醮樓上的更鼓沉悶地敲過五聲，皇甫瀟就醒了過來。雖然只略微睡了一會兒，但是不似過去那么輕淺，而是很安心地沉眠，這讓他精神很好。

    雖說皇上隆恩，賞了他十五日的假，可他哪敢在家歇那么久？自然要忠心為國，歇一日便足夠，所以一早就得去上朝。

    他輕輕抽出被無雙枕著的胳膊，起身下床，腰間卻是一緊。他低頭一看，無雙的一只手抓著他的衣襟不放。他坐回床沿，側(cè)頭看著酣睡如可愛娃娃般的妻子，眼里掠過一抹笑意。

    上夜的茉莉悄悄走了進來，趙媽媽緊跟在她身后。看到這一幕，兩人都是一呆，有些不知所措。

    皇甫瀟輕解衣帶，褪下中衣，放在無雙手邊，又給她蓋好錦被，然后從床邊站起身，對趙媽媽說：“讓王妃歇著，別吵醒她?！北闳チ藘舴?。

    茉莉跟過去侍候。趙媽媽猶豫了一下，終究不敢違背王爺吩咐，一邊暗暗嘆氣一邊將撩開的紗帳理好。

    皇甫瀟梳洗畢，丁香和玉蘭端上香芋紫米粥與兩樣點心，服侍他用了，茉莉和芍藥捧來朝服，四個大丫鬟有條不紊地幫他穿戴整齊。

    趙媽媽一點兒插不進手，已經(jīng)起身的烏蘭、珠蘭、寶音、哈沁也只能在一旁看著。屋子里雖然人多，卻只聽到呼吸聲，沒人說話，因為都知道王爺不想驚擾了仍在安睡的王妃。

    等到茉莉細(xì)心地在他的腰帶上掛好荷包、玉佩等物，皇甫瀟便走出門去，八個大丫鬟和趙媽媽、榮媽媽在后隨侍，一起送出無雙殿。

    這時方才曙色微晞，兩個內(nèi)侍挑著燈籠等在殿外，皇甫瀟停下來，轉(zhuǎn)身對跟出來的丫鬟和兩個媽媽說：“等王妃起身了，跟她說一聲，中午不必等我用膳。若是她有精神，榮媽媽就陪著她在府里轉(zhuǎn)轉(zhuǎn)，熟悉熟悉，以后想到園子里散散心也不至于迷路。若是天氣好，不妨請母妃也一起出來走動走動。王妃若是有別的安排，你們就聽她吩咐。如果王妃想要見人或者看賬，都隨她，榮媽媽多幫著點兒，或是叫楊氏過來侍候也行?？傊F(xiàn)在王妃是后院之主，你們都按她的意思行事，不必再來問我?！?br/>
    榮媽媽、趙媽媽和八個大丫鬟都神色肅然，恭敬行禮，齊聲答道：“是。”

    皇甫瀟便在蒙蒙亮的晨光中大步離去。

    榮媽媽看著王爺長大的，最了解他的性情，這時已知王爺是真心看重這位新王妃，心里自然也就誠心誠意地想幫著王妃盡快在王府里站穩(wěn)腳跟，能幫到王爺，于是目送王爺離去后，便親熱地拉著趙媽媽的手，笑著說：“大妹子，老姐姐癡長了幾歲，對王府里的事略知曉一二，趁著王妃還沒起，咱們好好聊聊?！?br/>
    趙媽媽喜形于色，立刻反握住她的手，親密地說：“正要向老姐姐請教?！?br/>
    兩人挽著，談笑風(fēng)生地走回去。

    八個大丫鬟也不似昨日般涇渭分明，雖不似兩位媽媽一般親密無間，也能客氣地有說有笑，商量王妃今日的穿戴與膳食。

    無雙一直睡到卯時三刻，才被趙媽媽叫醒。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卻被趙媽媽拉著手：“別揉，仔細(xì)眼睛疼。老王妃每日辰時起身，王妃梳洗一下，進點兒膳食，正好過去請安。”

