衛(wèi)國的任何情報，可無憂知道，阿九不會信他。他已經(jīng)明確說開，話里的意思是不顧情意，再見的方式便是兵戈相見。
長安去蜀國路途遙遠(yuǎn)，也不知何文澤是怎么日夜兼程到的那樣快。
“時…”無憂開口剛剛想喚，卻見他正在忙著。
他將不多的吃食分好了，挑出些臟的放在手邊的空碗里，在另一個見了底的木桶里補(bǔ)了上去，而后才從關(guān)押了俘虜?shù)幕\子空隙里將吃食遞了進(jìn)去。忙完這些，時笙起身，這才看到無憂。
“二殿下?！彼?guī)規(guī)矩矩的朝無憂問了安，“您怎么來了。”
“有東西不會?！睙o憂回道。
時笙微微點(diǎn)點(diǎn)頭，“二殿下吃過了嗎?！?br/>
無憂沒說話，搖搖頭表示否認(rèn)。
“那在下先送二殿下回去?！?br/>
一路上二人也沒多說什么，時笙平常也知言多必失，而無憂本也不愛說話。
誰知到了帳子里，時笙一把將東西放在桌上，悄悄揉了揉手臂。
時笙深呼了口氣，莞爾道，“在下去給二殿下拿點(diǎn)東西吃?！?br/>
“你呢?！睙o憂攔住他問。
時笙朝著桌上的飯碗看了看，“我吃那個就好了。”他話剛說完，便一溜煙的跑了出去。
無憂也不想多問，碗里是他挑出來剩下的飯，連著一點(diǎn)底，臟兮兮的讓人沒有任何食欲。他只是著眼，便坐在椅子上發(fā)起呆來，真的不太習(xí)慣時笙這樣無微不至的照顧，總感覺是占著便宜。
可時笙沒事人一樣，匆忙著又跑了回來，將手里干干凈凈的碗遞給他，“這個是我洗過的，總不能苛待了二殿下，不會很臟，二殿下放心就好了。”
無憂也是餓急了，他又不愛說，直到吃完了，才看時笙站在一旁，低著頭，更讓他感覺尷尬，“你平時也是這樣對何文澤嗎…”
“不是啊。”他這才拿起桌上的碗，站在一旁準(zhǔn)備吃些。
明明是站著，卻是數(shù)不盡的風(fēng)流倜儻?？梢姇r家家教甚是莊重。
“你坐下吧…”無憂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時笙做的確實(shí)挑不出什么，可他這個常年寄人籬下的皇子，是真感覺受不起。
“其實(shí)我只是想問問，何文澤想的計謀，對我有什么好處?！?br/>
“公子早知道二殿下會這樣問，便讓在下告知，二殿下難道想一直在宇文庶那，是個恩將仇報的奸細(xì)么?！?br/>
“這等沒人性的法子，他如何能保證萬無一失，又如何非要繼續(xù)下去，一錯再錯?！睙o憂有些想不明白。
“這種情況下不管守城門的是誰，只要敢做反抗，那么百姓定然不能同意。公子也知道這樣沒有人性，可我們也不能白白的讓自家人犧牲。七年的時間雙方兩國其實(shí)都已經(jīng)負(fù)擔(dān)不起，正缺錢財米糧的時候，也只能這樣了?！?br/>
“既然如此，為何不放棄？”
“二殿下，公子也沒有選擇啊?！睍r笙微微嘆了口氣，“二殿下，您可知道，祝娘娘么？”
無憂點(diǎn)點(diǎn)頭，回憶起曾經(jīng)幼時問過何文澤的祝氏，那時所有人都說，她是個妖怪，可無憂并不懂，為何父親的娘娘會是個妖怪。向何文澤問起，他也不說，向任何人問起，都是莫要再提打發(fā)?！安惶私?。”
“那是公子的娘親?！睍r笙一頓，眼里是深深的無奈，“祝娘娘是祝部族長的女兒，祝部是如何滅的族，您是知道的，衛(wèi)國和部落是從來不信我們的，即使我們作為附屬國向宗主國送皇子為質(zhì)，向部落族長們送禮維護(hù)關(guān)系，可他們還是不信我們。祝部的習(xí)慣是不同，蜀國的蟲獸是不同，在下一直不明白，為什么非要所有人都一樣，似乎不同是這樣可怖，只要哪怕有了一分的不一樣，就成了賊子。二殿下，您這樣聰明，三殿下是如何沒的，公子雖然告訴過在下，可也許，您比在下更清楚?！?br/>
