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紅衣三喜二人心頭微動，福了福身子，便侍立在旁邊，八福等其他丫鬟也屈了屈膝魚貫而出，又恐因這里的事情受到牽連，索性大家都出了正房，在外間侍候。

    吳麗娘右手輕輕放置于chuang榻邊的小幾之上，紅衣同三喜站立于主子面前，仿佛心有靈犀般對看了一眼，皆靜悄悄的，沒有多余的言語。

    丫頭們有眼色是好的，有本事也是好的，能干利落統(tǒng)統(tǒng)都是好的，可偏偏不把還有她這個主子放在眼里，不是說封建社會等級森嚴(yán)，她怎么沒看到？

    吳麗娘感覺很茫然失措，不過，既來之，則安之，要想好好的活下去，首先得靜下來。沉著冷靜的大腦才不會做出錯誤的決定。

    端起茶盅，組織語言。

    就算封建社會等級制度在她這個有著現(xiàn)代靈魂的人來講有居多不好，但是最起碼的，無規(guī)矩不成方圓，她目前要求不多，但求能活下去而已，其他的以后再講。所以，這也不算過分。

    抬眼瞅了那兩個丫頭一回，面上神色依然淡淡的。

    紅衣暗忖，她是太太房里出來的，平時不得主子信重，少有近身伺^候的機(jī)會。這回姨奶奶的大丫鬟三福沒跟來，如果能趁這個機(jī)會得了主子的青睞，也是好的，因此她要好好抓住這個機(jī)會，表情便更加嚴(yán)謹(jǐn)認(rèn)真。

    三喜卻在想，看來這位主子這回可真的變了不少，平時性子軟得很，說好聽點(diǎn)是溫柔和順，實際上就是軟弱可欺。這回瑚哥兒生病，多年不孕的大奶奶又確診出了有喜。雖說不確定是男是女，但是這說明大奶奶還是能生的嘛。那這位姨奶奶的地位可就沒有以前那么牢靠了，再說瑚哥兒的病還指不定怎么著呢。有了危機(jī)感，人果然就不同。方才姨奶奶對三位媽媽的應(yīng)對答話，根本不像她往常時候能說出來的，現(xiàn)在看來，這位主子也要絞緊府里的爭斗了。這樣也好，主子知道了要立起來，且贏面還是蠻大的，對她們她們這些丫頭來說這也是很好的機(jī)會，以后的日子還是有盼頭的。

    吳麗娘將這兩人的表情收在眼中，想著封建等級的事情也是有一定好處的，自己可以肆無忌憚的打量她們，她們卻不敢逾矩的來看她，不過她也有不可以明目張膽看的人，像府里的那些主子還有那些外男等。反思了一會兒，太強(qiáng)則易折斷，太弱則要處處受制。

    右手將茶盅端放置于一旁，動作干凈利落。

    三喜心道：來了。

    瞄向紅衣，她倒是比往日鎮(zhèn)定，也不知姨奶奶要說些什么出來，反正打定心思不要出挑，總不會一上來就給人定罪。

    吳麗娘道，“說說你們的想法吧?！?br/>
    紅衣三喜對視一眼，立即分開，各自從對方眼神中讀出了不同的意思，紅衣緩了緩，先開了口，“不知姨奶奶想奴婢說些什么？”

    吳麗娘唇角微翹，卻沒說話。

    紅衣頭腦發(fā)脹，既急著表白，又怕自己過于魯莽，思慮之下揀一些直白、大方向上卻無錯的事情說來也好開場，也不會沒得讓主子不快，便道：

    “咱們府里老爺不理內(nèi)宅之事，太太雖說已經(jīng)不管家了，但是府里的大小事少有她不知道的。按規(guī)矩大爺承爵是的一定的，但是大爺眼下子嗣單薄，只有瑚哥兒一人，雖說養(yǎng)在大奶奶名下，但是府里的規(guī)矩是過了八周歲才能入族譜，瑚哥兒現(xiàn)下才六歲，實歲則不滿五周歲。眼下大奶奶又有了身孕，所以，名份對瑚哥兒來說還是未知的。但是，現(xiàn)下府里是二奶奶遵太太命管家，她又誕下了嫡長子和嫡長女，平時老爺太太又偏愛二爺，聽周瑞家的講，二房的珠哥兒是老爺親自啟蒙。所以二房不見得對爵位就沒有想法的?！?br/>
    說完這些，紅衣喘了口氣，順便偷偷的瞅了瞅坐著的吳麗娘，見麗娘看著她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示意她繼續(xù)說下去。紅衣得了麗娘的首肯，繼續(xù)說道：“因此大奶奶這一胎很是關(guān)鍵：生男，則大房承爵就是板上釘釘?shù)氖拢脑?，對大房影響也不大，只要大奶奶還能生，大房有嫡子是遲早的事。所以，我們不用著急，這是二房該操心的事。奴婢以為姨奶奶目前最重要的事是好好照顧瑚哥兒，等瑚哥兒病好了，大奶奶應(yīng)該會讓姨奶奶親自撫養(yǎng)瑚哥兒的。以后，姨奶奶就會真的有了依靠，有了盼頭。這些是奴婢的淺見。”話畢，紅衣便退回原位和三喜并肩而站。