    “嗯?！睙o雙乖巧地點頭，“那就起吧?！?br/>
    迷迷糊糊地洗了臉，坐下梳頭的時候她才清醒過來，隨口問道：“王爺呢？”

    “上朝去了?！壁w媽媽一邊給她梳頭發(fā)一邊說，“王爺寅時就起身了，出門前吩咐奴婢們不要擾了王妃安睡?！?br/>
    “哦。”無雙有點兒臉紅，“明兒早上你記得叫我，送王爺出門了我再睡。”

    “好。”趙媽媽很欣慰。公主不用人提醒就懂事了，讓她很高興。

    今兒只是在家，不用出門做客，趙媽媽就沒梳太過煩瑣的發(fā)式，只給無雙綰了一個祥云髻，簪了一支綴明珠琥珀的金步搖，配大紅挑金線大袖襦衫與滿地錦鳳尾裙，看著華貴亮堂，正合新嫁娘的身份，卻又不會太過張揚。

    趙媽媽忽然想起夜里的事，便平淡地道：“夜半時分，陳孺人說身子不適，派人來無雙殿找王爺，奴婢打發(fā)丁香過去看看，回報說大夫已經(jīng)診治，并無大礙，連藥都可不吃。”

    無雙一聽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在龍城的大汗宮中，總有偏妃嬪妾玩這套，讓她母妃譏嘲不已。此時她也覺得很好笑：“要爭寵也不看時候，又沒什么聰明手段，真是蠢笨如豕?！?br/>
    “可不是?！壁w媽媽鄙夷不屑地道，“只有那些小門小戶小家子的妾才喜歡用這招，那些老爺也愿意上當(dāng)。那個陳孺人是小官家的庶女，大概也就只有這么些個小見識?！?br/>
    無雙淡淡一笑：“王爺納他們，跟父汗納那些部落酋長的妹子或者女兒進宮做嬪妾的意思差不離。我聽說這王府里向來就沒誰被王爺寵過，可見待她們都很平常。只要安分守己，我都不會跟她們計較，連規(guī)矩都不要她們立。她們安享富貴尊榮，家族更可借勢興起，這種日子已經(jīng)很好了，若是想要再多的，那可就是自找沒趣了。”

    “王妃大度容人，是她們幾世修來的福氣?！壁w媽媽滿面笑容地放下梳子，拿著鈀鏡替無雙照后面的發(fā)髻。

    “說得對?！睙o雙略瞧了瞧，便起身往外走，“好了，我去給母妃請安?！?br/>
    趙媽媽連忙道：“先喝碗燕窩粥墊墊饑吧?！?br/>
    無雙笑著說：“到了母妃那兒，難道還沒我一口吃的？”

    趙媽媽想起老王妃，覺得這么試試也好，看老王妃待公主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

    老王妃每日辰時起身，據(jù)太醫(yī)說這有利于養(yǎng)生，因此從未變過，于是她的兒媳也不用凌晨即起，在別的府里是萬沒有如此悠閑自在的事情，只有勇毅親王府里獨一份。

    無雙到了萱草堂，宋媽媽眉開眼笑地迎出來：“王妃來早了些，先坐著歇歇。廚房里給老王妃熬了燕窩粥，老奴給王妃盛一碗來?！?br/>
    無雙歡喜地笑道：“多謝宋媽媽。”

    “哎呀，王妃別跟老奴客氣?！彼螊寢屢笄诘貜埩_著，將無雙安頓到正房的主廳坐下，叫了一個二等丫鬟月季去小廚房里盛碗燕窩粥來，親手端到無雙面前。

    無雙拿起小銀勺，慢慢舀著精致玉碗里的血燕，吃了一大半下去，才放下勺子，愜意地說：“母妃這兒的吃食就是香，怪不得王爺一到膳時就提腳往這兒走，忍都忍不住?！?br/>
    宋媽媽被她逗得笑出聲來：“王爺打小就喜歡老王妃這兒的膳食，咱們這院里的廚娘秦媽媽已經(jīng)侍候三十多年了，做出來的飯食越來越好，王爺最愛吃。老王妃讓跟著秦媽媽做了十多年的張媽媽去了無雙殿，若是王爺在無雙殿用膳，王妃只管吩咐張媽媽?！?br/>
    無雙連連點頭：“母妃想得真周全，這下我可放心了。”

