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最后一個說？”唐建功擺出商量的語氣。
“行。”閔慧爽快點頭，能做報告就行，誰先誰后無所謂。
科技界人士十分守時，三位同仁都在自己的時間范圍內(nèi)先后做完了報告，眼看就要輪到閔慧，唐建功照例需要介紹一番。只見他微微一笑，將話筒的音量擰了擰，向著眾人說道：“今天的報告就到這里，很遺憾，由于時間關(guān)系，閔慧老師的報告暫時取消，大家有什么問題會議后可以私下找她探討——”
大家都愣住了，像AiMax這樣規(guī)模的會議一般都會準(zhǔn)備好幾個月，臨時取消報告也不是不可能發(fā)生，但報告人明明已經(jīng)在坐了，當(dāng)著她的面取消，實在是有失禮節(jié)。
曹牧第一個站起來反對：“主持人先生，閔慧老師本來安排的是第一個做報告，您把她改成最后一個，現(xiàn)在又要取消。這次報告一共四位老師，只有她一位是女性，請問，您是公開地歧視女性嗎？”
帽子一扣，唐建功一時呆住，半天沒有接茬。過了片刻才說：“請不要誤會，關(guān)于報告取消的事，我們事先已經(jīng)跟閔慧老師溝通過了——但她不能理解也不愿意配合?！币蕴平üυ跇I(yè)界的地位，從未有人敢正面懟他，他的臉色一陣陰沉，語氣變得強硬起來。
閔慧大步走到講臺前，拿起話筒，坦然地看著眾人：“我的報告其實很短，也不會耽誤大家多少時間。有興趣的朋友可以留下來?！?br/>
“現(xiàn)在我宣布，散會！”唐建功喝了一聲，站起來拿著自己的保溫杯，拂袖而去。
會場上一陣嘩然，有人離開有人留下，留下的是大多數(shù)。
閔慧迅速接上投影儀，將搖控器拿到手中，朗聲說道：“下午好，我是閔慧。大家都知道：在娛樂圈里，人們追求八卦，在科學(xué)界里，我們追求真理。愛因斯坦曾經(jīng)說：每個人都是天才，但如果你用爬樹的能力來評價一條魚，它將終其一生覺得自己是個笨蛋。今天我就是一條這樣的魚，請大家給我一片水源，我會證明自己不是笨蛋?！?br/>
臺下人頭涌動，忽然響起了一陣稀疏的掌聲。
“現(xiàn)在，請讓我向大家介紹佰安高科的最新產(chǎn)品，GS1.0智能輔助診療系統(tǒng)……”閔慧淡定地對著投影上的PPT頁面，自信地講了起來。
***
閔慧的報告只用了二十分鐘，下場時還沒來得及喝水，就被大家圍得水泄不通。有現(xiàn)場咨詢的，有索要簡介的，有醫(yī)院要求試用系統(tǒng)的，有大學(xué)邀請演講的——她熱情地一一作答，在人群中待了將近一個小時，又被曹牧拉進偏廳。在那里她又向風(fēng)林資本的老總謝安培解答了一些技術(shù)上的疑問。
末了，曹牧興沖沖地告訴她：“風(fēng)林資本那邊，我已經(jīng)跟謝安培談妥了，他聽了你的報告后很興奮，愿意投資六千萬，給團隊28%股份。加上另外兩家私募，再加上咱們自己的錢，一共有1.32個億，用來競標(biāo)的話，應(yīng)該是足夠了?！?br/>
“太好了。”閔慧高興地說。
“你今天太棒了，大家都被你的膽量驚呆了。”曹牧笑到兩眼瞇成一條直線，“好多大醫(yī)院都向咱們拋出了橄欖枝，說想跟咱們合作，你看我的手機日歷，下周的面談時間都訂滿了?！?br/>
“唉，這一下我可是上了AIMax的黑名單了?！遍h慧兩手一攤，“等下的招待晚宴咱們還去不去呢？”
“去，憑什么不去！交了那么多的會費?！辈苣劣昧Φ嘏牧怂幌?，“到了森林就不怕見狼！我還特地買了件禮服呢，不能白買了呀！”
