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22年，注定是有故事的一年。

    隨著汽車爆炸而煙消云散的，還有張督察員這個人，就像不曾來過江城一樣。

    波詭云譎的時局越發(fā)的不太平，東北的戰(zhàn)事還遠(yuǎn)遠(yuǎn)沒有影響到這個南方的城市。

    人們歌照唱舞照跳，新記市場聽聽?wèi)颍@正街、五馬路逛逛街，太太小姐們關(guān)注著各家商行新上的進(jìn)口舶來品，中山公園依然摩肩接踵。

    有詩為證：“車如流水馬如龍，樓層閣閣在望中。新市場前人似蟻，紅男綠女笑相逢?！?br/>
    一切如舊。

    一輛車停在了萬德商行門前，下來幾個荷槍實彈的士兵，最后出來的是張副官，頓時吸引了路人的眼光。

    周老爺聽樓下人聲鼎沸，又聽聞有伙計來報：當(dāng)兵的來了萬德商行了。

    饒是他鎮(zhèn)定，經(jīng)歷了慕青被抓一事后，自己咋聽到當(dāng)兵的來了，依然覺得惶惶不安。

    他強打精神走下樓去，張副官走到老爺子面前行了個軍禮，說道：“新任的守備官希望請您全家周末來府邸做客，希望您賞光，他說很久沒見到您家二公子，甚些想念。”

    “新任的守備官是？”老爺子只聽說孫長官出城時被土匪誤殺了，具體的消息他也不太清楚。

    “張黔墨，張長官，哦，他以前在本城是張督察員?！睆埜惫倩卮鸬?。

    “他！他不是......”周老爺驚訝不已。

    “一言難盡，這事還得由長官親自告訴您?！?br/>
    “好，到時我們周家一定來?！?br/>
    “就這樣定了，我立即回去復(fù)命?！睆埜惫俨黄堁孕Γ昧舜饛?fù)趕忙回程。

    聽到張督察員不僅沒事，還取代了孫長官，周老爺子幾分憂慮幾分慶幸。

    憂慮是不知張長官性子如何，慶幸是覺得真是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今年到周家。

    周末上午，周家人全部換了新裝，坐了汽車往張長官府邸去。

    自從孫宗翔死了以后，他的府邸就由張長官住著。張長官來江城時日尚短，還沒有另開府第。

    周家一行人下了車，周老爺對這里實在太熟悉了。門邊花壇里種的木槿和美人蕉還盛放著，他還記得之前被晾在門房里兩個時辰的事。沒想到過了不多久就物是人非。

    張長官親自相迎。

    周老爺子受寵若驚，他心里打鼓，不知為何這次張長官歸來后如此熱情。

    “鄙人迎接來遲，你們勿怪。”

    “豈敢豈敢?！敝芾蠣攺澭笆?。

    “快快請進(jìn)。”

    周家人隨著張長官進(jìn)門去，雖然還是孫長官當(dāng)年的府邸，里面的裝飾卻面目全非。

    頂上換了氣派的水晶吊燈，沙發(fā)和家具的樣式也大改，原本掛在墻上的仕女圖也換成了一副“天下為公”的書法。

    周家人在沙發(fā)上忐忑地坐下來，大太太局促地挽著老爺子，悅?cè)A慕青默然坐著，他們心里都在打鼓。

    “快看茶?！睆堥L官滿面笑容吩咐副官道，很快送上了茶水點心。

    他突然起身走到慕青面前，彎腰一揖。

    驚得慕青忙彈起身，扶住他說道：“您這是？”

    “多謝周慕青你的救命之恩?！?br/>
    “我？救命？”

    “是的。雖然不是你直接救了我，但是若不是你，鄙人斷斷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站在你們面前?！苯又鴱堥L官把死里逃生的事情經(jīng)過敘述一番，“是你的名貼救了我。那天車剛剛啟動，我想起忘帶你的名貼，于是下了車去取，車上坐的是我當(dāng)時的副官。后來炸彈爆炸了，我喬裝改扮躲了整整好幾天，直到聽說兇手抓住了，我才啟程回了南京。”

    “這也是張長官您的造化?！崩蠣斪拥溃安拍芴舆^這一劫。”

    “話雖如此，若不是慕青兄弟送來了名帖，哪能讓我死里逃生？不知道慕青兄弟是哪年的？”

    “光緒三十四年的?！?br/>
    “倒是我的小弟了?！睆堥L官笑道，“如蒙不棄，鄙人愿意和慕青你結(jié)個異姓兄弟，以后周家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不知老爺子意下如何？”

