菘楠苑里，老太太正坐在大廳里金絲楠木雕長壽松花紋方榻上，好似在等我，她閉著眼睛養(yǎng)神，好像是等我等得太久有些乏了。我心中泛起一絲愧疚，快步走進去。

    “奶奶！”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攀著她手臂，撒著嬌：“奶奶，我聽林媽說您給我做了好多好吃的，在哪兒呢？”

    “你呀，只有惦記著這兒的好吃的才過來看看奶奶?！崩咸源椎卮蛉さ?。

    我知道老太太是在與我說笑，于是，我裝作狡辯的模樣說：“奶奶，您可冤枉芯兒了，其實孫女是惦記著您才順便來您這兒吃點糕點的。芯兒若說是惦記著奶奶，成天往您這里跑，那大家還不說我是個未斷奶的孩童嘛？！我打著惦記您這兒的吃食來看您，芯兒頂多被說貪吃。”

    “你呀！”果然老太太笑得樂呵呵的，寵溺地捏了捏我的鼻尖，我也跟著笑了。林媽端來芙蓉糕，我拿了一塊兒吃起來，沒待老太太吩咐，林媽便懂事的屏退左右。

    老太太握著我的手，微微用了些力道，滿眼的欣慰和感激：“初梅，奶奶知道，你是極不愿意進宮的，哪怕是在宮里做女官。憑你的武功，你完可以離開這里，但你為了顏家不受雷霆之怒牽連，你沒有，你選擇進宮。祖母，代表顏家謝謝你！”

    “祖母…”其實我進宮不是為了顏家，更是為了找藍晶石手珠，可是這些話我不能對她說。我感動于她對我的體諒，感動她為我的憂思。

    “初梅，咱們顏家能在這亂世屹立百年，歷經(jīng)魏晉宋三朝，從不是依附皇權(quán)而來的?，F(xiàn)在這天下，是豪門強權(quán)的天下，咱們這樣的士族已不如從前那般風(fēng)光了。祖母說的這些，現(xiàn)在你還不懂，等你在皇上身邊呆久了，便知道了。你記住，祖母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平安比什么都重要。你明白嗎？”

    很感動老太太對我說的這番話，我知道，我的平安就是她最大的愿望，一個人的眼睛是騙不了人的，她的眼睛里透著擔(dān)憂。我笑了笑，安慰她說：“祖母放心，孫兒有武功傍身，常人是傷不了我的。我知道宮中危機四伏，我會小心的?！?br/>
    “奶奶知道，我的初梅長大了，知道不讓家里人擔(dān)心?！崩咸珦е?，我環(huán)抱著她，“以后你在宮中遇到難事，一定要告訴奶奶，咱們家雖比不上你二叔家顯赫，不能很好的保護你。不過你放心，我們會盡力護你一生平安。”老太太說的二叔是父親的同胞弟弟顏延之，他是一個大文豪，在文壇上非常有影響力，與謝靈運并稱“顏謝”，是當(dāng)世有名的大文豪。

    “孫兒知道了，孫兒謝祖母。”我點頭答應(yīng)著。我想起淓琴，又說：“祖母，孫兒有一事相求?！?br/>
    老太太慈愛地笑著說：“別說是一件，就是十件一百件，祖母都答應(yīng)你。你說，什么事要求祖母？”

    “孫兒進宮后就不能在您身邊伺候了，孫兒想讓淓琴到菘楠苑來伺候您，替我盡盡孝心。孫兒進宮是去做女官，自然是不能帶侍女一起去的。淓琴心細，很會伺候人，而且孫女與她感情頗深情同姐妹，孫兒相信，她一定會將您當(dāng)做自己的長輩來伺候的。”

    聽完我的話，老太太精明的笑了，眼睛笑瞇瞇地打趣道：“芯兒什么時候也學(xué)會說話繞彎子了？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老太太只有在把我當(dāng)小孩哄的時候才喚我‘芯兒’，雖然是這樣的被當(dāng)面戳穿，但我還是有些尷尬，于是，我不依不饒撒嬌說：“奶奶…你到底答不答應(yīng)嘛？”

    “難得芯兒求奶奶幫忙，奶奶怎有不答應(yīng)之理??？奶奶答應(yīng)你。”

    “謝奶奶！”我逐笑顏開，歡歡喜喜地道謝。

    淓琴的事落實了，我也就放心了。我雖不問世事，卻也大致知道些。這是時代的人最是自私，無論是皇家還是豪門貴族，都在爭權(quán)奪勢，甚至不顧百姓的死活，隨意挑起戰(zhàn)亂。所以才有陶淵明這樣的名士甘愿隱居山林，還創(chuàng)造出‘桃花源’這樣的隱居避世之所。‘桃花源’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地方啊，可惜，它是陶潛老先生虛構(gòu)出來的，留給世人的一個美夢。