“糟了，我沒準(zhǔn)備，有dresscode嗎？”閔慧指著自己身上的西服套裙說，“就穿這身行嗎？”
“當(dāng)然可以，只是不夠花枝招展?！辈苣涟櫫税櫭?，“嗯，倒有點像是會務(wù)人員。你有這么好的身材不充分展示有點浪費?！?br/>
“拜托，這是科技大會。”
兩人邊說邊向電梯走去，閔慧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曹姐，辛旗那邊你通知了嗎？”
“通知了。給他打了個電話，解釋了我們的決定。他很客氣，說可以理解，祝我們一切順利。這人還挺大氣的。”
“是嗎？”
會場的人實在太多了，她沒有見到辛旗，可能是因為帶著孩子，進不了會議大廳。
下了電梯回到自己的房間，閔慧正要洗個澡，發(fā)現(xiàn)床上不知何時放著一個巨大的圓形禮盒，正當(dāng)中用綢帶系著一個淡紫色的蝴蝶結(jié)。
她看了一下四周，沒發(fā)現(xiàn)有任何的留言和卡片，以為送錯了房間連忙給前臺打電話。
“是一位先生送過來的，姓辛?！?br/>
“知道了，謝謝?！?br/>
她深吸了一口氣，輕輕地打開紙盒，從層層裹住的軟紙和絲綢中掏出一件精致的禮服。祼色真絲做底，上面手繡著玉蘭花的圖案，裙擺處點綴著一溜珍珠和貝殼編織的花瓣。遠(yuǎn)遠(yuǎn)看去，剪裁優(yōu)雅、式樣簡潔，不會讓人有花哨搶眼之感。仔細(xì)一摸，則用料考究、做工精細(xì)、如一件T臺上的藝術(shù)品。
她忍不住將臉湊過去聞了聞，柔軟的絲綢散發(fā)著一股檸檬的香氣。閔慧愛美，喜歡各種精巧的工藝品，買衣服十分挑剔。平時輕易不逛商場，買一件必是左挑右撿。她認(rèn)真地洗了一個澡，穿上禮服，化好妝容，上上下下一絲不茍地打扮著自己，一切滿意后，她拿著一個小包出了門。
不料一進電梯又碰到曹牧，她換了件黑色的蕾絲透視裙，極好的掩飾了矮胖的身材，頭發(fā)梳到腦后，顯得又干練又精神。
互相恭維了對方的著裝后，曹牧忽然嘆了一聲：“剛剛接到何海翔的電話，他說老婆不愿意抵押房產(chǎn)，怎么說都不行，問我們幾個可不可以先幫他湊一下?！?br/>
閔慧心想自己這邊還有一百萬的缺口呢，于是問道：“要湊多少？”
“他現(xiàn)在只能拿出二十萬，要我們每個人給他湊五十五萬?！?br/>
“這我湊不了?！遍h慧果斷搖頭，“我自己的一百萬還沒著落呢。”
“我知道你不行，于是幫他打了一圈電話，誰也不愿意墊這個錢。說實話，能在這么短的時間里掏出兩百多萬的現(xiàn)金，對哪一家來說都不容易?！辈苣琳f，“我委婉地暗示他，實在不行的話就退出吧。他一聽氣壞了，埋怨大家不肯幫他。又聽說咱們已經(jīng)拿到了足夠的投資，就更不愿意放手了?！?br/>
“那怎么行？這世上哪有光拿好處不做貢獻的？”
“我不好把話說得太絕，給了他一個禮拜的時間，讓他繼續(xù)想辦法?！辈苣琳f，“你這一百萬要加緊哦，實在不行的話早點告訴我，我讓大家想辦法給你勻一勻。”
“用不著。實在借不到我就退出?！?br/>
“那怎么行！你跟何海翔可不一樣。管理團隊里只有你一個人是絕對不能退出的?！辈苣羾?yán)肅地看著她，“你是我們的核心競爭力，沒有你，大家都得喝西北風(fēng)去。”
閔慧噗嗤一聲笑了：“我這么重要？”
“你太重要了。你就是佰安里最香的餑餑?！?br/>
招待會開始之前，有一個小時的自由交流時間。
二樓大廳里人聲喁喁、人頭攢動。閔慧剛一進去，就被兩家醫(yī)院的院長拉住，問這問那。足足聊了二十分鐘這才勉強脫身。她去吧臺里給自己要了一杯紅酒，在人群中忽然看見了一個熟人——鄧塵。
