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家看行家, 總是會看出些不同的東西來的。
最起碼酒鬼狀態(tài)的陸小鳳就停下了灌酒, 半瞇著眼, 看著亭閣下舞劍的少女, 贊嘆般和西門吹雪聊起來：“第一次看嵐妹子舞劍時，我是先看到她的劍，才看到她的人的。嵐妹子的劍, 我覺得即使讓我看一輩子, 我都不會覺得厭倦的?！?br/>
“那時我的想法就是, 天下間竟然有這樣的人, 能練出這樣的劍！”
“我為了惹她生氣，特意還說過她，她的劍, 比她的人美！”
花滿樓放下酒壺, 只是拿著倒?jié)M酒的酒杯, 即使看不到, 也是可以直面著亭閣下舞劍的少女，耳朵在微微抖動地聆聽的。
桃花獨有的香氣，隨著少女的劍動而翻滾, 似乎更加清新脫濁了：“的確，很美的劍法?！?br/>
桃花林中仙子劍。
正常人看來, 第一眼先看到的，絕對是桃林中, 道袍少女那絕色姿容和窈窕身姿, 才到本應(yīng)為美人增色的劍舞。
而這里, 即使再外行的人，第一眼看到的，都絕對不會是少女的美，而是少女的劍！
雖然少女真的是非常美，雖然少女的劍并不凌戾甚至也很美，但是，只要在這里，第一眼看到的，只會是少女的劍，少女的道。
陸小鳳三人，從少女開始練劍的一刻，看到的就是她的道，她曾經(jīng)說過的護之道。
對于普通人來說，道什么的，都是玄之又玄的東西，而對于習武之人來說，特別是追尋武道至極的江湖人來說，道是真真正正，切切實實的存在的。
絕頂高手和一流高手的區(qū)別，就在于，有沒有摸到道的門檻，摸到了，就能瞬間達到新高度，摸不到，只能永遠滯留在一流高手之處。
道，對于武林人士來說，是比什么美人、財富、權(quán)勢，更加讓他們癡狂的東西。
一個連桃李年華都沒到的少女，竟然就有如此成就修為，如何不讓人震驚感嘆？
西門吹雪已經(jīng)完全沉浸在少女劍動之間，帶出來的，不同于他殺戮之道的劍道中，聽不到任何的話語了。
劍本來就是利器，可以殺人的利器。
所以劍，往往都是帶著殺氣的，高手練劍就更是了，雖然沒有萬境人蹤絕的地步，但是，劍氣劍勢范圍內(nèi)，鳥蟲靜鳴，群獸遁走，也是常態(tài)。
劍道高手，往往都是棋藝大家亦或樂器大家的原因就是，這些劍道高手需要這些陶冶性情的技藝來紓解自身劍意帶來的抑郁和煞氣。
少女的劍中，絕對不是簡單的劍。
劍勢雖然緩慢遲緩，卻都也帶著萬鈞的劍勢，花落沾瓣即裂，花滿樓甚至聽到，被劍勢碎裂的花瓣，還順著劍勢，緊跟著舞動的劍，一起飛零飄舞的聲音。
可是，如此劍勢，卻能很好的控制在少女的劍指范圍內(nèi)，帶動的劍勢更像是微風，并無一絲殺氣。
蟲鳴鳥叫依然，劍勢攻擊范圍之內(nèi)，甚至還有鳥兒回巢，花蝶飛扇而過，毫無影響。
花滿樓深信，如果此時他眼睛能看得見的話，此時大概就會見到一個在粉色落英中，難得一見的少女高手，以劍勢御落英的高超震撼美景了。
這就是屬于護國公主的護道之劍！
難得的，花滿樓竟然升起了一股他許久沒有過的遺憾。
他只是一個看不見的瞎子。
不過，幸好他是一個瞎子，不然，如何能聽到一場，伴有花香鳥語的震撼御劍，比起別人，肯定也是他這個瞎子，“看”得更多。