    她們說著話，翠屏從里面出來，笑著行了禮：“奴婢見過王妃。老王妃已經(jīng)起身了，請王妃進去?！?br/>
    無雙趕緊起身，跟著她進了內(nèi)院。

    老王妃神清氣爽，一看到她就笑。

    無雙在她面前很認(rèn)真地行禮：“媳婦給母妃請安?！?br/>
    “好好?！崩贤蹂惺职阉械缴磉?，關(guān)心地問，“怎么今兒起這么早，可用膳了沒有？”

    “媳婦沒起多早，是王爺起得早，卻沒叫我。他去上朝了，我都不知道，真是羞愧得很?！睙o雙紅了臉，“媳婦明兒一定早起，服侍王爺上朝?！?br/>
    無雙頭上戴的那支步搖是老王妃昨天在她敬茶時給的，瞧著就極順眼，再看看她身上的華美服飾，直到繡鞋上鑲著的兩顆鴿子蛋般大的明珠，簡直就是金玉打出來的小人兒，聽她紅著臉說“媳婦明兒一定早起，服侍王爺上朝”，老王妃更是打心眼里樂出來。

    “滿院子的丫鬟婆子，哪用你侍候？”老王妃拉著她的手，安撫地拍了拍，“他上朝的時辰太早了，有那許多人侍候著，用不著你一大早地起身。你好好養(yǎng)著身子，可別折騰虛了?！?br/>
    無雙聽她話里話外都透著早日懷孕生子的意思，心里倒是不急，只是有些不好意思。王爺既已確認(rèn)身子康健，她有喜不過是遲早的事，進門才兩日，自然用不著著急，定心丸卻要給婆婆吃一顆，于是紅著臉說：“母妃放心，我母妃當(dāng)年嫁給我父汗，第二年就生了我大哥呢?！?br/>
    老王妃頓時心花怒放：“我就只等著抱孫子了?！?br/>
    無雙雖有些害羞，但是回想起家中弟弟幼時白胖可愛的模樣，也就愉悅興奮：“我也喜歡小孩子，母妃當(dāng)年生下弟弟，我就想抱他，我大哥還跟我爭，也要抱，把我父汗嚇出一身冷汗，奶娘面如土色，一個勁兒地躲，就怕我們把弟弟摔著了。結(jié)果父汗和母妃給弟弟配了六個媽媽、十幾個丫鬟，十二個時辰身邊不斷人，只準(zhǔn)我和大哥看，不準(zhǔn)抱。”

    老王妃聽得既樂又羨，笑著嘆道：“你給我生幾個孫兒孫女，我也得給他們身邊這么配人。咱們的子嗣金貴著呢，尤其是嫡出的子女?！?br/>
    “哎呀，母妃到時可別把孩子慣壞了?！睙o雙忍俊不禁，“要是成了紈绔，王爺不得頭疼啊?！?br/>
    老王妃雙眼閃亮，透著一股孩子氣：“讓他去頭疼，誰叫他是做老子的呢？我就只管疼我的乖孫?！?br/>
    兩人有說有笑，聊得熱火朝天，從孩子的教養(yǎng)一直說到將來娶妻嫁人的選擇，好像孩子轉(zhuǎn)眼間已經(jīng)出生，轉(zhuǎn)眼間就要長大成人。

