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冬天,拉然巴格西閉關(guān)靜修。春天,他重新出現(xiàn)在大家面前時,已是一副奇崛之相了:額頭變得高而且亮堂,中間仿佛要生出角來似的凸起,放射著超然的光芒。格西不僅樣子大變,性情也變得隨和起來。他不再希望人人都師從他學習經(jīng)院哲學,對弟子也不似原來嚴厲了。
活佛說:“格西以前話又多又長!
格西說:“我夢見了桑木旦先生!
“那是他要回來了嗎?”
活佛發(fā)覺自己懷念著桑木旦先生,不知是他自動還俗還是他成了博士的緣故;罘鹩挚吹蕉嗄昵暗那榫,看到一幫男女同學出去野餐。他想:那兩匹白馬是自天而降的吧?它們那樣潔白,那樣輕盈優(yōu)雅,應當不是俗世的產(chǎn)物。當時,他們卻都沒有想到這些,只是憑了少年人的敏捷身手和美好心情翻身上了馬背,往寶石般湛藍的湖邊飛奔而去。湖泊幽藍寧靜像是落在地上的一片天空,兩個少年人驚喜地歡叫起來。
活佛對我說:“我現(xiàn)在還聽得見自己是怎么叫喚的,還有桑木旦先生。”
每天,他都來看我,一臉親切莊重的神情,背后跟著他眉清目秀的侍從,小心翼翼地捧一罐牛奶;罘鸢雅D踢f給我,看我一口氣把牛奶喝干。完了,我對著罐口大喘,里面就像大千世界一樣發(fā)出回響。然后,他問:“寫到什么地方了?”
“你們因為美景而叫喊!
“我們,我和桑木旦先生是喊了,喇嘛們就沖了出來!
喇嘛們像埋伏的士兵一樣從盛開的小葉杜鵑林中沖了出來。也許因為花香過于濃烈,他們像醉了一般搖搖晃晃。后來,他們說是因為終于找到了領(lǐng)袖的極度幸福。喇嘛們得到兆示:圓寂已久的十六世活佛早已轉(zhuǎn)生,十七世將是一個翩翩少年騎白馬出現(xiàn)在初夏的湖邊。他們撲倒在馬前,用頭叩擊柔軟的草地。等抬頭時,他們卻一下子呆住了。面前是兩個少年騎來了兩匹白馬!其余都像預兆中一樣,鮮花悄然散發(fā)奇香,鷗鳥從湖面上飛起?磥,他們必須選擇一個了。拉然巴格西的手伸向了看去更聰明俊美的少年。可桑木旦卻一提韁繩,叫道:“不!”然后,一串馬蹄聲嗒嗒掠過湖岸。于是,巨大的黃色傘蓋在如今這個活佛頭上張開,在那團陰涼的庇佑下,少年人走上了他威儀萬分的僧侶生涯。
活佛如今平靜地向我追憶這些往事,當然也掩過了一些尷尬的段落。他總是以一個宗教領(lǐng)袖的口吻說:“桑木旦先生當了博士,我為此而感到安慰。我還要為他多多地祈禱!蔽也缓帽硎痉磳蛸澩蜁崦恋匦π。他又說:“我確實想念他!
他也對格西說同樣的話。
格西說:“等著吧,他十二天之內(nèi)就會回來!