酒杯傾倒，手中微涼，讓沉浸于美景的花滿樓如醉方醒般，睜大了眼睛。
“醒”來的他，才察覺，原來自己不知不覺間，竟然閉上眼睛，全神貫注地“看”劍去了。
明明閉上眼和不閉上眼，對于他這個瞎子來說，并沒有任何差別。
不自覺的帶上了無奈的笑容，將手中已經(jīng)傾倒浪費大半，僅剩些許的美酒慢慢飲完。
這樣的劍，足夠一個瞎子記憶回味了。
期間，花滿樓聽到一旁陸小鳳朝西門吹雪方向感嘆的嘖聲，想到正在如此如醉地觀看者的劍神，恍然大悟地再笑，繼續(xù)自斟自飲起來了。
如此美景良辰，的確是與友暢飲的好時機。
陸小鳳，果然是還是那個口硬心軟的家伙。
是他花某人多慮了。
上官飛燕的自述，的確是打擊到花滿樓了，但是，還沒有能到讓他傷心酗酒的程度。
人與人的想法根本不可能完全同調(diào)，他一直都知道。
就如同他、陸小鳳，還有西門吹雪之間，也有著彼此不能接受的思想，不過是求同存異罷了。
上官飛燕的想法并沒有錯，她只是錯在，用錯了方法和手段而已。
和林嵐一樣，花滿樓也認為，無論是什么樣的想法，都不應(yīng)該駐筑在別人的生命之上，從上官飛燕殺人那一刻開始，她就錯了。
上官飛燕的選擇，他更加無從置疑。
畢竟，花滿樓在上官飛燕心中，只是一個讓她討厭的老好人而已。
至于陸小鳳，就更不必說了，他喜歡的漂亮的女人，更喜歡漂亮聰明的女人，但是就如同上官飛燕所說，陸小鳳的喜歡，還沒有到達愿意為“上官丹鳳”駐足停留的地步。
最多只會是眾多停泊點的一個而已。
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即使心中失落，也只是失落一會而已，對陸小鳳來說，不痛不癢……嗯，應(yīng)該說，最多小痛小癢一下，大飲一場，便無事了。
讓花滿樓煩躁地愿意和陸小鳳發(fā)瘋的原因，不是上官飛燕，而是林嵐。
借著金鵬王朝一案，護國公主強勢介入，江南的各處顯眼位置，貼滿了征招啟示，江南行宮大開，自家的兩個兄長以及蘇少英少俠正在奉命編組江湖人士中。
自家的兄長是身在官場，聽從皇命，而蘇少英則是為師贖罪，帶著峨眉三英四秀歸順了朝廷。
在花滿樓看來，武林中人，非黑飛白，有著自己的道義和規(guī)則，朝廷如此大規(guī)模的征招，恐怕會惹來反效果。
在聽完上官飛燕的話后，無奈的聯(lián)想到了，金鵬王朝的一切落到了林嵐手中，林嵐到底想做什么，又會做什么，會給江湖亦或者百姓帶來什么，最重要的是，會給這個讓他欽佩的護國公主帶來什么……
可是，花滿樓也清楚，作為護國公主，林嵐的做法沒有錯。
江湖的無序和殺戮太多了。
他也不喜殺戮。
正如她那晚說的，她的劍為護國而揮，那么她想整頓江湖勢力，其實以并不難理解。
花滿樓只是陸小鳳的好友，與她并沒有多大的關(guān)系，連朋友都說不上，如果按照家族的算法，他也算是朝廷一方的。
勸，沒有立場，不勸，又怕事情不可收拾，煩悶間，竟然就和陸小鳳一起痛飲起來。
或許，醉酒之后，他可以借著酒意，和這位護國公主好好說說。
如今看來，實屬是自己的庸人自擾了。
能悟出如此劍道之人，絕對是一個通透之人，怎么可能會無視江湖動蕩而強硬而行，恐怕是胸有成足吧！
就是不知道，陸小鳳這家伙，為什么連西門劍神也帶來了。