    宋媽媽強忍著笑，張羅著讓丫鬟把桌子送到這邊來，早膳擺了一桌子，粗細(xì)兼搭，精心烹制，極為豐盛。

    老王妃便拉著無雙坐到桌旁，一起用了早膳。因心情愉悅，無雙又吃得香，帶著老王妃也胃口大開，比往日多添了一碗碧粳粥和兩個包子。

    宋媽媽心中歡喜，又怕她積食，便笑著提議：“今兒天好，不涼不熱，老王妃不如帶王妃出去走走?！?br/>
    無雙立刻道：“是啊，母妃，我還不認(rèn)識府里的路呢，一出門就兩眼一抹黑，以后逛個園子說不定就迷路了?！?br/>
    老王妃又被她逗笑了：“好，我?guī)愠鋈フJ(rèn)認(rèn)路?！?br/>
    兩人稍加整理，便出了萱草堂。身后呼啦啦跟著二十來個丫鬟婆子，手中拿著各式器物，隨時備著侍候。

    敕造勇毅親王府是按最高規(guī)制建的，規(guī)模宏大，僅次于皇宮。大門五間七架啟門三，進門后沿著筆直的中軸線以金磚鋪路，每塊磚都由江南官窯燒制，端正完整，顆粒細(xì)膩，質(zhì)地密實，顏色純青，敲擊時有金石之聲，價比黃金，原本只供皇宮所用，親王府有皇帝特旨方可使用。沿著中路往北，有正殿七間，兩側(cè)翼樓各九間，神殿七間，后殿七間，寢宮兩重，各五間。正門與宮殿均覆蓋綠色琉璃瓦，殿脊安吻獸、壓脊七種，遠(yuǎn)遠(yuǎn)望去，便能領(lǐng)略到那種尊貴與威勢。

    除了中路嚴(yán)格按照規(guī)制外，東、西二路則可按照府中主人的意思，自行建造，只是不可違制，不許建九五開間，至于歇山轉(zhuǎn)角、重檐重拱、繪畫藻井、朱門紅窗，只能王侯府中修建，普通百姓或無爵官宦家中俱不可用，這些在勇毅親王府便隨處可見。

    王府占地極廣，除了重重疊疊的宮殿屋廡外，便是大大小小的花園、池塘，形形色色的亭臺樓閣點綴其間，步步是景，處處如畫，再加上煙波浩渺的七星湖，猶如人間仙境。

    如此美景，凡是來客見了，無不詩興大發(fā)，或是作畫作賦，無雙站在湖岸邊，想的卻是：“王府院墻極高，唯堤岸處無遮無攔，要是賊人從水上攻來，卻該如何防范呢？”她知道這個想法很煞風(fēng)景，老王妃肯定從未想過這事，根本不會知曉，于是忍著沒開口，卻又心癢難熬，打算等王爺回來了問他。

    婆媳倆悠悠閑閑地在湖邊小徑走著，老王妃一路指點著遠(yuǎn)近不同的屋脊，告訴無雙那是什么地方，有什么用途，順道也就指明了兒子后院眾女的住處。

    王爺和王妃的寢宮都在中路，王府屬官們議事之處在東路，后院眾女的住所在西路，老王妃的萱草堂在中路與西路之間，周圍俱是花園，最是清幽雅致。兩個側(cè)妃住的都是獨立的三進大院，相距較近，三個夫人住的是兩進的院子，四個孺人分別是一進的小院，以前那些沒有位分的侍妾通房都住在王妃、側(cè)妃或夫人的院子偏廂，皇甫瀟與無雙定親后，就把人都遠(yuǎn)遠(yuǎn)地打發(fā)到莊子去了，如今王府里剩下的都是有位分的女人。

    無雙邊聽邊點頭，大致弄清了那些女人所住的方位，也便罷了。若真要尋事，也不會是她親自去，趙媽媽會去把一切底細(xì)摸清楚的，用不著在這時探問什么，免得讓人以為她對那些人很上心，反而多事。

