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清燈古寺一禪心2
對我和宸嵐,他用盡了卑鄙的手段,然而,在某些方面,他的所作所為又不免令人感動。(下載樓.)
上次堂審時,那把火擺明了是我和父親商議好、安排人故意放的,他分明看了出來,卻在事后只字未提,對我們的姑息之意,可見一斑。
嘆只嘆,我和他,已是鏡中花、水中月,緣斷在前世幻境,今生再難牽手。
淚珠無聲落下,我于沉寂了多日后,終于平靜向他開口:“皇上,品嫣不是對抗你!只是,我要做的事做完了,紅塵于我已是過往云煙。人已非人,身已非身,哪來的生與死呢?請皇上,準我隨緣而去,尋一處凈土,安置這顆無生無死的心吧!”
他斂目望著我,沉思良久,神色隨著心境的左右掙扎而沉于痛苦。
一直以來,他都在我身上尋找著曾經(jīng)錯失的情感,自是不舍得任我離去,然,他又看出了我去意已決,心中明白,挽留也是枉然。
末了,他面色凝重而又略帶怨恨的望著我,問:“松濤山,月魄庵,可是你心目中的去處?”
我微微一震,忽爾怔目無言。
他的意思,是讓我出家!呵呵,那月魄庵可不是一般的尼姑庵。傳說,幾百年前,蓮花夫人路經(jīng)松濤山時,救了一個因情感困惑而輕生的女子,收她為徒,并度化她成仙,而后命她長駐山上,解救眾生。那女子便是后來的月魄庵主。
月魄庵主因深知情??酂o涯,便專門收了一些因感情失意而對塵世心灰意冷的女子入庵。不料,有一年,一個尼姑耐不住寂寞,與到庵中避難的少年發(fā)生了男女私情。東窗事發(fā)后,那少年殺了許多尼姑,搶了庵中財務(wù),和那女子私奔下出。
自那以后,月魄庵主定下鐵律:凡入庵女子,不得再有動凡心。一入庵苑塵緣了,不化蓮花終不還!
也就是說,進了月魄庵的人,不到死而輪回,都不能再動一絲凡心。
宸旭要我去月魄庵,是丟給我一個冷酷的選擇:要么留在他身邊,伴他終老;要么斷絕塵緣,孤獨到死。
片刻的猶豫后,我撐著床面坐了起來,在他微驚而不安的目光中,嫣然一福:“民女謝主隆恩,自此后,定然清心寡欲,長伴清燈古佛,一生為眾生禱告!”
清寂的燈光在他臉上輕輕一晃,他痛苦而失望的垂下了眼瞼,而后不再言語,黯然離開。甫一站起,他竟捂著額頭栽了一下,瑞兒和笛清慌忙將他扶住。
笛清含怨瞪我一眼,道:“皇上龍體欠安,還惦著來看你,你……”
“笛清!”宸旭嗔喝一聲打住了他對我的指責,而后絕然昂首,不屑向我回顧,怒步離開。
他恨我了,讓我去出家,其實就是對我的懲罰。
我輕輕摸著順滑的青絲,想著它們零落成泥的時刻,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
翌日,風和日麗,天藍云淡,我身著一件素凈的灰袍,長發(fā)垂灑,在瑞兒的陪伴下,到了月魄庵前。
眼前的長階扶搖直上,盡頭的庵門在云層中若隱若現(xiàn),我注目向上瞻仰,心中的漣漪一層層寧靜下來。
兩個凈了發(fā)的尼姑雙掌合十,向我施禮。其中一人道:“奉皇命在此恭候施主,請施主暫立階前,牢合雙目,捫心自問:是否塵緣已了?”
另一人則接著道:“長階有路,苦海無涯,一旦踏上你面前的菩提階,便再也不能回頭了!”
我合掌回禮,鄭重頷首,心已無言。
瑞兒輕輕抽泣著,陪我踏上青階,追隨兩位尼姑沿階而上。兩側(cè)清風攜著花香沖向山底,掃著我身上的紅塵氣息,一去不回。
越往上走,腳下的世界便越渺小,我的心也愈加寧靜。
至半山腰時,不知怎么,我不經(jīng)意的旋首,看到了屹立在一旁的翠霧山,心便針扎似的一疼,腳步停了一停。那里,畢竟有我難舍的留戀,看著青青的山巒,仿佛又看到宸嵐在晨光中握著我的手,輕聲叮囑:“青山長在情長存,佳人勿相離!”
勿相離,勿相離……
深情的話語回蕩在腦海深處,隨著云霧向那青山背后飄去,漸飄漸遠,帶走了我最后一絲心痛。
緩緩回首時,我發(fā)現(xiàn),在翠霧山和松濤山之間,仿佛有一道銀光光閃閃的橋架在半空,心中震撼,便盯著看了幾眼。
一個尼姑當即微笑著解說:“那是蓮花橋!”
另一個尼姑隨即用清婉的聲音接腔:“蓮花橋就在咱們庵后,是通往極樂的橋!”
極樂……
什么是極樂?
