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好漂亮的字!”她的身份一下從嬸嬸變成了姐姐!
龍座上的少年,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幅字,然后起身,步下案臺,親自扶了她起來,“這怕都勝過當朝太傅了?!?br/>
“皇上?!睂τ谒坪跤行┏龈竦膭幼鳎屎笕滩蛔〕雎晸Q了一句,纖細的手緊緊拽著華貴的鳳袍。
處于帝座左下方一個身著紫色的官服,年過五旬的中年男子和皇后遞了個眼色,方恭謹回道:“皇上說得極是!”
“母后!姐姐的賀禮如此出眾,是不是該打賞呢?”少年擺了擺手,示意著宮女將字幅小心收下。
太后淡定自如地坐著,指腹一遍遍撫過腕間的玉鐲,然后那雙淺褐的眸子里卻是一片死寂,毫無焦點。
“母后!”少年試探著又輕喚了聲。
女子身子一顫,揚了抹虛浮的笑,應(yīng)和道:“皇兒,想如何呢?”
“那就賞姐姐日后可以隨時進宮吧!”那俊秀的面龐上,梨渦深深。
隨時進宮?
陌紅塵狐疑地抬頭,卻見少年以著只有她才能看清的唇形,道:姐姐日后可要教朕書法哦!
子君曾說,天水國的少年帝王不愛美人,不愛珍寶,卻甚是迷戀書畫。她那時還僅當他是個笑言,未料,竟真如此。
點了點頭,朝著少年溫婉一笑,然后俯身行禮,退下。
師父!我離你的醒來,是不是有近一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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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宴結(jié)束已是入夜,迎面吹來的風(fēng),微涼。陌紅塵不由懷了懷手臂,踏下最后一格臺階的時候,下意識地往西面一看。
疏影輕斜的林子里,恰有一抹魅紫的身影藏匿其間,一只精致的繡鞋幾度伸了又縮,縮了又伸,那動作仿若一個偷窺秘密的孩子,除了小心翼翼之外,還有著強烈的企盼。
忽而兩人視線對上,那若蘭的眸子一驚,隨即狠狠瞪了她一眼,一甩袍擺,負氣般地跑開了。
陌紅塵忍不住撲哧笑出聲,原來她還有這般可愛的時候。
歌慕璟走在前面,步履急促,只覺得腦海里似有萬千思緒交雜其間,怎么都整理不清。行了段路,方感覺那女人并未跟上?;仡^,少女一身藍衣,墨發(fā)渡邊,站在燈火搖曳處,淺笑嫣嫣。他不由呆了呆。
“陌紅塵,你過來!”
無人回應(yīng)!
走進,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不過是一片晦暗不明的芙蓉林。
廣陵殿陸陸續(xù)續(xù)地有朝臣和宮眷出來,歌慕璟看了眼還愣怔著的女子,伸手攬住她的纖腰,快步往馬車而去。
做什么?
腰間突然多了只手,陌紅塵一驚,差點脫口怒斥。
感覺到她的掙扎,歌慕璟緊了緊手臂,沉聲道:“還想鬧笑話嗎?”
笑話?
她在他眼里就這么不堪嗎?不是丟人現(xiàn)眼,就是笑話。
用力掰開放在她腰側(cè)的手。
靠!不行!
用力掐!
不行!
那力道反而更加重了幾分,逼得她不得不緊緊貼著他寬闊的胸膛。
陌紅塵咬牙,抬頭,瞬間對上了雙浩瀚如煙的眸子,里面似有暴風(fēng)卷過,掀起浪潮層層,又似綴了天幕繁星,爍亮無比。不過,除了明顯的怒火,她看不透那眼神還含著什么。
“王妃!王妃……”皇后的貼身侍女習(xí)秋急急追出來,恭謹?shù)胤钌蟼€碧綠的精致瓷瓶,“這是皇后娘娘,特為您求的傷藥?!?br/>
似想起她聽不到,又轉(zhuǎn)而朝著歌慕璟道:“王爺!這藥外敷即可!”
“有勞習(xí)尚宮了?!备枘江Z溫潤一笑,優(yōu)雅地接過,“煩請代本王謝過皇后娘娘!”