    “我愿意，既然張長官您肯賞臉，我恭敬不如從命?！蹦角嗖患偎妓鳌?br/>
    老爺子看了他一眼。

    “慕青弟既然答應(yīng)了，我們一言為定。以后有你遇上什么難事盡管來找我?！睆堥L官笑道。

    “是。張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蹦角嗔ⅠR起身拜了一拜。

    “啊，哈哈哈，你太客氣了。”張長官大笑著扶起他。

    悅?cè)A和大太太完全是陪襯。大太太臉色不算好，默默坐在周老爺身邊，悅?cè)A一臉不屑的表情，他似乎有些看不慣慕青諂媚的樣子。

    “長官，廚房飯菜已齊備了。”張副官過來稟報道。

    “走走走，別客氣，我把以前的廚子辭了，新請來大廚專門做地道的金陵菜，他手藝很好，今天特意吩咐他做了拿手的，你們嘗嘗?！睆堥L官熱情相邀，周家人起身相隨。

    府邸的餐廳他們第一次來，里面的金碧輝煌連見慣大場面的周家人都連聲稱贊。

    餐桌上已經(jīng)布好菜了，果然是大廚手藝，每道菜的刀工絲絲不亂、配菜搭配的色樣俱佳，尤其燒鴨更是油光水滑。

    時人都知金陵菜精致咸鮮，作為官菜，很拿得上臺面，同時兼取四方特色，適應(yīng)八方之味，講究七滋七味。以咸為主，咸甜適宜，酸而不澀，苦而清香，辣而不烈，脆而不生，濃而香醇，肥而不膩，淡而不薄。

    “能在江城吃到道地的金陵菜，今天你們的口福不小。”張長官笑道，“我也是遍請高人才得之?！?br/>
    “是難得?！崩蠣斪优阈Ω胶椭?br/>
    用完飯，張長官硬拉著慕青聊了會天才放他們回去。

    他和慕青越談越投機，悅?cè)A覺得從來沒有這么難捱的時間，今天除了爹和慕青，其他人都是敬陪末座，又不能隨意離開。終于等到他們坐上車子，悅?cè)A松了口氣，大太太心下輕松不少。

    “青兒，你為啥要拜大哥？你要知道現(xiàn)在是亂世，過分地接近權(quán)勢就是玩火?！崩蠣斪佑行┴?zé)怪。

    “爹，權(quán)勢就是刀尖的那一面，如果您疏遠(yuǎn)，這把刀根本不會為您作用，我想萬德商行還沒有真正擺脫危機，如果張長官這把利刃可以用上，何樂不為？況且短時間局勢不會再變了?！蹦角嘣缇托闹写蚨酥饕猓皶r間緊迫，東北那邊時局不穩(wěn)，我們?nèi)f德商行被致和李家壓了這么久，是時候打個翻身仗了。”

    老爺子聽了慕青的話，望著他感嘆道：“我老了，是該讓你們年輕人接班了?！?br/>
    不久，周慕青和張長官結(jié)拜的消息不知怎么就傳開了，從來好事無人問，小道消息真真假假漫天飛。

    周慕青立時成為城中新貴，是人人巴結(jié)的對象。

    這個消息傳在李紹文耳里，聽得他心情一沉。

    孫長官在時，自己從來就是他府邸的座上賓，周慕青算什么？而不久前他親自帶了禮物上門拜訪張長官，卻吃了個閉門羹，最氣憤的是，那些親兵還告訴他，想見張長官的人如汗牛充棟，拜訪都得等上小半個月。

    無論如何，也要見上張長官一面探底。

    李紹文自有辦法拜會了張長官，他遞進(jìn)去的名帖，多了個頭銜：周慕青的妹夫。也就是說，他是打著慕青的招牌，才見到了張長官。

    “你是周慕青的妹夫？”張長官看著名帖狐疑道，“你這個頭銜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之前怎么也沒聽聞慕青弟提起過?！?br/>
    “張長官，我怎敢欺瞞您呢！我的夫人就是周慕青如假包換的妹妹，江城人盡皆知。”李紹文陪小心笑道。

    “不過你李紹文嘛，別的不知道，你這山頭是改的真快。如果我沒記錯，當(dāng)年孫家的座上賓里，孫宗翔最為倚重你，凡事都會找你商量的，如今你……”張長官話里有話。

    “那些舊事是李某年輕識淺一時糊涂，我只求張長官對我們致和商行關(guān)照一二?！崩罱B文依然笑著說道，說完這句話，他一陣心酸。人都看著商人光鮮亮麗、穿金戴銀，卻不知背后低聲下氣才是常態(tài)，天上那么多云，誰知道哪一塊下雨？不未雨綢繆怎么行？每天一睜開眼，就想著還有這么多人倚靠著致和生活，這么多人工作等著拿報酬。

    李紹文趕走了心頭的情緒，等著張長官接下文。

    “看你是慕青弟的妹夫面上，我確實可以對你們致和關(guān)照，但是，想著你以前的做派，雖然我不是心眼狹小之人，多少還是有些顧忌?！睆堥L官想了想回答道。

    “我懂?！?br/>
    “你的能力我絕對相信，你可以放寬心。只要你……”張長官笑了一笑。

    李紹文頓時明了：“張長官您盡管放心就是，該如何孝敬的我懂。”

    張長官的態(tài)度還在猶疑，但起碼討了他一個明確的態(tài)度，李紹文心又放回肚子里。

    這些天周慕青簡直感覺到了人生如戲，他再去萬德商行，那些本來不支持自己的股東多少都換了一副諂媚的樣子喚自己“小周少爺”，如果老爺子此時提出放權(quán)給他，必定也不會再有人反對，可惜老爺子沒有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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