    此次選秀做女官的加上我，不過才三個人，一個是謝家的女郎，謝靈運的八女兒謝薇，也是今年才及笄的。謝薇被分配到書司做典侍，地位僅次于書司尚書之下。書司是宮中掌管書籍及筆墨帛書的地方，包括各個宮中筆墨帛書的使用及分配。謝薇能進書司，估計也是跟她父親謝靈運是當(dāng)下大文豪有關(guān)。另一個入宮做官女的是徐家的女郎徐曉珍，徐羨之一家不久前被皇帝斬殺，但徐家好歹也是豪門政局中四大家族之首，皇帝為了鞏固政權(quán)不得不安撫徐氏家族，給他們些甜頭，將徐羨之的同宗弟弟徐漢之從太史署官的侍詔提拔為太史令，既給了官職，又沒放實權(quán)。徐曉珍被分配到了藏司為掌藏，藏司是宮中掌管器皿珠寶的地方，掌藏是藏司中的三等女官。

    其實，細細算起來，我是幸運的，一來就做了皇帝的御前女官，屬于宮中的一等女官，這個身份正好也便于我查找藍晶石手珠。

    進了宮，我就被直接帶到了的皇帝的居所明光宮。我低頭垂手地走進宮殿，只是眼角瞄到高座上有個穿著一身暗色繡龍紋衣袍的人便行跪拜禮。

    “臣叩見陛下，恭請陛下圣安！”

    “起來吧！”隨著他的吩咐，我站起身來，卻還是不敢抬頭看他。只聽他吩咐殿內(nèi)伺候的內(nèi)監(jiān)，“都下去吧?！彪S著大殿內(nèi)內(nèi)監(jiān)走出去后，高位上就起身走了下來，在我面前停住了腳。我看著眼前黑色繡金色龍紋的舄（舄是古代的皇親貴族穿的一種鞋子的統(tǒng)稱），我在心里早已把皇帝罵了八百遍，可是嘴上卻不敢發(fā)出一點聲音，氣氛壓抑得可怕。不知是他與身俱來的強大氣場，也就是古人說的‘龍威’，還是氣氛太壓抑導(dǎo)致我心里作祟，總感覺整個大殿的氣氛太陰沉可怕。

    “顏初梅，把頭抬起來。”他沉穩(wěn)有磁性的聲音如同鈡樂，繚有回音。我不敢違抗皇命，只好緩緩將頭抬起來，當(dāng)眼前之人的臉印入我眼中時，我無比震驚，他，怎么那么像他？是，及笄典禮那一日我是見過他，前幾日的選秀我也見過他，不過當(dāng)時礙于皇家威嚴(yán)、天子之至尊不可輕視等規(guī)矩，我根本就不敢抬頭看他。今日，他命令我抬頭，我才看清大宋皇帝劉儀隆的摸樣。簡直太像了，若不是在這里，若不是他這一身帝王打扮，我真的會以為是他。

    “你是上海市宏遠律師所的顏初梅律師嗎？”他試探性地詢問，我頓時腦子嗡嗡作響，除了震驚，根本就沒有別的反應(yīng)。他亦是激動萬分，一把抱住我，壓抑不住狂喜道：“真的是你，初梅，真的是你？太好了，太好了？”是他，真的是他，萬萬沒想在這里我不但遇到了老鄉(xiāng)，還能見到他，E&a;a;A集團董事長楊桓青的小兒子楊希?？墒?，他怎么也來到了這里？見到他，我除了一腦子的疑問，心里亦是激動萬分，就如壺口的瀑布，叮叮咚咚地激情澎湃。楊希一手?jǐn)堉业募?，一手捧著我的臉，臉上的表情即歡喜激動，又是一臉的疑惑不解。他說：“你知道嗎？及笄典禮那日我見到你的第一眼不知有多激動，后來我以為這只是個巧合，碰巧有人跟你長得像而已。直到那日在采薇典，我看見你送了一束編織的玫瑰花給王家女郎，我就知道一定是你。這些天，我每每想到你也在這里，還回來陪我，都就高興得睡不著覺。”原來，他早就知道，那他指明要我入宮為妃也是知道是我才這么做的嗎？那……選秀那日他見到我故意落選，他豈不是很傷心？他撫了撫我的臉頰，我感覺到他的指腹在顫抖，是仍然壓抑不住地激動嗎？不，應(yīng)該說是激動萬分的心還沒平復(fù)下來。而我，又何嘗不是心中狂喜到久久不能平靜？！只是這么多年以來，我一直克制著自己情緒，不敢流露太多。

