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霧雖已被折磨得不省人事，祖柳也仍不肯放過他，跳將起來把那曾被賀古偷去的深綠色蠱蟲一把拍進(jìn)了豐霧體內(nèi)。其速度之快，有如閃電。

    絕塵擦拭著豐霧臉上的血漬，這俊臉，可別被不干凈的東西污了去。

    “龍家之事另有隱情，可不能全怪他。”

    “不怪他？哈！不怪他！”祖柳無力躺在地上，抓著斷枝，望著殘?jiān)?，神情平靜，“他就該千刀萬剮。”

    “又何必救他？”絕塵扶起豐霧，將束戒層層纏繞于他身上，縛于一側(cè)，飄然離去。

    “救他……哈哈哈哈哈……”此聲綿綿軟軟，扭轉(zhuǎn)那張煞白的臉，望著月下遠(yuǎn)去身影，強(qiáng)裝出狠毒，“這是教他何為生不如死！”

    半大的少年，有了想法，便想去做，沒有人服，就憑自己雙手去打天下，打到誰都服。

    一朝成名，朝野上下再無異議。只是年少時(shí)沖動(dòng)，眼里看的、心里想的、手里做的……難免出了錯(cuò)，小錯(cuò)不知悔改，大錯(cuò)遺憾終身。

    與旁人不同，豐霧行事面面俱到，從無小錯(cuò)。這世上怎可能有人不犯錯(cuò)？小錯(cuò)不犯，可說不好是不是都攢了起來，一次就爆發(fā)了。

    豐霧天性隱忍，遇事從不與他人訴說，一人埋于心底，不常想起，心中卻難得輕松。

    人活一世，不必太長。短點(diǎn)，苦痛也就少點(diǎn)。

    房中只絕塵陪著豐霧，日上三竿也是靜悄悄的，少年不再鬧，出了銀子包下整個(gè)客棧，周圍也繞了一圈，各家也都給了銀子，請(qǐng)各家近兩日都不要吵鬧。賀古想得周到，還雇了人將此地團(tuán)團(tuán)圍住，不準(zhǔn)旁人靠近喧鬧。

    三人安安靜靜守在門外，自始至終都沒人開口說過話，各自心里想著事情，全都寫在了臉上，絲毫掩飾不住——賀古還是埋著頭，神情低落；顧離踱著步，也不肯踩出半分聲響，眉頭一直皺著，從未舒展；項(xiàng)逸坐在門口旁的地上，拱著腳，手搭在上面，微微仰著頭，兩眼失神，不知在望什么。

    昨夜把豐霧帶回來之時(shí)，他表面渾身發(fā)涼，仔細(xì)一摸又覺他體內(nèi)似火灼燒。臉色暗得厲害，脈搏亦是跳得極其不規(guī)律。那些蠱蟲還不適應(yīng)新環(huán)境，在他體內(nèi)到處亂竄，活生生將他疼醒，又昏迷，再疼醒，再昏迷，反反復(fù)復(fù)。

    御塵珠對(duì)付蠱毒有奇效，也不知道祖柳煉的到底是什么蠱，這毒偏就不一般，再加上豐霧不知究竟吃下了多少，也不知吃的究竟是些什么東西，連御塵珠都奈何不了。御塵珠制止不了這些蠱蟲，至多也只是稍微壓一壓勢頭，讓它們不至于時(shí)時(shí)如此活躍游走折騰人。

    換做平常人，這冷熱同時(shí)出現(xiàn)，豈不是要爆體而亡。蠱蟲亂竄，卻也相生相克維持了平衡，祖柳或許沒說錯(cuò)，他何曾是救豐霧，不過是為了讓他受罪罷了。

    不論醒著還是昏迷，明明五官都快擰在了一起，也沒有吭一聲，決不叫一聲疼。

    絕塵不愿他生受這樣的苦，割破他的手掌，將毒血放出，運(yùn)功將他周身血液都往外逼去，放了不少的血，那蠱蟲沒了地方，終于是消停了下來。只是這樣一來，豐霧又要再花上一段時(shí)間才能恢復(fù)。

    放著好好的王爺不做，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日子也不過，偏偏跑出來受罪。

    為不讓小輩擔(dān)心，徒增煩惱，絕塵一人做完了所有事，忙至大半夜，這才有空找件干凈衣裳給豐霧換上?？吭诖策呅蓓瑫r(shí)時(shí)注意這床上之人的動(dòng)靜。