她很驚訝，沒想到會在這里見到他，連忙走過去打招呼：“老鄧？你怎么在這？”
“我的公司就在附近，聽說開會，過來湊下熱鬧?！?br/>
“是有保安的任務(wù)嗎？”
“沒有沒有。公司這幾年掙了點錢，聽說AI很熱，看看有什么投資的機會。要求不高，回報率有百分之八就好?！?br/>
閔慧笑道：“要不你借給我一百萬吧，一年之后，我連本帶利，給你百分之十。”
他看了她半天，以為開玩笑。閔慧遂將管理團隊收購佰安的事情說了一下。
“可以啊?！编噳m說，“我愿意借錢給你。不過得簽個借款協(xié)議?！?br/>
“沒問題，我馬上去找個模版，一會兒打印出來簽字?！?br/>
兩人去了隔壁的商務(wù)工作間，麻利地打了兩份協(xié)議各自簽字后，鄧塵說：“我明天上午把錢打到你的賬號?！?br/>
“好的。謝謝！對了老鄧，你沒看見辛旗嗎？”閔慧說，“他應(yīng)該也在這里?！?br/>
“沒有，我跟他都在北京，能經(jīng)常見到。”他看了一下手表，“有個朋友約我談事，先走一步?！?br/>
閔慧還想多聊，見他有事也不便多留。
回到宴會廳，她想起了蘇全，不知道兒子今天跟著辛旗過得如何，正要打電話，剛從包里掏出手機，忽聽身后有個男人叫道：“Ethan?！?br/>
她轉(zhuǎn)身一看，說話的是程啟讓。
他正站在不遠(yuǎn)處的人群中，身邊跟著幾位西裝男士，其中有他的助理魏永成?，F(xiàn)場可謂人山人海，她順著程啟讓的目光找到了辛旗。發(fā)現(xiàn)他正背對著自己與一位滿頭白發(fā)的長者說話，手里抱著蘇全。聽見招呼父子二人同時轉(zhuǎn)過身去，閔慧不禁失笑：兩人穿著同款的黑色西裝，蘇全的頸子上還戴著一個小小領(lǐng)結(jié)，手里拿著一根棒棒糖，天然呆萌的樣子像足了一只企鵝。
在看見程啟讓的同時，辛旗也看見了閔慧。蘇全喜笑顏開地向她伸出了手臂：“媽媽！媽媽！我在這！”
她快步走過去接過孩子，抱在懷里親了一下，正要離開，辛旗的手忽然攬住了她的腰。
“今天的報告很棒?！彼f。
“你在？”
“在啊，我?guī)е⒆?，只敢站在最后一排?！?br/>
程啟讓默默地打量著他們，目光意味深長。
“Ethan，聽說你把BBG遷到了濱城？”程啟讓說，“就在海天大廈？觀潮國際的正對面？”
辛旗微笑點頭：“對?！?br/>
程啟讓微微皺眉：“我們今年正在擴招，我也很喜歡那座大廈，打算買下來做研發(fā)中心，跟Leo磨了很久的合同——沒想到他一轉(zhuǎn)眼就賣給了你，連個招呼也不打。”
“真的嗎？”辛旗一臉驚訝，“他沒提過，我完全不知道。太抱歉了。我是看中了Alex的設(shè)計，覺得它很獨特……”
“Hey，你不夠意思喲，”程啟讓半開玩笑地說，“翹走了我的大樓。Leo說你最多只有兩百個員工，需要這么大一座樓嗎？”
“BBG也在擴招啊，會塞滿的。”辛旗也在笑，“Comeon，啟讓，濱城有很多大樓，你不會介意的?！?br/>
“可是——只有這一座是嶄新的，而且離觀潮國際最近。再加上建筑師的名氣，諸多考量后就成了我的首選?！背虇⒆屍财沧?，“賣給我吧，趁你們還沒有搬家，我給你加點錢？”
“看來你真是喜歡它。”辛旗淡笑地?fù)u頭，“太遺憾了。我們已經(jīng)開始裝修了，Leo親自做的室內(nèi)設(shè)計。再過一個月就收工了，到時候歡迎你來玩喔?！?br/>
“必須的?！背虇⒆寬吡艘谎坶h慧，“對了，BBG對收購佰安也感興趣嗎？”
