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巨人慘叫一聲，重重的摔在地上。本已肥碩不堪的五官扭曲在一起，更加丑陋猙獰。

    幸男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得有點發(fā)呆，聽到豬嚎一般的慘叫，這才緩過神來。他目瞪口呆看著那把在燈光下反射著寒光的刀子。

    準確的說是反射著寒光的刀柄：刀刃還插在在巨人的血肉里。

    “咝———”幸男不禁倒吸一口冷氣，顫抖地手指著巨人腳踝上的刀柄，‘這……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滿眼盡是驚訝和難以置信。

    巨人看見幸男震驚的表情，向腳上望去，可是他實在太胖，以至于躺在地上眼神也無法逾越高高隆起的肚子。他像被斬掉頭尾的肥碩蚯蚓，狂扭著身軀。

    當他終于看到插在腳上的東西時，也不禁怔住了。

    那不是一把普通的刀子。

    若是一般的匕首刀具，通過練習，百發(fā)百中也有可能，但眼前的這東西根本不是概念中可以用來做實戰(zhàn)武器的物件，更別說用來做飛刀。這東西只有專業(yè)的人使用在特定的場合，它特殊的形狀和材質決定了它根本不可能成為得心應手的飛行武器。

    但是，此時它真的就插在血肉里。

    而且直沒入根！

    那東西是一把外科手術刀。

    黑衣人在三十米開外，將一把外科手術刀插進了巨人的腳腕！

    恐懼和疼痛促使巨人拔出刀子。

    11號尖刀。

    幸男很清楚這種刀片的用途：11號尖刀在外科手術中專門用來做皮膚切口；刀子很脆，不適合做高強度的組織切割，碰到較厚的皮膚、肌腱，稍微使用不當，就會折斷。

    而現(xiàn)在拔出來的刀刃竟然是完好無損的：刀子插中的正是腳踝骨骼肌腱的縫隙，所以沒有折斷。

    幸男不禁一陣眩暈，脊背發(fā)涼，頭發(fā)也要豎起來。也就是說，這個黑衣人在三十米之外的地方，沒有做任何準備或瞄準動作，一揚手甩出一把外科手術刀，直接插中巨人的腳腕，因為使用的是很脆的刀刃，所以特別選擇了腳腕上骨骼肌腱的縫隙！

    這……這怎么可能？

    黑衣人一瘸一拐向這邊走來，伴隨著斷斷續(xù)續(xù)的咳嗽，越來越近，慘白的皮膚在走廊的白熾燈下更加可怕。面無表情，下巴很尖，嘴巴唇線如刀刻般清晰。

    黑衣人走到巨人旁邊，蹲下，從他手里拿走那把手術刀。

    巨人喘著粗氣將背死死抵在冰涼的墻壁上，本能的想離這個可怕的人遠一點，但還是不由自主地看向黑衣人的眼睛。

    這一眼，讓巨人整個人徹底僵住。

    老式的圓形墨鏡擋住了黑衣人的眼睛，但因為距離很近，他還是透過漆黑的鏡片看見了那一雙眼睛。那一雙沒有絲毫生氣的眼神。

    如同死人的眼睛！

    在巨人的工作生涯中，見過許多尸體，也看過許多死人的眼睛。散大的瞳孔，充血的眼球，早已習以為常。然而，黑衣人死人一般的眼睛還是讓他感到了巨大的恐懼。

    恐懼往往和不合邏輯形影不離。

    若是在一個死人身上看見這樣的眼神，便是正常無奇的，但它出現(xiàn)在一個活人臉上就成了異常恐怖的事情。

    “你……你想干什么？你……？”巨人哆嗦著說。

    黑衣人一聲不吭，將刀尖向著巨人的眼睛伸過來。

    巨人全身顫抖，刀尖離眼球越來越近，大叫：“不！不要！求你！幸男！幸男！”他將最后的一絲希望寄托在幸男身上。

    沒想到黑衣人看也沒看幸男一眼，用并不標準的日語問：“剛送來的人在哪？”他終于開口說話，聲音像他的眼神一樣不帶丁點感**彩，沙啞干澀，如同無力的腳步踩過干涸的溪谷沙石。

    “什么人？你是誰？你到底想干什么？”巨人死死盯著眼前的刀尖。

    “剛送來的人在哪？”黑衣人說。

    巨人尿濕了褲子，哀求：“不要殺我……不要殺我，求你……”