    “醒了？”床上之人安穩(wěn)躺著，沒有動(dòng)作，沒有睜眼，連呼吸也都沒有變，還是被看出來了。

    “嗯?！?br/>
    絕塵湊近他耳邊，溫?zé)岬臍庀⒒^脖子，有些發(fā)酸，歪了一下頭，睜眼四目相對(duì)。豐霧瞧見的眼，帶著疲憊、擔(dān)憂，又煙消云散，變得澄明起來。

    “此去大關(guān)山，分道而行?！?br/>
    豐霧換了一副陌生面孔，撐著床坐起，抓過床邊的衣服慢條斯理地穿上。

    醒來便是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任誰聽了都摸不著頭腦。

    “哦？”醒來就是這種話，絕塵聽了怎會(huì)高興？站在他眼前，擋住窗邊透進(jìn)的耀眼光芒，“我若不呢？”

    “在下另有要?jiǎng)?wù)，不便與姑娘同行?！必S霧拿過靴子，口中之話好似透著“始亂終棄”之意。

    “你不跟我，看來只能我跟著你嘍。”

    豐霧無心與她爭論，站起身，與絕塵面對(duì)面：“借過?！?br/>
    絕塵收起了笑容，微微揚(yáng)著下巴：“我若不呢？”

    “王爺這是要?jiǎng)邮执蛉肆藛?？”豐霧手至半空，本想推開她，可心中不忍，捏成了拳頭又放下了，側(cè)身從她身邊走過。

    絕塵移步攔在他身前：“你當(dāng)想走就能走嗎？”

    “姑娘自重?！?br/>
    “自重？”絕塵伸手喚出束戒，抵著豐霧下巴，“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一連兩日，如今你卻說自重？想不到這純情的好兒郎竟是薄情寡義之輩?！?br/>
    豐霧握住束戒移開，冷眼相看：“你我并無瓜葛?！?br/>
    “無瓜葛？你信，旁人可信？”

    “心知肚明即可，何須旁人相信。”

    絕塵冷笑：“你是王爺，自然無人敢背后閑話！”

    再同行，又怎知還有什么意外？時(shí)時(shí)讓她照看自己，豈不是生生拖累？

    豐霧要強(qiáng)也懂心疼人，兩人的關(guān)系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總之，豐霧并不愿她因?yàn)樽约憾骐U(xiǎn)。

    豐霧看著她，少點(diǎn)危險(xiǎn)總比現(xiàn)在強(qiáng)，反問道：“誰又敢背后議論尋音閣？”

    “退一步而言，你是男子，若有閑話，難堪的是你嗎？”

    豐霧懂得“人言可畏”四個(gè)字，女子與男子生來便不相同，加之世俗觀念，女子更是處于劣勢，自己若是真走了，日后有人說她閑話，自己定是心里難安。

    “抱歉?！?br/>
    “我辛辛苦苦照看你兩日，換來的便是這些話嗎？朝中王爺忘恩負(fù)義不怕被人恥笑？”

    “姑娘大恩，不敢忘卻?！?br/>
    “好一個(gè)不敢忘，明明做著忘恩負(fù)義之事，嘴上偏說得好聽！”絕塵換過右手拿著束戒，從豐霧手里抽出來，轉(zhuǎn)過身去。

    豐霧看著她后背，一時(shí)間感慨良多——才相處幾日?。吭鯐?huì)有這復(fù)雜的情感……狠下心來，抬腳便離開。

    “你動(dòng)一下試試！”絕塵冷冷地說著。

    豐霧毫不情愿，卻奈何腳下生柱一般，當(dāng)真就沒敢再動(dòng)，心里再想，腳也邁不出去。

    堂堂王爺竟如此畏懼一個(gè)女子，好在沒人知道，不然豈不丟了人？

    不知為何，絕塵說的話，豐霧自有種與生俱來的懼怕感，深呼吸，定了定心神，還是邁出了腳步。

    “啪！”豐霧不加防備，突然被束戒抽了一鞭，也不知絕塵到底使了幾成功力，一鞭便將豐霧抽倒回床上，“砰”地一聲把門外的幾個(gè)少年嚇得一個(gè)激靈，連忙拍門詢問何事。

    豐霧捂著磕到床板的后腦不明所以地看著絕塵，聽見門外聲音，沉聲道：“無事?！?br/>
    “三叔？三叔你醒了？！”顧離聽見聲音興奮起來，連連拍門想要進(jìn)來。豐霧打發(fā)他去準(zhǔn)備膳食才得以消停。

