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一行三十多人的隊伍此刻正在樹林里休息。他們大多數都是體衰多病老人和身有殘疾的傷者,人們面帶倦色,三三兩兩的靠坐在樹下。捶腿擰腰,靜靜地等待再次出發(fā)的信號。
趙當歸也在這群人之中,他單獨靠在一顆樹的高枝上面。既是警戒,也是躲清靜。這群人里除了正在另一個方向警戒的阿吼外他沒什么熟人,和這些老人更是沒什么話聊。
一人獨處的趙當歸從懷中取出一張獸皮卷,這是阿爸留給他的,上面歪七扭八的刻著很多字--這是一封信!在這個沒有文字的世界里出現一封信本身就是一件奇怪的事,但趙當歸卻理所當然的將信展開讀了起來,因為他認識字。這也是他和阿爸的一個小秘密。
“兒子,你能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掛了,不知道是怎么個死法,是搏殺狼群力盡而亡或者與巨熊大戰(zhàn)三百回合同歸于盡?”誤食紅傘菇毒死的,趙當歸腦補了一下阿爸信中自我杜撰的英勇畫面,又和現實的死法做了下對比,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
“我本來只是個躺平青年,莫名其妙的來了這里,又莫名其妙的結婚生子,你的出生讓我感到不再孤單,感覺這個世界上自己不再是一個人,也讓我有了活下去的動力。我想帶你回去,讓你奶奶看看你,她一直想抱孫子的。。?!?br/>
說正經的:
1.如果我意外死掉了,你去神像后面取東西,我留給你的,省著點用。
2.還記得第二條規(guī)矩么:不要拜神,不要拜神,不要拜神!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3.碰到打不過的就要跑,什么都沒命重要。這是第一要則。
4.安安靜靜過一輩子也是好的,別逞強。
5.端正下你的審美觀,你阿母那樣纖細柔弱的女子才是好身材,不要被老猴子他們誤導了,粗壯的大屁股女子真不好看。
到這里吧,你小子自求多福?!?br/>
看完阿爸的信后,趙當歸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這些字有些他還記得,有些則已經忘掉,不過好在大致的意思可以看懂。他將獸皮卷塞回懷中,伸手解下背后的皮囊,拿出了一個有兩只拳頭大小的雕像仔細的端詳起來。
雕像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質制作而成的,呈金黃色,通體圓潤、光滑,在陽光的映照下,表面反射出淡淡的暈色。雕像描刻的是一個雙臂六足的裸身女子,光頭無冕,雙目緊閉,面容慈祥。女子雙手按在腹部,六只腿向內跪下,整個身體穩(wěn)穩(wěn)的蜷坐在地上,既端莊又美麗。
這就是神像,部落里的人每天早中晚都會虔誠的祭拜他,日日不輟。就連圣涉這種幾乎必死的流放也要隨身帶上。這也就是幸虧趙當歸坐在高叉上面別人看不到他,否則如果讓人看見他這么把玩神像,不知道有多少族人都會和他拼命。
從小在阿爸的熏陶下長大的趙當歸對待神并沒有多么虔誠,即使部落中的大型祭祀也只是在后面裝摸做樣而已。
趙當歸小的時候也問過阿爸為什么不拜神像,阿爸說:“首先,不知道這東西打哪兒來的,咱們這里一輩子都見不到幾個外人,卻家家戶戶都有神像。問這個東西哪兒來的,所有人都支支吾吾的說不清楚,就連老猴子也只是知道這是一代代傳下來的,具體怎么來的他也不知道。還有,這東西的做工太好了,以咱們的水平根本做不出來。最后,我原來不信鬼神,現在有點信了,所以這種形態(tài)詭異的神還是少接觸,敬而遠之的好。”