以花滿樓對陸小鳳的了解，讓西門莊主見識一下護國公主的劍道，恐怕只是其中一環(huán)罷了。
他不急，可以慢慢等。
晨練完畢，全身輕松的林嵐總算有心情，和不著調(diào)的陸小鳳喝酒了。
對于會內(nèi)功的人，特別是內(nèi)功深厚的人來說，如果本人不想，飲酒大概都挺不容易醉的。
但是，林嵐卻是倒?jié)M了一杯酒之后，就再也沒有動作了。
她正定定的看著她剛剛站立的地方，現(xiàn)在被西門吹雪霸占了。
這位江湖中人稱劍神的男子，正在她剛剛練劍的地方，手握著他的劍，用他的方式，正在重復著她剛剛練過的劍招。
引起林嵐注意的原因就是，這位西門劍神，正在頓悟中。
嗯……
物理位面的生靈，竟然也有頓悟的時候，林嵐很是好奇，所以就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了。
不同于她那種慢摸摸的，為了消食而舞動的健身劍，西門吹雪的劍是真的很快速的，霸氣凌厲的劍，劍招所到之處，全是冰冷的殺氣。
蟲走鳥驚飛，似乎連周圍的桃花都被他的劍勢駭?shù)?，落英都不敢飄落了。
劍招走過一輪之后，西門吹雪的動作開始慢下來了，依然是林嵐剛才的劍術(shù)，可是速度慢了一半不止。
可是，在場的人都知道，這位劍神是真的有所得，并漸入佳境了。
誰都不敢亂動，誰都不會亂動。
他們都想知道，西門劍神這次頓悟之后，會達到什么樣的境界。
西門吹雪的劍依然在舞者，只是一招比一招更加的慢，到了后來，一個簡單的揮劍動作，他竟然整整用了一刻鐘，而他的額頭，已經(jīng)遍布汗水了。
懂行的都知道，這是遇到瓶頸了，越過了就大功告成，過不去……
呸呸呸，不許胡思亂想！
林嵐覺得有趣，便開口幫了一把：“先天一炁，虛空中來，接天地之哼吸，道心日明以純粹，脈絡(luò)為水渠，神居上，心生靈……”
清冷的聲音伴隨著好奇和趣味，郎朗而來，換來了陸小鳳和花滿樓的震驚。
他們都是識貨聰慧的人，當然一聽就知道，這是林嵐練的劍術(shù)中的至關(guān)重要的精要訣竅，她竟然愿意為了西門吹雪的突破而毫不猶豫的公開出來，還是當著他們的面！
這種精妙的劍術(shù)，可不是什么爛大街的普通貨，真是——大方！
受益最大的，理所當然的就是正在頓悟的西門吹雪了。
突然發(fā)力一般，劍勢翻轉(zhuǎn)抽離，伴隨著仿若洪水破堤般爆發(fā)的內(nèi)力，回轉(zhuǎn)揮砍……
整個行宮中，走獸鳥蟲像受到什么驚嚇一般，能飛能跑的都猛地往外飛跑離去，逃離不能的不是撞籠就是撞柱，務(wù)必讓自己昏倒，雞飛狗跳不外如是。
陸小鳳：“好，恭賀劍神突破了！”
花滿樓也贊同的點頭。
只有林嵐最為郁悶：“我的桃林……”
原本錯落有致、落英繽紛的桃花院落，因為西門吹雪頓悟之后的幾下可怕的，收不住的劍勢，折斷了大片，落地入泥，簡直慘不忍睹！
陸小鳳的朋友果然也是坑貨！
一句話，讓現(xiàn)場的氣氛陷入了僵局。
顯然也發(fā)現(xiàn)了不妥的三人：……
只是，咳咳，公主殿下，你關(guān)注的重點，能不能先別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