    老王妃對那些生不出孩子的女人也沒什么興趣，不過比較讓人感到奇怪的是，她對有孕的陳孺人也不見得如何上心，不過是偶爾賜些補品或衣料首飾，叫送東西過去的人帶話，讓她好好養(yǎng)胎，就連定期為陳孺人請脈的大夫她都不怎么召見，基本上屬于不聞不問的情形。外人都覺得老王妃和王爺都是顧及王妃的臉面，所以才對陳孺人不冷不熱，若是陳氏爭氣，一舉得男，方能讓王爺另眼相看，若生下的是女兒，估計也不會有什么太多的寵愛。

    轉(zhuǎn)了一個花園，老王妃便覺得有些累，帶著無雙走到一處敞軒坐下，笑道：“王府大著呢，你以后慢慢轉(zhuǎn)，若要看得仔細(xì)些，起碼得一兩個月?！?br/>
    “嗯，這事不急。”無雙笑瞇瞇地端著茶碗，里面是她愛喝的杏仁茶。

    老王妃托起茶盞喝了一口，和藹地說：“你是王妃，這王府中饋歸你掌管，你這些日子就慢慢接過來。楊氏打理的時候挺用心的，可到底是側(cè)妃，外人看著也不像話。若是你覺得一時打理不過來，可以用她協(xié)辦，你來掌總?！?br/>
    “嗯，我會慢慢接手的?！睙o雙面帶笑容，依然慢條斯理，半點兒不急。

    老王妃看她從容不迫、胸有成竹，便放下心來，笑著點頭：“你要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問瀟哥兒，我是不清楚的，從沒管過。”

    無雙略感詫異，隨即想著范文同說的，當(dāng)年的老勇毅親王是里里外外一把抓，老王妃不愛管事，過得十分舒坦自在，不禁會心一笑：“嗯，如果有什么難以決斷之事，媳婦會與王爺商議的?！?br/>
    這時，本應(yīng)在前面見各院管事的楊氏沿著花間小徑走了過來。她衣著淡雅，滿面春風(fēng)，笑著上前見禮：“妾身聽說母妃與王妃娘娘出來賞景，就想也偷個懶，跟著松散松散?！?br/>
    老王妃笑道：“你倒指著我們娘倆兒躲懶，快坐著吧，喝口茶。”

    無雙也笑：“你這么跑過來，那些管事都要急得哭吧？”

    楊氏坐到一旁的繡墩上，接過翠屏遞上的茶，臉上神采飛揚，聲音輕快，又不失恭謹(jǐn)：“先王妃病故，妾身趕鴨子上架，勉強料理了這許多日子，實是撐不住了，幸而王妃娘娘來了，妾身就等著將身上的千斤重?fù)?dān)卸下來呢。”

    聽了楊氏的話，無雙的唇邊笑意不變。

    昨天這位側(cè)妃還裝聾作啞，半點兒不提交出王府中饋的話頭，今天卻忽然當(dāng)著老王妃的面主動提起，真是變得比三月天還要快。

    看著老王妃的笑臉，她大致也猜得出其中緣由。老王妃和善爽直，沒啥心眼，楊氏進府當(dāng)側(cè)妃已經(jīng)超過十年，肚子卻沒一點兒動靜，要說老王妃有多喜歡她，那肯定談不上，但是楊氏打理王府中饋兩三年，肯定對老王妃百般討好，似老王妃這般的性情，自然對她比其他人要好上三分，如今她跑到老王妃面前交權(quán)，一是討了她老人家的好，二是將王妃一軍，要么立刻接手，要么明著放話，讓她繼續(xù)打理。無雙剛剛進府，出了門連東南西北都摸不清，若是貿(mào)然接手，楊氏的人只要稍做手腳，就會鬧個灰頭土臉，只要是聰明人，都不會冒這個險。只要她在老王妃面前說一句，讓楊氏繼續(xù)打理著，就連王爺也不好再為她說話，以后再要收權(quán)就沒那么容易了。

    瞧著楊氏篤定的笑容，無雙一臉天真地道：“昨個兒你來敬茶的時候，我就說你這兩年辛苦了，當(dāng)時聽你話里話外的意思，好像打算繼續(xù)挑著這個擔(dān)子，所以我也就沒有過問，等你哪日挑煩了再給我。既是今天你覺得累了，想要卸下這擔(dān)子，那就交給我吧。”