無憂沒有說話，比了手勢示意他接著說。
“所以大行不甘，籌備良久。后來意外之喜，宇文卿重病不治，雖是這樣，可也打亂了我們原有的計劃，大行擔(dān)心二殿下安危，也知蜀國有努力的資本，衛(wèi)國便不敢太過放肆。所以這才攻來長安，可怎么也沒想到，宇文淮燁還有親兵。便是這情況下，大行身子還是熬不住，匆忙下公子接下了詔書，二殿下，事情已經(jīng)到這個份上了，公子難道還有猶豫的機(jī)會嗎。如果這時撤兵，蜀國百姓，蜀國百官，怎么看待？衛(wèi)國的無故受氣，又怎么咽的下去。在下知道二殿下?lián)挠钗氖?，可請二殿下相信公子，公子絕不會為難無故的人。再說，宇文庶…相信二殿下嗎？二殿下不出手，宇文庶也許，不會手下留情吧？”
“……”無憂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反駁，他盯著時笙謙卑的眼神瞧了許久，問，“那何文澤怎么保證萬無一失?！?br/>
“在下剛剛說過，百姓不能同意，贖金價高，有錢放人，無錢的久了，將領(lǐng)為了守城，便會下手，而這時沒人能干看著，窮人多了，便會向朝廷尋求，朝廷不能不管，一邊是國門一邊是百姓。拿到的錢財米糧只要好好利用，一箭雙雕圍困秦績不成問題。到時只要將秦績放走，宇文淮燁便還有一線生機(jī)?！?br/>
“留秦績和宇文淮燁？何文澤到底在想什么…”
“公子只想要回長公主殿下與三殿下的命，只想和部落和衛(wèi)國的無端疑心找個說法，公子從未想過要傷害任何人，就連一開始會同意大行的要求也是因?yàn)椤?br/>
時笙的話忽然斷了，他抱歉的笑笑，“在下多嘴了?！?br/>
他是不會再說的。
“我自己再想想吧。你先下去?！?br/>
“二殿下有事再喚在下。”
阿九確實(shí)不會手下留情。如果現(xiàn)在撤兵，宇文淮燁也不會善罷甘休。即使當(dāng)下不報復(fù)，可來日總要還回來，也許那便是聯(lián)合了所有部族，更加強(qiáng)烈的打擊。自己想的是對的，何文澤的說法也不無道理，公道討不回，姐姐和弟弟的命也討不回，蜀國定是下一個被天下圍攻的祝部。唯一的辦法，也許真的只能這樣。到時候再向阿九說清，也不至于背著奸細(xì)的名，死在他的手下。無憂想起何文澤臨行前說過的話——取決于你是不是以階下囚的身份再見他。
無憂還是不想承認(rèn)自己的情感，可他卻想不出更好的理由解釋，自己為何會這樣在意阿九對自己的看法。
也許真的同意了何文澤的計謀，阿九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這輩子便都不會再原諒自己。
無憂一愣，什么時候，自己竟會在意別人了？
“要回城？”阿九一臉驚訝的問。
“對，一定要回城?！睖睾庖彩菨M臉無奈，他似乎在思考什么，“陛下急召我們回去，延誤不得?！?br/>
阿九想了想軍中受傷的將士，“怎么這樣急？”
“七殿下帶了小半陛下的親兵去談和，算是以證誠懇的。近期來蜀軍并不安分，你也知道的，陣前換將可以說是自取滅亡的行為，可他們還是這樣做了。誰也不確定他們接下來會做些什么，守城將軍操勞病故，便是這樣才喚了我們回去?！?br/>
“可是兄弟們…”
“蜀軍探子眾多，連秦績那也有，難保長安內(nèi)城沒有，如果守城將軍病故的消息傳了出去，你覺得還有什么活頭。我們本來就不如他們了，唯一能做的只能是讓蜀軍以為我們還能撐一段時間，等到七殿下談和回來才能做打算。不管怎么說，回了長安總比與他們?nèi)绱私嚯x的接觸更好。庶，你應(yīng)該清楚的，我們別無選擇。所以，你能不能去說服兄弟們?！?br/>