    三喜瞟了一眼笑語盈盈的紅衣，見她不再說下去，姨奶奶又不曾發(fā)話，索性跟了紅衣的話頭，說了下去：“大奶奶原是姨奶奶的表姐，又一向和姨奶奶要好，待瑚哥兒似眼珠子似的，前些時候太太要送瑚哥兒來莊子上，大奶奶沒少哭，對太太說要親自來莊子上照顧瑚哥兒，要不是大爺攔了說大奶奶要管家挪不開身，她一定會親自照看瑚哥兒的?！?br/>
    吳麗娘聽得仔細(xì)，面上卻絲毫不顯什么，只淡淡的瞅著地毯紋路，或者墻下高低幾的花色，一手扶在方團(tuán)墊上，一手撫弄著瓔珞穗子。

    “……自打老太太過世，大房的日子便沒有以前好過，老爺太太偏愛二爺，二奶奶出身又好，進(jìn)門沒多久就懷了身子，接連生下了嫡長子珠哥兒，隔年又添了大姑娘，就是太太也高看她一眼。我們大房就差遠(yuǎn)了，這回大奶奶有喜，實是給大房扳回了一成…….”

    三喜只覺說的差不多了，便停下來。

    吳麗娘吸收著這些信息，大概有了一個框架出來。

    房間里滿是寂靜。

    吳麗娘抿唇微動，將她倆多看了一眼，大概知道了她們的立場和來頭，可畢竟現(xiàn)在情況艱難，不要說開的可能更好。

    想了一會兒，只道這兩個丫頭看著人小，心思卻是不下自己這個接受過現(xiàn)代社會主義精英教育的人才，在深宅大院這種環(huán)境下，她們某些時候，可能比自己還要厲害吧。

    “知道難為你們了，不說這個了，傳飯吧，用完了飯，我還要去看瑚哥兒。伺^候了這么久，辛苦你們了，你們也下去用飯吧，這里不用你們服侍了?！?br/>
    話一出，兩人都不自覺的肩頭松了松，壓力減輕一些。

    吳麗娘重新端起了茶盅，發(fā)現(xiàn)里頭的水已經(jīng)涼了，紅衣忙沏了新茶過來，“奶奶請慢用，奴婢們平日里只管侍候好奶奶，奶奶有什么活計只管吩咐，奴婢們定會好好辦差。謝奶奶體恤，奴婢早上已經(jīng)吩咐廚下把您的飯熱著呢，待您醒來好用。奴婢這就讓廚房上飯，您稍等一會兒?！闭f完便福了福身就退下了。

    三喜不知吳姨娘要怎樣，心咚咚的跳了兩跳，雖說紅衣的話不錯，可終覺得和吳姨娘平常不一樣，遲了一刻，也跟著道，“奴婢們的職責(zé)就是隨侍您左右，照顧您的日常起居，不敢有絲毫懈怠?！?br/>
    吳麗娘有點(diǎn)兒遲鈍。

    很快反應(yīng)起自己和她們身份的區(qū)別來，自己是她們的主子，畢竟換了芯子，前后有差別，難免讓她們摸不著頭腦，不免會惶恐，讓人多想。

    眉色緊緊微蹙一下隨即展開，笑道，“無妨，你也下去吧，用了飯再過來服侍?！?br/>
    三喜忍著不安也退下了。

    吳麗娘等了片刻，聽見珠簾清脆，便見九福端著個托盤進(jìn)來了，八福端著放了幾碟小菜的托盤緊隨其后。粉彩的瓷海碗，盛了滿滿的粥，碗中有一個青釉大勺，勺柄被做成半折的荷葉。九福用配套的粉彩小碗盛了一碗粥，放上同樣的青釉小調(diào)羹，遞給了她。九福見吳麗娘眼睛看向那個小菜，就用鑲了三段銀的烏木筷子夾了給她。

    這就是傳說中的奢侈生活啊！祖上三代不是貧農(nóng)就是工人的無產(chǎn)階級后代被深深的腐蝕了。吳麗娘根本喝不出來那粥里都放了些什么，只是香噴噴的一口接著一口，把那一大海碗里的粥全吃了，碟子里的小菜也是一口不剩。九?？粗夤饬亮恋耐氲康煽诖?。

    八福也很吃驚，不過她忍住了，服侍吳麗娘漱了口。吳麗娘擔(dān)心古代沒有牙刷會造成蛀牙，整整用了三杯水，咕嚕咕嚕漱了好半天，還用舌頭里里外外的把牙齒都添了一遍。