    黑衣人將刀刃伸進巨人的大嘴巴。

    當舌頭碰觸到冰冷的金屬時，巨人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

    “閉嘴?？取瓌偹蛠淼娜嗽谀?？”黑衣人說，聲音依然很小，依舊沒有一點感**彩，連冷漠都沒有。

    幸男說：“什么人？你問的是什么人？”

    黑衣人轉頭看看幸男，說：“這里剛才有沒有送進來人？死人?！?br/>
    幸男想起剛送來兩具尸體，他們正是因為這個要加班。

    “很瘦，個子中等，被拔光指甲，切掉了一根手指。”

    幸男說：“剛才這里送來兩個人，說是遭遇車禍。其中有一個男的，很瘦，個子不高，刀傷、燙傷遍布全身。跟你說的一樣，沒有指甲，還少了一根無名指，車禍可能造成手指被切斷，但是不可能讓指甲全部掉光……”

    “在哪？”黑衣人提高了音調(diào)。

    幸男伸手指了指停尸房，說：“在那里，你，你要干什么？”

    黑衣人一掌砍在巨人的脖際。巨人腦袋一歪，暈了過去。

    “別、別打我，”幸男見黑衣人要打向自己，連忙說，“我對你沒有威脅。我可以裝做什么都不知道。別打?！?br/>
    黑衣人停頓一下，說：“你跟我進來?！?br/>
    停尸房內(nèi)的共有六張尸檢臺，兩張上面停放著尸體，其中一具胸腔已經(jīng)打開，剛才巨人就在為這個忙活，另外一具尸體上蒙著一塊白布。未見血跡。顯然還未做尸檢。

    黑衣人快步走到尸檢臺前，抓住白色的尸布，卻沒有立即掀開。

    “注射器?！彼f。

    “什么？”幸男不明白他為什么要這個東西。

    “快。”黑衣人吸了口氣，掀開裹尸布。

    一直面無表情的黑衣人看見尸布下面的尸體，眉頭聳動，嘴角抽搐：那是一具成年男性的尸體，全身**，十個手指甲全部不見了蹤影，血肉模糊，左手無名指從第二關節(jié)處被切斷，腳趾上釘著竹簽，胳膊上，腿上處處可見淤青，從上至下，燙傷、刀傷滿布，真可謂遍體鱗傷，慘不忍睹。

    任何人看見這幅畫面，都會不寒而栗，

    “先生！你……”幸男見黑衣人伸手摸向死尸的胸口，連忙說道。

    “拿注射器過來……”黑衣人背對著幸男說話。

    幸男心中疑問，說：“先生，他已經(jīng)……已經(jīng)死了。”

    黑衣人慢慢轉過頭來，冰冷的眼神掃過幸男的臉，咳嗽著說：“沒死，咳，給我注射器?！?br/>
    幸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人沒有死？怎么可能？

    “他送來的時候呼吸心跳都已沒有……已經(jīng)死了?！?br/>
    黑衣人右手一晃，手上多了一把手術刀。

    幸男壓根沒看清他是如何拿出刀子的，速度實在太快了。

    銀白色的手術刀反射著冰冷的寒光，尖利細長，猶如黑衣人同樣慘白消瘦的手指。

    幸男嚇得不敢怠慢，跑到物料間拿了急救包過來。

    黑衣人從懷里掏出一個袋子，拿出幾只沒有標識的小瓶子。

    幸男從未見過一個人能如此熟練的完成配藥工作。黑衣人兩只手同時進行不同的動作，像是兩個人分別控制。

    而接下來的注射，更讓幸男咋舌。

    想起自己在醫(yī)學院學習的時候，光一個注射科目就費了很多功夫，即便現(xiàn)在已經(jīng)畢業(yè)，要想成功注射，還是需要兩手配合：左手拇指繃緊脈路下方的皮膚，使其固定，右手持注射器，針頭斜面向上，針頭和皮膚呈20度角，由脈路上方或側方刺入皮下，再沿脈路方向潛行刺入。