    她的話里每一句都帶著刺，半點兒不遮掩，與楊氏截然不同。楊氏習(xí)慣在話中帶著軟刀子，似老王妃這樣的性子是聽不出來的，旁人卻會如坐針氈，卻又說不出來。不過，她算錯了無雙的性情，被這一番話噎得差點兒喘不過氣來，卻還要強作笑臉，欣喜地說：“昨日聽王妃贊妾身辛苦，妾身羞愧難當(dāng)，自忖都是母妃與王爺幫扶著，才勉強支撐到現(xiàn)在，卻是再也不能了，天幸王妃來了，所以妾身便想著把手上的差使交出來。王府中饋本應(yīng)由王妃打理，妾身是懂規(guī)矩的，自是不會再掌著?！?br/>
    老王妃終于聽明白了，有些擔(dān)心地看向無雙：“你剛進府，馬上接下中饋，會不會太辛苦？”

    無雙開朗地笑道：“若是母妃給媳婦撐腰，媳婦就不會辛苦。”

    老王妃想也不想，一口答應(yīng)：“自然要給你撐腰的?！?br/>
    無雙的眸子在陽光里仿佛變成了琥珀色，閃耀著動人的光芒。她笑吟吟地說：“那楊側(cè)妃今兒先把各處的賬本給我交過來吧，我先看看，明兒再讓我的人和你的人一塊兒對著賬本點算實物。”

    楊氏一聽她的話便知她是個有成算的，并不似那種北地的粗蠻女子，不禁心下有些懊惱，不過，王府后院的各處管事幾乎都是她的人，弄點兒事情出來，暗中下個絆子，那都很容易，倒要看她接手后要怎么理順。心里想著，她臉上笑得更加燦爛：“好，妾身一回去就讓各處把賬本交上來，再給王妃送去。”

    “嗯?！睙o雙點頭，“若是我不在無雙殿里，你就交給趙媽媽，一本一本點給她，做個單子記下來?！?br/>
    老王妃聽出了興致：“怎么？你身邊的媽媽還識字？”

    “是啊，她以前在我母妃身邊服侍過，學(xué)了一些?！睙o雙一副毫無城府的模樣，睜著大眼睛，開心地看著老王妃，“我母妃打理后宮的時候，我也在她身邊瞧過幾眼?！?br/>
    “哎喲，那敢情好?！崩贤蹂驳门牧艘幌率?，“王府大了，事就多，等閑之人都是管不了的，你來了倒是正好，合適得很?！?br/>
    楊氏的臉色頓時有些不好看了，這不明擺著說她沒管好嗎？她垂下眼簾，唇邊含笑，心里卻在飛快地盤算著。

    說了會兒話，湖面上起風(fēng)了，宋媽媽趕緊勸著老王妃回去。無雙也怕老王妃著了風(fēng)，有個什么不適，便笑著扶起她，一起回了萱草堂。

    老王妃從來不把媳婦拘在身邊，回去后就對無雙擺手：“你自去忙吧，剛進門，需要料理的事多著呢。午膳也不用過來了，晚膳時過來就成?！?br/>
    “是。”無雙乖巧地點頭，行過禮，就退出去，乘轎回了無雙殿。

    直到這時，她才有了心思注意自己住的這個地方。同龍城那邊的皇宮相似，這里的每間屋子都有匾額，只要是主人活動的場所，都有楹聯(lián)，那些字鐵畫銀勾，猶如龍飛九天，氣勢磅礴，無雙看過第一眼就有個感覺，這是王爺親筆。