說完,摟著陌紅塵徑自上了馬車。
他們身后的習(xí)秋,卻還呆站在原地,面上一片緋紅。
“你什么時候倒和皇后這么要好了?”歌慕璟打開瓷瓶聞了聞,竟是西北進貢的頂級傷藥。
他那只眼睛看到她和那個女人要好了,不過一瓶傷藥,還不知道是不是有毒呢。
陌紅塵遠遠地窩在馬車最角落,斜睨了他一眼,干脆閉上眼睛,懶得理神經(jīng)兮兮的男人。
“本王在和你說話呢!”歌慕璟一個傾身抓過她單薄的身子,毫不憐惜的捏抬起她的下巴,讓她與自己對視。
感覺到壓迫而來的氣息,陌紅塵赫然睜開眼,無視于那眸子里跳躍的怒火,一把拍掉他的手,目光冷冽地回視。
歌慕璟不要把奴家的忍讓,當成你一再放肆的資本。
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歌慕璟倒抽了口涼氣,他再沒有錯認,眼前女子那粗黑眉目間隱著的確是種不容忽視的冷傲和不屑。細細一想,似乎從他們第一次見面開始,她眼里就從未出現(xiàn)過他的倒影,永遠一片沉靜。
他突然覺得自己從不曾真正看透她。
就像,剛進廣陵殿行跪拜大禮的時候,他分明看見她無意識地挺直了背脊;
面對眾人一致指責(zé)和奚落的時候,她面色慘白,極力隱忍著什么,卻始終不肯向他遞一個求救的眼神;
還有……她執(zhí)衣寫字的身影,飄飄若仙,似夢似幻,凝絞著平日里沒有的堅毅和清傲。
他不得不承認,那樣的才華,那樣的書法,即便縱尋四國,怕也難有與之匹敵之人。
也許……也許,她根本就沒有對他什么欲擒故縱,欲拒還迎。
根本就從不曾在乎過他,從不曾對他使過半分心計。
然而,這樣的也許竟讓他覺得莫名的厭煩。
“不準再拿這種眼神看著本王。”他抬手重新抬起她的下巴,這次放輕了力道,語氣里沒有絲毫感情,也不再夾雜著怒火,“以后本王和你說話,你就好好回?!?br/>
‘我好好回,你看得懂么?’陌紅塵懶懶地掀了掀唇角,折騰了一天,昨晚又沒怎么睡,此刻她好想小憩一下。
“你說什么?”他只見那粉嫩的唇微微動了動,可是太模糊,他又不懂唇語。
看不懂,我回話有個鳥用??!陌紅塵再次拍掉顎上的手,不再廢話,徑自閉眼睡覺。
這個的動作再次激怒了歌慕璟,他一把扣起她的手腕,用力地按在車壁上。
‘放開我!’這個壓迫的姿勢讓她再度想起昨晚,那種不安、恐慌迅速蔓延上心頭。陌紅塵本能地曲起膝蓋,向上一個抬腿。
“嘭”兩腿相撞的聲音。
“同樣的動作,你還想使幾次?”這個女人真想讓他絕后嗎?每每出招都這么狠。
出招?
他瞳孔一縮,伸手探向她的脈搏。片刻,長長地舒了口氣。不知為什么,他私心里,并不希望眼前這個女人身懷武功。
陌紅塵面色一變,再不敢大動作的反抗。幸好,她的內(nèi)力該比歌慕璟高出些許,他探不到。不然……
歌慕璟的目光掠過她蜜粉的唇瓣,微微紅腫的面頰,然后,落在那墨色的靈眸上。修長的手往上,撫過那如玉的指間,執(zhí)起,十指交扣,意味深長地贊了句:“王妃,你的手,很美?!?br/>
他的聲音很低,似是一種獨自的呢喃。
陌紅塵心下一驚,這人,該不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吧?小心地瞄了眼,歌慕璟卻是雙目發(fā)怔,好像透過她看著另外一個人。
這樣的神色,在這近一個月里,她看到的已不是一次兩次,腦海里忽而涌現(xiàn)出新婚夜的一幕……
是陌以柔么?
嘴角,掠過一絲幾不可見的冷笑,臨行前娘親殷殷的祝福尚猶在耳邊,“塵兒,你一定要幸福啊……”
下一瞬,陌紅塵狠狠抽回了自己的手。
歌慕璟從此之后,我們之間就是個純粹的局。這一場荒唐婚姻,就在這里徹底斷了吧。
歌慕璟回過神,看著女子隱在唇角的弧度,心里咔噔一聲,有什么東西在兩人之間裂開了。
四目相對,他在她的眼里依然看不到自己的倒影,那里甚至變得更加漠然,沒有不屑,沒有反抗,有如一片千年死水。
狹窄的馬車里,一度出現(xiàn)了寒意凝聚的氣氛,猶如冰雹席卷而來。
兩人就這樣對峙著,直到簾子掀開,衛(wèi)鉛愣愣地站在門前,尷尬地咳嗽了聲,小心地道:“王爺王妃,到了!”
陌紅塵這才注意到兩人的姿勢有多曖昧,用力推開歌慕璟,然后幾乎是跳下了馬車,疾步往府里而去。
歌慕璟被她推得一個踉蹌,跌坐在車壁上,臉色一陣青白。
“王爺……”衛(wèi)鉛試探性地喚了聲,伸出手想將扶他下。
“本王自己還起得來。”歌慕璟一掌重重拍在車棱上,翻身躍下。
衛(wèi)鉛回頭看了眼那深烙而上的掌印,莫名抖了一下。他跟了王爺二十年,從沒見過他這么喜怒無常的樣子。
歌慕璟雖從小被捧在手心里,但畢竟在皇宮長大,加上這十年,只身一人的奮斗,和太后朝堂上的不斷抗爭,遇到任何情況,早已都學(xué)會優(yōu)雅從容地面對,何曾這么激進過。
歌慕璟走了兩步,突然站定,吩咐道:“衛(wèi)鉛,找些教唇語的書。明天一早就要。”
“唇語?”衛(wèi)鉛心里狐疑了下,喃喃重復(fù)了一遍。
“怎么?有問題?”那聲音里含了抹隱隱的危險。
衛(wèi)鉛忙低頭回道:“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