    而這個黑衣人，連止血帶都不用，只是用手在尸體的頸外靜脈處摸了一下，右手的注射器針頭就刺進了血管。

    幸男對黑衣人蒼白的手充滿了驚奇。

    注射完藥物，黑衣人挽起袖子，對幸男說：“心臟復蘇?！?br/>
    幸男手足無措，原地轉了個圈，雙手握拳捶在尸體心臟前區(qū)。

    “混蛋！不要捶擊。”這是到目前為止黑衣人唯一一句帶有強烈語氣的話。

    “我該怎么做？我……”幸男茫然無措。

    黑衣人又開始咳嗽，上氣不接下氣的說：“心臟按壓?！?br/>
    幸男應了一聲，兩手疊在一起做心臟按壓，一下，兩下，三下。

    “不對！按下短一些，咳，放開的時間長一些?！?br/>
    幸男遵照他的意思操作。繼續(xù)按壓，一下，兩下，三下。

    “不對?！?br/>
    “可是，老師是這樣教我的……”

    “不對！速度要快些。再快些！”黑衣人顯出焦急的神態(tài)。

    幸男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辛苦學習了幾年的醫(yī)學常識瞬間崩塌，他不知道該如何做合適。顯然眼前這個神秘黑衣人是這方面的專家，而他只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學生。

    黑衣人咳嗽稍緩，即刻脫去外衣，摘下墨鏡，將尸體兩腿分開，爬上尸檢臺，掐住兩腿股動脈。

    “快點！速度再快點！”

    “快點！不要停！”

    “快！”

    幸男哭了，說：“他已經(jīng)死了?！?br/>
    黑衣人大喝一聲：“照我說的做！”他將全身的重量全部壓在自己的兩只手上，眼睛盯著一動不動的尸體，叫道：“加油，加油！醒過來，加油，醒過來！”

    幸男逐漸停下了動作，說：“你不要這樣，他……他已經(jīng)死了……”

    “混蛋！”黑衣人高聲斥責，說，“少廢話！照我說的做！”再看向尸體時，眼睛里已經(jīng)有了點點淚光，“陸川浩！你他媽的給我醒過來！”

    他拼命搖晃著尸體，口中不停的叫著‘醒過來，醒過來’。

    幸男攔住黑衣人，說：“他已經(jīng)死了！人死了是不會活過來的！”

    黑衣人甩開幸男，發(fā)瘋一般抽打尸體耳光，口中喊著：“陸川浩！你聽到我的話了嗎？你他媽的給我起來！你不能死！王八蛋！你他媽快點起來！”

    幸男沖上來抓住黑衣人的雙手，怒吼：“他已經(jīng)死了！你不能這樣對待一個死去的人！”

    見黑衣人仍再掙扎，幸男索性用雙臂使勁全身的力量將其抱住。

    “他已經(jīng)死了。放棄吧。”

    黑衣人如同漏氣的氣球，頹然下去，逐漸失去了力氣。

    “不可能，他不能死的。他不能死的?！焙谝氯说谑瑱z臺旁的地板上。

    “是人都會死的。”幸男說。

    黑衣人坐在地上，緩慢地不停搖頭。一味的反復念著：“他不能死的。他不能死的。陸川浩怎么可以死？他不能死?！?br/>
    幸男問：“他為什么不能死？”

    黑衣人聽不到他的話，仍自言自語：“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事情不能就這樣結束！陸川浩不能死！不能死！”掙脫幸男，站了起來。

    他疊了雙掌在尸體胸前繼續(xù)做心臟復蘇。

    “你來按住這里。”黑衣人命令幸男，“照我說的做！否則我殺了你！”

    幸男看著已近癲狂狀態(tài)的黑衣人，無奈且恐懼，只好依照他的話，按住尸體兩腿間的股動脈。

    黑衣人喊：“陸川浩，醒過來，醒過來，你死了，一切都全完了?？禳c醒過來?！币贿呌昧Π磯褐穷w仿佛永遠也不會在跳動的心臟。

    一下。

    兩下。

    三下。

    ……

    大概七八分鐘的樣子，幸男感覺手掌下的動脈波動了一下。雖然很緩很輕，但是感覺很明顯。他抬頭驚奇的看著滿頭大汗的黑衣人。

    黑衣人顯然也感覺到了尸體胸腔內(nèi)的振動，臉上閃現(xiàn)過無法形容的興奮表情。不過他立刻收起了激動，取而代之是一如既往的執(zhí)著和堅定。

    他保持著節(jié)奏，更加有力的按下去，松開，按下去，再松開。

    一下。兩下。三下……

    三分鐘以后，心臟開始自主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