    趙媽媽陪著她回到寢殿月華殿，服侍她更衣，卸下釵環(huán)。那些丫鬟都很有眼色，并沒有跟進來，而是各自去做事了。

    無雙寬下外衫，倚在榻上歇息，笑瞇瞇地說：“楊氏今兒突然要交出中饋，還以為我不敢接，只怕是把我當(dāng)成了他們大燕國哪個官員的小姐，想著撐不起這大場面，必定推脫，也就可以落了我的面子，反而讓她更加光鮮?！?br/>
    趙媽媽的眼里滿是鄙夷不屑：“不過是個側(cè)妃，進門十來年也沒個動靜，有什么臉張狂？以前不過是府里沒有正妃，才讓她管些瑣事，她還真以為自己就是王妃了？范大人早就打聽過了，王府里的那些營生都是齊大人掌著，不過是每月?lián)苓^來五千兩銀子，以做王府日常開銷，像請客送禮這些事也都是王府的家臣張羅，若是后院女眷們來往需要送禮的，也是先報給齊大人，由王府的官員們準(zhǔn)備好了送來。她的權(quán)力也沒多大，就連奴才們犯了事，她也不能隨便發(fā)賣或者杖斃，必須報給老王妃或者王爺知曉并同意后才能動手?！?br/>
    “五千兩銀子做日常開銷？”無雙輕笑，“那每月怎么也能落下一兩千的體己吧。”

    “可不是?！壁w媽媽端了一碗杏仁茶送上，輕松地說，“在王府過日子，每月光打賞下人都是筆不小的開銷，若是還要管著娘家，那一兩千銀子還緊巴著?！?br/>
    無雙笑瞇了眼：“那楊氏的財路不是給斷了？”

    “是她自己要交出來的，王妃可沒逼她。”趙媽媽跟著湊趣，“老王妃親眼目睹，就算有人嚼舌，也挑不出錯來?！?br/>
    無雙伸了個懶腰：“這就像母妃說過的那句話，聰明反被聰明誤?！?br/>
    “是啊?！壁w媽媽陪著聊了幾句，這才壓低聲音，“文媽媽打聽過了，咱們無雙殿里的丫鬟婆子都是從王爺?shù)膶媽m朝陽殿和老王妃的萱草堂撥過來的，全沒經(jīng)過楊氏的手。王府的規(guī)矩大，馭下極嚴(yán)，聽說以前王爺年少時，曾經(jīng)有過幾次丫鬟爬床之事，結(jié)果無一例外，第二天就被老王爺下令杖斃。先王妃病故后，也有心大的丫鬟想借著王爺酒醉之機爬上王爺?shù)拇?，還有侍妾未經(jīng)傳召便借著送湯送水地邀寵，俱都無聲無息地消失了。最近兩年，再也沒有丫鬟侍妾敢有什么小心思，都怕王爺雷霆震怒，丟了性命。奴婢冷眼瞧著，無雙殿的這些丫鬟婆子倒都是有規(guī)矩的，只是咱們剛來，一時半會兒也看不進人的心底，王妃要心里有個數(shù)?！?br/>
    “嗯，我知道?！睙o雙的手指輕輕敲著榻沿，思忖著道，“那個陳氏……你要不要去探望一下？找點兒東西出來賞給她，你送過去。”

    趙媽媽想了想便道：“她昨夜稱病，王妃派人去看看，也是應(yīng)有之義。吃食香料之類的咱們都不能送，免得被人利用，扣過來一口大黑鍋。我去找匹細(xì)軟的料子出來，讓她給孩子裁幾件小衣裳吧?！?br/>
    無雙贊同：“好?！?br/>
    用完午膳沒多久，楊氏就帶著丫鬟婆子，捧著厚厚一堆賬本到了無雙殿。

    趙媽媽對她很客氣，請她到東吟閣坐，奉上好茶，然后才帶著三分恭敬地笑道：“沒想到楊側(cè)妃這么早就來了，王妃正在歇晌，尚未起身。不過，王妃已經(jīng)交代下來，由奴婢和榮媽媽一起，先把賬本接下來，明天我們再點算府中庫房和各處院子里的物件。在交接清楚之前，王府中饋還要辛苦楊側(cè)妃暫時掌管著?！彼@邊說著，已經(jīng)有丫鬟去找榮媽媽。