“我不確定能不能行，但是我會盡力。不過要走的話，是不是要趁著蜀軍也在負(fù)傷，盡快走了？”
溫衡點(diǎn)點(diǎn)頭。
阿九雖說擔(dān)心，但也沒什么可多說的，便直接準(zhǔn)備退下去勸說。
他剛走出了營帳還沒幾步，便遇到方璟，瞧著他一臉不悅方璟問道，“怎么了？將軍是和你說了什么？”
“大概吧。”阿九笑笑，“沒事，我有信心我們能行?！?br/>
“怎么回事？是…陛下傳書的事情嗎。”方璟略有擔(dān)憂。
“嗯？你知道？”他一愣，難道自己是最后知道的么。
“陛下派人來的時候已經(jīng)有人看到了，談及了兩句，但是具體不知道是什么事，嚴(yán)重嗎？”
“陛下要我們回城?！?br/>
方璟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么，他想了想，才拍拍阿九，“沒事，回城了倒是也好?！?br/>
“我知道回城對我們來說會有益處，我們回去，也能安帶到情報?？晌摇曳判牟幌率芰藗男值軅?，這樣勞碌，難保到了長安還…”阿九硬生生將“還有戰(zhàn)斗力”這半句話憋了回去，這話他作為軍中謀士，作為衛(wèi)國皇室，是他永遠(yuǎn)說不得的。
“我們到了也能好好休養(yǎng)不是。陛下英明，又有太后娘娘，不曾做了出格的事。這話也就你我說說，我覺得既是陛下的意思，那估計是有急事的，不然也不會這樣?！?br/>
阿九“嗯”了聲，“是有急事。守城的將軍積勞成疾，死了。這事難說出去，我們才得頂上，總不能讓蜀軍看出了什么，就算是朝廷，短時間也暫時經(jīng)不起打擊了，所以這才急著調(diào)我們回去的。”
無憂優(yōu)柔寡斷的柔和性子，似乎是源于他的母親。
他瞇著眼睛，在夢醒間神游。
夜里他一直睡不踏實(shí)，常常噩夢里是故土的鮮血淋漓，和自己遍體鱗傷的樣子，除了有阿九陪著的時間，便只能是自己困極了，或趁著白日里瞇上一會。
“二殿下，您覺得衛(wèi)軍回城的時候，需要去追么?！睍r笙略有無奈的叩了叩門進(jìn)來問，
“你感覺呢?！睙o憂見是他來，坐直了身子回應(yīng)。
“不追。一來遠(yuǎn)了我們也安，二來若是真的攻城，不如讓他們都回去，也輕松一點(diǎn)，并且我們可以派人跟著打聽打聽，是什么事情讓他們不顧將士有傷，這樣著急的趕回去守長安城?！?br/>
無憂點(diǎn)點(diǎn)頭，“現(xiàn)下…幾月份了?！?br/>
“明天就是二月了?！?br/>
“是不是拖不得了。再過不久春寒過了，天氣暖起來，大約…攻城就難了吧?！?br/>
“二殿下說的是。天氣一旦暖了，不僅傷病會少些，就連斷水糧這種也難了。我們的資源還畢竟充足，如果有條件，其實(shí)還是最好能趕在天氣暖些前，將他們再壓的死些。”時笙看了看無憂糾結(jié)的表情，沒有再說什么。
“二殿下?！眱扇顺聊撕镁?，時笙才又開了口，“您…算了，在下能問問您，為什么不愿意攻城么。”
無憂像是沒聽到一般，低下了頭，抓過手邊的書翻來翻去。
“興許在下可以幫您?！?br/>
無憂抬起頭，似是不信，便又低了回去。跳躍不安的燭火落在他寬大的衣袖上，遮住他枯瘦的手。
“如果您愿意說的話。若是不愿意，在下便再也不問。在下知道，您這樣糾結(jié)下去，也是難受?！?br/>
“……”無憂聽了他的話，總算是試探著說了幾個字，“你為什么幫我?！?br/>
時笙粲然一笑。
“阿諛奉承的話在下不愛說。您是公子指給在下明說了要照顧好的，其實(shí)就在下這里，不管您是什么身份，是什么品行，只要公子發(fā)了話，那您就是在下的主子?！?br/>