    “與我在一起從不設(shè)防。阿臨何苦嘴硬？”絕塵右膝靠上了床，仍是用鞭子抵著豐霧下巴，眼睛瞥見他手背上的鞭痕，聲音平平問道：“疼嗎？”

    豐霧：“……”

    “這一鞭狠了些，便是要把你打得清醒?！?br/>
    絕塵彎腰湊得近近的，直對(duì)著豐霧的冷眼，后者感到壓迫，想別開腦袋，被她捏住下巴強(qiáng)行對(duì)視：“你以為你心里想的我不知道嗎？”

    豐霧：“……”此時(shí)有苦難言，對(duì)于絕塵，豐霧毫無招架之力。絕塵清清楚楚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他要做什么，他呢？完全猜不透絕塵的意思，只能按自己想的去做，早就被拿捏得死死的。

    “不說了？”絕塵捏捏豐霧的臉，給他揉了一下，“不說了就聽我說。”

    “阿臨面冷心熱，做事不愿與旁人說，你以為一個(gè)人能抗下所有嗎？阿臨的心意，我感受得到，我知阿臨愿用性命相護(hù)，我又怎會(huì)讓阿臨一人冒險(xiǎn)？”絕塵拿出藥瓶給他擦著鞭傷。這束戒是寶器，鞭傷非同一般，若不上藥，只怕要留痕了，“我且問你，若是這兩日受傷躺在床上之人是我，阿臨可會(huì)離去？”

    豐霧不去看她，待手上涂完了藥，胸口的鞭傷便算了，豐霧不愿涂。倒不是有些什么特殊的癖好，只是不愿褪去衣物，更覺此情此景就不該生出別的事情來，只該好好解決這眼前之事。絕塵早就猜到了，也不強(qiáng)逼。若是有痕跡就留著吧，也好記住今日之事。

    “阿臨不會(huì)。”絕塵自己替他做了回答。她清楚得很，讓他服個(gè)軟說句好聽的話比登天還難，這人臉皮也薄，做事決絕被打斷了，自己也拉不下臉來說句順從的話。

    門外響起敲門聲：“三叔，午膳已備好，您是在房中用餐還是在大堂里？”

    豐霧下意識(shí)看向絕塵，對(duì)方發(fā)現(xiàn)了他的眼光，回以一笑，趕緊換一個(gè)方向看去。

    “端到房中來吧?！苯^塵接過話來。

    顧離端著飯菜，走進(jìn)來看見這一幕愣了一下，好在反應(yīng)快，趕緊轉(zhuǎn)身背對(duì)著房內(nèi)，倒退著走到桌邊把東西放下，一溜煙跑了，嚴(yán)格遵守“非禮勿視”。

    “吃飽了好上路?！苯^塵拿過飯碗，給豐霧夾了菜，看他瘸著兩只手有些艱難地吃著，不免有些心疼，不過仔細(xì)想想，這也還不是因?yàn)樗扒纷帷保?br/>
    “嗯?！必S霧嘴上應(yīng)著，只是，這話聽起來怎么那么別扭……

    絕塵心中道：這家伙，總算是沒那么嘴硬了。

    “要不要我來幫你啊？”絕塵單手撐著頭望著豐霧，看這慢條斯理的樣子，這頓飯可以吃到晚上了。

    “不用?！?br/>
    “你這脾氣可是還沒扭過來？”絕塵又喚出束戒，端在手上，豐霧看她一眼，顫掉了一支筷子。

    “本……本王說話向來如此?！?br/>
    “阿臨緊張什么？”絕塵撿起地上的筷子，“臟了，用我的？”

    絕塵本以為他多多少少會(huì)介意，沒想到接過就很自然地用了起來。

    “三叔，我剛煲了參湯，您喝點(diǎn)？”顧離在門外喊著，估計(jì)是手里端了東西，也不見敲門。

    豐霧方要開口，絕塵搖搖頭，頓了一下，豐霧才應(yīng)了他：“進(jìn)來吧。”

    “三叔，這參花了大價(jià)錢買的，您……哦，還有姑娘也都喝一些，不夠后廚還有！”顧離放下湯，咧著嘴憨笑。。

    豐霧看了看湯，眉頭微不可見地皺了一下，絕塵堵了他的話，客氣給顧離道了謝，讓他們幾個(gè)也都吃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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