我持著一絲疑問,淡淡的回笑,卻沒再停下步子,在兩個尼姑的接引下,入了庵,剃了度,封了心。當落落青絲閃著微弱的光華逶于腳下,我對宸嵐的思念和眷戀,也便輕悠悠的零落了塵土之中。
別了,宸嵐!你走的時候,我沒能向你講一聲道別的話,此時此刻,就讓這些青絲,將絕別道與你聽吧!
紅顏一夢,夢已長眠,我與君別,斷此塵緣。
輕輕合上眼睛,只覺身體一陣飄輕,仿佛置身到一片虛朦的光海之中,坐著輕飄飄的扁舟,去了遠處。
紅顏香乘虛舟來,
零落紫宮賤塵埃。
悠悠風唱送吾還,
淼渺一煙明鏡臺。
出家了,心也靜了。
在月魄庵,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尼姑,不許自己再想以前的種種,每天只埋頭在誦心經(jīng)、理佛事,打掃庵苑諸事之中,日子過得倒很平靜。
瑞兒常以進香之名來看我。我知道她是宸旭的耳目,回去后,必把我的情形描述給宸旭聽,便有意躲著她。
在月魄庵,我不再叫阮品嫣,師父清光為我賜了名號凈芯,望我似一絲干凈的燈芯,只照佛法,再無雜念。
我也決意虔心向佛,根斷塵念。
不管身體如何,我每日都盡心盡力把該做的事做好,與庵中的師姐、師妹們相處得一團和氣。就連住持師太也喜歡我。只是,有一個專管經(jīng)院的老尼師,似乎對我頗有不滿,每次我去經(jīng)院借讀,她都不與我照面,偶爾隔著經(jīng)柜講上一兩句話,也很不客氣。
我曾向別人打聽過她,聽說,她和皇宮有些淵源,到底有什么淵源,就無人知道了。
我想,她可能也和我一樣,是個入過宮,而又被世事傷得萬念俱灰的人吧!
她不想見我,我也識相的不去打擾她。我們在各自的佛路上,做著各自的修行。誦經(jīng),禪坐,禪坐,誦經(jīng),時間便是如此周而復始的漂流向西,一轉(zhuǎn)眼已是兩年光景。
冬雪零落,又快到上元燈節(jié)了。
今年北方大雪,有許多災(zāi)民南下討生,涌入京城,無家可歸。我們庵中已經(jīng)收置了許多人,可還是有許多百姓露宿街頭。
我和住持商議,由我?guī)讉€師姐妹下山,向官府租幾個場地,搭上粥棚,白天施粥,晚間生火,幫那些難民度過寒夜。上元燈節(jié)就要到了,這么喜慶的日子,不能有流淚的事發(fā)生。
住持現(xiàn)今頗為器重于我,當即就同意了我的提議。于是乎,我和凈水,凈華等幾個師妹,帶著東西和銀兩下了山。
由于上元燈節(jié)就要到了,京城正在布置燈集,官府不答應(yīng)我們在街面搭棚,救助難民的事進展得并不順利。
我想了想,決定去找我爹幫忙。雖然說我已入空門,六根清凈了,再無親人,把他當成一個故人,一個朋友,或是一個該為老百姓辦點實事兒的官,去找找他也是合情合理的。
夜幕已然拉開,今晚的星星格外多。它們簇簇擁擁閃爍在天海,像是久別重逢后,正彼此傾訴著思念。
我讓幾個師妹停在暗處等著,只帶了凈華一個人,背著包袱,行向尚書府的大門。巍峨的門樓,華麗的掛燈,顯得我們格外矮小和清貧。
剛到門前,幾個侍衛(wèi)就橫起長槍將我們攔住了。其中一個侍衛(wèi)極不友好的問:“何事來訪?”
我禮貌的施了一個佛禮,道:“貧尼是月魄庵的,名號凈芯,是尚書大人的故人,有事要找大人商議,煩勞施主通傳一聲!”
月魄庵名望不小,他聽說我是從月魄庵來的,不禁認真打量了一眼,道:“小師太,你還是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來!今夜,咱們府上有貴客,大人不方便見你!”
明天?多耽誤一天,又不知道有多少災(zāi)民要被餓死、凍死了!我心中焦急,便執(zhí)意懇求他:“不行,此事迫在眉睫,萬請施主幫我傳一句話,就說我……”
話未說完,突然府門大開,一輛氣派的馬車順著車道急駛下來。我所站的地方,剛好擋住了車道,侍衛(wèi)一急,用長槍將我一掃,喝道:“躲開躲開!”
我被長槍的勁力掃倒,加上腳下一滑,踉蹌了一大步,便失重撞在了一旁石獅子座上,腦袋嗡的一下,懵在了原地。
凈華在一旁焦慮的驚呼:“師姐,師姐你流血了!”我方回過神來。
怕她被嚇壞了,我一面安慰著她道“我沒事!”,一面逞強站了起來,哪知剛直了身,腳下又是一飄,向著車道的方向栽倒。馬車正好駛下來,凈華始料不及,沒能拉住我,眼看我便要與馬車相撞,突然車門一開,一道紫白身影飛了出來。
似流星劃過夜空,他抱住了我,同時旋轉(zhuǎn)身體躲向一旁。
一瞬間,隨著熟悉的懷抱旋轉(zhuǎn),我聞到了淡淡的茉莉香,呼吸猛然一滯,心便怦怦跳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