阿爸曾說過:事出反常必有妖。趙當歸覺得很有道理。
一聲長嘯將少年從思緒中引了回來,這是召集族人出發(fā)的信號。少年把神像放回背囊,干凈利落的翻身下地。當他一路小跑,來到林邊的時候,人們已經基本集合完畢。
人群涇渭分明的聚成兩堆,一邊是二十幾個握著一根一頭削尖木棍的“老,殘”們,另一邊是身背弓箭手持石矛的十多個精壯漢子。
腰纏獸皮的獨眼大漢皺著眉,對著一個比自己還要魁梧的獨臂老人說道:“大兄,前面就出了狩獵范圍了。剩下的路您要自己走了?!?br/>
“老子是要去圣城吃香喝辣,又不是去送死。你少在這哭喪個臉咒老子。”紅臉老人哈哈大笑,用他僅有的左手拍了拍壯漢的肩膀?;仡^道:“老伙計們,你們說是不是呀。”
“是。”老者身后的人們高聲笑道,露出了滿口的爛牙。
紅臉老人叫“熊”,曾是部落的狩獵隊長,更是當時數一數二的好漢,部落里的人們見到他,都要尊稱他一聲熊爺。按照熊爺的功勞,完全不需要參加圣涉,可以在部落中頤養(yǎng)天年。但他擔心自己的老部下,害怕聽到這些身殘力衰的老人客死異鄉(xiāng)的消息。所以他毅然決然的擔任起了圣涉團的領隊,想要和老哥幾個一起走完最后一程。
看到獨眼漢子還要再勸,熊爺擺了擺手,說道:“莫要再勸了,我心意已決。我這一輩子早就活的夠本了,要是能帶領大家找到圣城,那就真的是死而無憾了?!?br/>
獨眼漢子默默地點了點頭,心想著圣城哪是那么容易找到的,之前不知送出去過幾波人,都沒有一點音信傳回,多半都在路上就進了猛獸的腹中??粗鴰ё约洪L大大兄,壯漢只覺著這一次分離就是永別,正要再次開口道別,就聽熊爺身后的老人們嘰嘰喳喳的指摘起他來。
“你個小王八羔子,小時候你阿母奶不足,你還是吃我的奶長大的呢,你還敢教訓起我們來了。”
“就是,就是,你小時候被我揍得東躲西藏,現在了不起了呀。”
“還有還有,他還跑首領家偷肉吃,正好我當值被我吊起來打了一頓,你不會都忘了吧?!?br/>
趙當歸斜眼看了下阿吼,發(fā)現吼憨憨也在憤怒地盯著自己后,他撇了撇嘴若無其事的轉過頭,假裝什么也沒有看見。
老頭老太們說的不亦樂乎,繼而發(fā)出陣陣大笑。
看著揭短大會有愈演愈烈的趨勢,獨眼大漢趕緊咳嗽了一聲,試著轉移話題,沖著趙當歸問道:“你呢?”在他眼里趙當歸是可去可不去的,現在雖然是個賠貨,但再過兩年就能當個好獵手。而且部落里也不是連這么個孩子的口糧都擠不出來。
“跟著熊爺闖闖唄?!壁w當歸一面回答,一邊將手頭的刺棒遞給了紅臉老人。阿爸死后,他對部落就沒有什么留戀了。
“哈哈哈,還是歸孫兒好,怕你熊爺爺路上悶,跟著解悶來了?!毙軤斀舆^刺棒揮舞兩下。大棒向前一揮,喝到:“走!”說罷帶著一群一瘸一拐的人,頭也不回的向北走去。
“阿歸!”阿吼叫住了墜在隊尾的趙當歸,扭扭捏捏的遞過來一塊巴掌大的烤肉,有些不舍得說道:“這塊肉你拿著慢慢吃,藏好了,別給熊老頭看見,他可能吃了?!?br/>
趙當歸看了看肉,又看了看阿吼。對這個從小打到大的朋友,他有些有些感動,又有些感慨。
想了想,趙當歸從綁腿抽出了一個尖細扁平的黑塊遞給了阿吼,笑道:“寶貝?!?br/>
說完,在阿吼迷茫的神色中趙當歸揮了揮手,消失在了樹林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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