    我的眼角被淚水浸濕，一串淚珠從眼眶里滾了出去，原來，我一直努力克制的情感，現(xiàn)在一經(jīng)觸動就怎么都克制不住了。他用掌心接住那串淚珠，傾下身體吻住了我臉上剛從眼眶里落下的淚，他柔聲說：“嗯，是甜的?！?br/>
    “楊希，我好想你……”我看著他，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但是一開口，還是失敗了，眼淚就像絕提了的水庫，不斷地奔流而出。

    “初梅，現(xiàn)在，我們不用再分開了。我會一直守在你身邊，好好保護你?！?br/>
    我知道，他說的絕非石宏我的話，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發(fā)自肺腑，是真心真意的。我的淚并沒有因為他的這句誓言而停流，因為我太想念，太感動，狂點頭，也仍是哭泣不止。正當(dāng)我還要在哭得厲害些，將這些年對他的思念，這些年我所受的苦都哭出來時，我的唇被他吻住了。這個吻仿似是穿越了千年，這十幾年來，我們都等得太辛苦，從希望帶絕望，從絕望到希望，我們終于重逢了。方才我們考得非常近，對方的臉上有多少個毛孔都看得一清二楚，現(xiàn)在這一吻更將我拉回了前世的記憶，這熟悉的感覺更讓我流連忘返，甚至無法自拔。

    我驚愕于突然吻上我唇的陌生男人，我一把推開他，惡狠狠地看著他，正要一巴掌扇過去，他卻倒在了地上。我心一軟，氣消了，他剛才若不是幫我擋那一下，那現(xiàn)在倒下的人就是我。

    “你怎么樣？能撐住嗎？”我上前去蹲下身關(guān)切地問。

    “你不生氣啦？”他疼得齜牙咧嘴，卻還是不忘調(diào)侃我。

    我白了他一眼，語氣轉(zhuǎn)為冷淡地說：“看來你傷得不重，謝謝你剛才救我。”說完我便將他扶起來，問：“能走嗎？”

    “能?！彼D難地說出這個字，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足像個鐵血英雄。

    我要送他回去，他卻說自己沒有家，這個人我雖然是第一次見，但方才若不是他，我早就被打得半死了，現(xiàn)在我能毫發(fā)無損，也是對虧了他。他既然不想回家，估計也是怕家里人知道了擔(dān)心。我嘆了口氣，只好將他安置到我的住處了，把他身上的傷處理好了再說吧。

    我扶著他回到我的公寓，讓他脫下上衣趴在沙發(fā)上，我拿來藥酒準(zhǔn)備給他上藥并按摩背上被鐵棍打傷的地方，疏通淤血。

    “這房間里就我跟你兩個人，你不會想趁著我受傷相對做什么吧？”他這話讓我心里氣不打一處來，這個人都傷成這樣了還有心思開玩笑，看來剛才那一棍子還是打得太輕。我沒說話，沒好氣地一手按住他的肩頭，可能是扯到了被打傷的經(jīng)脈，他痛得嗷嗷地直叫喚。

    “活該！”我沒好氣地說。當(dāng)即也不多耽擱，倒了藥酒在手掌里，在他被打傷的背上就是一通亂搓，我用了最大勁兒，也不管他是否疼得撐不撐得住。

    “喂，你這女人能不能有點良心，我剛才才救了你呢，你就這么對待你的救命恩人??？”

    “說讓你明明不能打偏要逞能的？再說了，我讓你救我了嗎？”我雖嘴上不饒人，但手上勁兒卻輕了兩分，又說：“你背上的傷挺重的，要不還是去醫(yī)院做個CT看看吧?！?br/>
    “不用了，我骨頭硬，傷不到的。那些人為什么要打你？”

    “我是個律師，昨天幫受害人贏了一場官司，那些人是被告方顧來的人，他們也是想泄憤?！蔽逸p描淡寫地說。

    “我以為只有警察和記者是最危險的職業(yè)，沒想到律師也需要冒著生命危險?！?br/>
    “我看你也挺適合高危職業(yè)的，抗打?！蔽也焕洳粺岬卣f。

    他噗呲笑出聲，看來是適應(yīng)了疼痛，也調(diào)侃道：“謝謝你的夸獎。我叫楊希，是上海復(fù)旦大學(xué)歷史系的大三學(xué)生。”

    復(fù)旦大學(xué)？雖然跟我不是一個系的，但也算是我?guī)煹芰?。還是個大三的學(xué)生，小屁孩一個嘛！我收了藥酒，放入醫(yī)藥箱，拿出紅花油和紗布，準(zhǔn)備幫他清理手臂上的傷口。邊做著手頭的活兒，邊回答：“我是上海市宏遠律師所的顏初梅。畢業(yè)于上海復(fù)旦大學(xué)法律系?！?br/>
    “原來師姐??！早就聽說法律系出了一名法律界的新星，說的就是你吧?！?br/>
    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一副長者心態(tài)，說了他一句“嬉皮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