“啟讓，這是一個輕松的晚宴……”辛旗避而不答，“咱們聊點輕松的話題？”
“你不會搶走我的大樓，又來跟我搶佰安吧？”程啟讓的目光多了一點凌厲。
“聽說是公開競標(biāo)，天知道花落誰家？”辛旗笑道，他看了一眼閔慧，發(fā)現(xiàn)她兩眼看著別處，一幅拒絕的態(tài)度。
“閔慧，今天的報告很轟動，恭喜你?！背虇⒆屨f。
“程啟讓，如果你收購了佰安，我就辭職?！遍h慧淡淡地道，“你想清楚了再花錢?！?br/>
“怎么會？”程啟讓幽幽地笑了，“很多事你以為自己絕對不會去做，事到臨頭，卻不得不低下頭——這樣的經(jīng)歷在你身上發(fā)生過不止一次吧？”
“Hey，啟讓，說話客氣點，她是我兒子的媽媽?！毙疗炷抗庖怀粒浔乜粗?br/>
“開個玩笑而已，”程啟讓淡淡地說，“歡迎你來濱城，以后是鄰居了，有空一起打高爾夫？”
“這個……恐怕打不了，我身體不好?！?br/>
兩人目送著程啟讓去了別處。
閔慧喝了一口酒，看著辛旗問道：“你什么時候到的？”
“一直都在，”他說，“帶著孩子不大方便，只敢站在門口?！?br/>
“謝謝你送的衣服。”閔慧輕聲說，“多少錢，一會兒我打給你?！?br/>
“不用了，是你兒子挑的，他說媽媽喜歡漂亮的衣服?！?br/>
“呃？”
“你忘了，今天是母親節(jié)？”
她倒是沒忘，只是沒想到會收到禮物。坐火車時喇叭里來來回回放的都是“燭光里的媽媽”。
“好奇怪啊，鄭依婷怎么沒來？”閔慧舉目四顧，“她最喜歡這種場合了，”
“在那邊?！毙疗熘钢h(yuǎn)處的一群人，“跟東勵集團的幾位高管說話?！?br/>
閔慧踮腳看了一眼：“哇，她是染了發(fā)么？頭發(fā)的顏色好怪，好想一把扯下來?！?br/>
“你怎么會關(guān)心她在不在？”辛旗問道。
“我得找機會把這杯酒潑回去?！遍h慧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省得她的男人又來挑釁我。”
“算了吧?！彼卣f，“一個戴著假發(fā)、貼著假睫毛、裝著假指甲的女人，身邊怎么可能會有真正的男人？”
“咦，那位是不是剛才做報告的龔老師？我有幾個技術(shù)問題要問他?！遍h慧將蘇全往他身上一塞，“你幫我看下全全?！?br/>
“我跟你一起去?！?br/>
“干嘛？我說的你又聽不懂。”
“我喜歡看見你很厲害的樣子，”辛旗笑道，“龔老師我也認(rèn)識?！?br/>
果然，兩人還沒走近，龔老師就快步走過來招呼：“嗨，辛旗！小孩好可愛，寶貝兒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全全?！碧K全靦腆地說。
龔老師是位可愛的中年大叔。
“這是我兒子?！毙疗旖忉屃艘痪?。
“你結(jié)婚了？”
“還沒有?！毙疗煺f，“介紹一下，這位是佰安高科的研發(fā)總監(jiān)——”
“閔慧老師?！蹦侨艘笄诘匚帐郑爸乐?，我就是特地過來找她聊聊的?！?br/>
“她也正好想跟你聊?！毙疗烀φf。
“她是我的媽媽！”蘇全不失時機地添了一句。
龔老師看了看辛旗，又看了看閔慧，窘了窘，道：“原來你們倆是一對兒！辛旗，你真是太有眼光了……”
“嗯……”辛旗一臉怪笑。
“嗯……”閔慧一臉尷尬。
蘇全左手摟住辛旗的脖子，歷手摟住閔慧的脖子，奶聲奶氣地說：“叔叔，給我拍張照吧！”
兩人同時瞪了孩子一眼：“胡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