桑木旦先生是十三天頭上回來的。這次回來,桑木旦先生帶著帳篷、睡袋、照相機、罐頭食品,也就不再住如今我住的房子,而把營地扎在了寺院外邊生長蘑菇的草地上了。桑木旦先生人也有些變了,不再是那種十分聰明而對什么都可以滿不在乎的樣子了,想是因為已經(jīng)是國家的博士了。他在自己的帳篷里招待活佛與格西吃了一頓水果罐頭:梨、雛、菠蘿、楊梅。他戴著舌頭很長的帽子,持著相機肆意拍攝:塑像、壁畫、法器、日常生活用具,其余時間就肌在罐頭箱子上寫一本書;罘鸪盟辉跁r看到了書名:《在塵世和天堂之間一我短暫的喇嘛生活》。那么,他永遠地回到塵世了,往天堂方向走了一段又回去了。一股溫情涌上了活佛的心頭。晚上,活佛又去看他。昔日的朋友已經(jīng)入睡了。帳篷四周蕩漾著水果的甘甜味道,那是桑木旦先生打開的罐頭所散發(fā)的。月光照亮了他的臉。這個快樂的人的夢看來并不輕松,他的眉頭緊皺;罘馂樗矶\一陣,桑木旦先生嘆息一聲,眉頭就舒展開了。
回去的時候,露水打濕了活佛的雙腳。
第二天,活佛又去了帳篷。桑木旦先生不在,活佛又想起昔日兩個少年人之間的小小把戲。他找來幾塊拳頭大的石頭,塞到了桑木旦先生的被褥下邊,這些都被格西看在眼里。他說活佛已經(jīng)有很好的心境接近真知了,格西是在活佛留他一起用飯時這樣講的。這時,桑木旦先生進來了,說是昨天晚上做了噩夢,夢到活佛打他,一拳又一拳。
格西笑了。
活佛就往桑木且先生身上真打了一拳:“是這樣嗎?”
“沒有什么疼,但確實在打!
格西就說:“我看你要離開我們了!
“是。”桑木旦先生低下頭,說,“我要走了!
沉默好一陣子,活佛說:“以前我也做過同樣的夢嘛。”那時,總是桑木旦把什么東西塞到朋友的褥子下邊,硌痛身子時就夢見有人打自己;罘鹨惶徇@事,桑木旦先生立即就明白過來了,臉隨即也就漲紅了。
活佛說:“我讓你照個你沒照過的東西。你知道我們的護法神是不能讓外人看見的。”活佛把一只掛著繡畫的櫥門推開,里面一組四只面具就被光芒照亮。這四只面具表示同一個人,就是那個很久以前因?qū)W問和疑問不能成佛的格西扎西班典。四只面具中三只猙獰恐怖是他成為護法神時的化身像,一只則是寫他的真容。桑木旦先生雖然不如活佛曾把自己比做這個扎西班典,卻也熟知他如何成為護法神只的故事。從相機的取景框里,那人帶著疑問的固執(zhí)眼光刺痛了他的心房。
桑木旦先生就要到遙遠的外國去了。帶著從這里得到的全部東西,去外國教授東方神秘哲學,但他自己也有一種背叛了什么的感覺。
告辭時,活佛說:“我要送送你!
長相奇崛而且正變得更加奇崛的拉然巴格西端坐著,含笑不語。隔著一道紗幕似的陽光望去,像是已化成一座雕像。桑木旦先生跪下來,向恩師磕頭,感到了青草的柔軟和芳香。
在帳篷里,活佛從褥子下取出石頭,說:“我不會再打你了!
兩個昔日的朋友相對著哈哈大笑。
到了晚上,桑木旦先生遲遲不能人睡,睡著后也不得安生,老是感到有水澆在身上,醒來卻是一片月光。再入睡時,桑木旦先生就夢魘了。他夢見滿月磨盤一般從空中壓迫下來,閃爍一下,就變成了護法神扎西班典的臉。三百年前的叛逆對三百年后的叛逆斷喝一聲:“打!”
許多小拳頭立即從背后襲來。一下,一下,又是一下。在夢中,他不斷從窄小的睡袋中抬起身子,卻又更重地落在拳頭上面。桑木旦先生這個平?鞓范湴恋娜嗽趬糁猩胍、央求。
活佛踏著月光來了,把昔日的朋友從夢魘中解脫出來。前面說過,這是一片生長蘑菇的草地。今夜,露氣濃重,草地上蘑菇開始破土而出了,正好有一小群頂在桑木旦先生的睡袋下面,造成了夢魘。
活佛和桑木旦先生在草地上生起火,不一會兒,寧靜的月光中就滿是牛奶燒蘑菇的香甜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