    這下，九福也有點(diǎn)忍不住了，動了動嘴角，到底沒說什么，只看了看天色，又扶著吳麗娘進(jìn)了套閣里間。隨后，又沏了消食的普洱茶上來。

    又過了半刻鐘，三喜和紅衣也用完了早飯，來吳麗娘侍侯。

    吳麗娘看了看她們，說道：“我現(xiàn)在要去看瑚哥兒，八福九福下去用飯，你們兩跟著吧?！?br/>
    說完，紅衣過來扶著麗娘，三喜在前帶路。

    天氣已是晚秋初冬，莊子里頗為荒涼，一路走來，到處都是枯葉荒草，沒有丁點(diǎn)兒綠意。

    大概走了半刻鐘，吳麗娘三人來到瑚哥兒的住處，這處院子比麗娘的更寬敞，鋪設(shè)更華麗。到了瑚哥兒的房間，就聞見一股混著中藥味的暖氣撲鼻而來，差點(diǎn)讓麗娘喘不過氣來。屋內(nèi)門窗緊閉，麗娘進(jìn)了里間便覺得頭有些暈，心里思量著，這就是好人也讓著屋子熏出病來了，更何況抵抗力弱的小孩子呢。

    情況不容麗娘多想，只見瑚哥兒chuang前的一個二十多歲的婦人放下手中的藥碗，憂心忡忡的起身給麗娘請安：“給姨奶奶請安，瑚哥兒今兒還是老樣子，米水不進(jìn)，藥也灌不進(jìn)去，還在發(fā)燒，太醫(yī)說盡人事，聽天命了?！?br/>
    麗娘聽了，心里咯噔一下，也沒理會這個婦人，走到chuang前，只見紅紅的錦被里裹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孩子。看著毫無生氣的孩子，麗娘的心猛然間疼得厲害。這就是母子連心吧。這一刻麗娘深刻的體會到她是這個孩子的母親了。

    摸了摸孩子滾燙的額頭，麗娘連連深呼吸，強(qiáng)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又想著自己背過的一條條關(guān)于天花的病癥，預(yù)防，診治以及一些隔離措施。

    仔細(xì)的在心里思量過幾遍，確定沒有漏下寫什么之后。

    麗娘回頭吩咐：“李媽媽先不要哭了，你現(xiàn)在吩咐下去，打開門窗散了屋里的味，放下簾子就不用擔(dān)心屋里透風(fēng)了，把瑚哥兒病后用過的衣物被褥都拿去燒掉，你們這幾天接觸過瑚哥兒的人都把衣物用滾水燙過，在太陽下暴曬，回頭近身伺侯瑚哥兒的都戴上口罩，伺侯前用烈酒擦過手還有器皿。紅衣你去廚房里拿些烈酒過來，越烈越好，還要多準(zhǔn)備一些帕子，三喜去通知莊子所有的屋子都要用醋熏過，每天至少一遍。別人問起，就說太醫(yī)吩咐的。”

    麗娘說完回頭看見她們都呆呆的看著她，不動也不說話，就催道：“還愣著干嘛，快去啊?；仡^有事兒，我擔(dān)著。”

    紅衣幾人互相看了看，就下去忙了。

    麗娘脫下鐲子，挽起袖子，然后坐到了chuang邊，握著瑚哥兒的手，只覺得一片滾燙。

    過了一會兒，紅衣拿著帕子和酒過來了。麗娘回頭看了她一眼，吩咐道：“把帕子打shi，然后遞給我。”

    麗娘一遍遍的給瑚哥兒換額頭的冷帕子，用燒酒擦拭他的腋下，**的動脈，還有手心腳心。

    忽然間，麗娘看到瑚哥兒xiong口肋下有一些發(fā)紅，再仔細(xì)檢視，終于在瑚哥兒的背上發(fā)現(xiàn)了一些細(xì)小的紅色斑丘疹。這個發(fā)現(xiàn)讓麗娘再也忍不住了，眼淚簌簌的掉了下來。

    邊上的李媽媽紅衣嚇壞了，這是怎么了，難道說是瑚哥兒……這一下子，大家也都忍不住了，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瑚哥兒跟前伺^候的丫頭都忍不住哭出聲來了。

    “都給我住了聲，看著姨奶奶傷心，也不知道勸著點(diǎn)兒，反倒是跟著讓奶奶傷心，這些都不懂嗎？還是連著最簡單的規(guī)矩都忘了?！崩顙寢審?qiáng)勢的喝罵著。然后，又回頭對麗娘說到：“奶奶，您且住一住。瑚哥兒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沒事的，他還等著您看他娶妻生子呢。奶奶這可是累了？要不，您先歇會兒？瑚哥兒可懂事呢，您這個樣子，他也會心疼你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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