無憂的手不安的抓著衣角，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嗯…”
他應(yīng)該是思考了許久的，“能不能請你幫我倒杯水。”
時笙依言去做，將茶盞放在他的手邊。
“我怕打仗。這十一年來我?guī)缀趺恳苟紩@醒，那些死去的人就在我的眼前一遍一遍的重新以各種方式死掉。其實(shí)我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蜀國，我對那沒有什么感情。我記得我從長安跑出來的時候，是阿九救了我。我…我總覺得…”無憂拿起茶盞呷了口，穩(wěn)了穩(wěn)氣息，“我…算了?！?br/>
我不想傷害別人。
這話他說不出口。
對于他來說，這種心軟的情緒早該收起來了，這么久以來，無憂自以為事事了然，可他不知道，這是他永遠(yuǎn)做不到的事。
“在下知道二殿下傾心宇文庶?！?br/>
“其實(shí)我也怕，有一天自己也成了夢里的人。幼年我是不懂，可我總該知道，那遍地的鮮血，能把枯草染紅，我很難想象，怎么一個人活著那么久，幾十年的時間，這樣長的時間，一場
戰(zhàn)爭就能毀掉多少人，多少家?！?br/>
“我不喜歡?！?br/>
“二殿下都明白，在下也不多說。但是二殿下總該明白，這種事情怪不得任何人，積攢的情緒是爆發(fā)的。誰也不想兵戈相見，可是…總要爭口氣，才能在不委屈了自己的情況下，相安無事。您也知道，這個委屈，不僅僅是不做任何回應(yīng)的承受就沒事了的，總有一天會越來越大。在下知道您生性善良，公子曾經(jīng)說過的。但是…在下不知道您為何會像現(xiàn)在這樣冷清淡漠?！?br/>
“是因?yàn)椤痹捳f到了嘴邊卻斷了線，“我不知道。也許是因?yàn)椤彼噲D能把自己想表達(dá)的說出來，試圖為自己的性子找一個合適的理由，可他想了又想，還是不知道到底是因?yàn)槭裁?，這種改變，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為什么。
“二殿下是因?yàn)樾l(wèi)國的懷疑吧?！?br/>
無憂忽然鼻子有些發(fā)酸。
他垂了眼眸，“是吧…也許吧…”
時笙沒再說話，安安靜靜的站在一旁。
許久后，無憂咬了咬嘴唇，“好，我答應(yīng)，攻城?！?br/>
他想起曾經(jīng)的所有事，一路都是懷疑，姐姐為了救自己，傷了自己，弟弟被誣了預(yù)謀造反，死在這上面。無憂年紀(jì)小，不懂什么是戰(zhàn)爭，可無憂知道，弟弟再也回不來了，同樣回不來的，還有和自己離開故土?xí)r一模一樣的情形——不知多少的蜀國百姓。如果自己再不收斂一點(diǎn)，再不乖一點(diǎn)，話再多說了，事再做錯了，下一個回不來的，可能是姐姐，也可能就是自己。
陳貞…應(yīng)該也是因?yàn)閼岩桑挪灰俗约旱陌伞?br/>
“可是，阿九…”
“您為什么回來，應(yīng)該有您自己的道理?？墒悄趺粗?，宇文庶對您沒有絲毫懷疑呢。既然如此，二殿下為何不自己見了他，去和他解釋。如果您不下手，在下應(yīng)該也說過了，您以為宇文庶會手下留情么。您可能就來不及解釋了。”
無憂點(diǎn)點(diǎn)頭，阿九滿目的自嘲和不信，終究還是跨不過那道結(jié)了冰的山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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