    楊氏心里發(fā)苦，臉上卻帶著淡雅的笑容，溫和地說：“這副擔(dān)子壓在我身上，每日里誠惶誠恐，就盼著來個能人接過去。如今有了王妃，又允了我交出中饋，我自是不敢怠慢。這些賬本都是各處的，依例每年十二月三十日封賬，所有賬本都交給王府賬房核查封存，從正旦開始建新賬，所以這些都是今年的賬本，若是要往年的，就得找王府主簿徐大人。”

    趙媽媽聽得很仔細(xì)，這些大的規(guī)矩其實范文同都打聽過，并一一講給無雙和她聽了，所以她很清楚，這時聽楊氏講解，也只是再求證一番。

    等到榮媽媽過來，兩人就在幾個大丫鬟的協(xié)助下辦好了交接，把賬本接了過來。這個過程簡單，不到一個時辰就完成了。

    楊氏客氣地說：“大家手上都沒了賬本，可每日都要采買，銀錢進出都要記賬，不然就亂了，還請趙媽媽稟報王妃，盡快接手，下頭的管事們辦起差來也好有個數(shù)?！?br/>
    趙媽媽立刻點頭：“奴婢會稟報王妃的?！?br/>
    看著楊氏離去，趙媽媽回去把賬本放進一個五斗櫥里鎖好，便回了月華殿。

    無雙已經(jīng)起來了，精神抖擻地想去瞧瞧府里的小教場和跑馬場，卻被文媽媽堵著房門，堅決不讓她去。

    “王妃可再不能像從前那樣舞槍弄棍騎馬射箭的了?！蔽膵寢屝跣踹哆兜啬钪?，“若是進門喜，哪里經(jīng)得住折騰？”在草原，新婚第一個月就有孕便稱為進門喜，是女人最值得驕傲的喜慶之事。

    無雙有些無奈地退回去。文媽媽性子綿軟和善，從來沒高聲說過話，與趙媽媽一軟一硬，相輔相成。兩個媽媽都對無雙掏心掏肺地好，無雙也服她們管，雖然文媽媽嘮叨起來讓無雙感覺有些頭疼，卻總會笑瞇瞇地聽完，然后拉著她的手撒嬌。文媽媽往往會心軟，這時候就得讓趙媽媽頂上去才行。

    趙媽媽走進房間時，無雙正拉著文媽媽耍賴：“文媽媽說得這么肯定，什么進門喜的，小心被別人聽了去，傳揚開，到時候若是沒有那回事，豈不是大家沒臉？還不如我現(xiàn)在想怎么過就怎么過，孩子一樣會來的?！?br/>
    北疆女子都沒有那么柔弱，大著肚子上山下河騎馬放羊的婦人多得很。那蘇克的娘就曾經(jīng)隨夫出征，后來在軍賬里生下健壯的兒子。沒過幾日就是兩軍對壘，她奔出來上馬沖出，一箭射落了對方的軍旗，從此傳為美談。大燕的千金卻似乎個個柔弱得很，懷了孩子就提心吊膽，天天喝保胎藥，多走幾步路就有可能小產(chǎn)，讓無雙總是無法理解。她覺得自己應(yīng)該也會像那蘇克的娘那樣，即便天天練武，也一樣懷孕生子。

    文媽媽在這方面卻不肯讓步：“王妃且忍一忍吧，起碼得生下兩三個孩子，在王府里站穩(wěn)了腳跟，那時候想怎么玩都可以?！?br/>
    無雙嚇了一大跳：“那得好幾年了呀。”

    “也沒幾年?！蔽膵寢尷硭?dāng)然地道，“就算兩年生一個，也不過五六年的事?！?br/>
    “五六年還不長嗎？”無雙愁得不行，“幾年不練，我的槍和弓弦肯定都生銹了?！?br/>
    “那……至少也要生一個哥兒之后才能玩?！蔽膵寢屆銖娮龀鲎尣?，苦口婆心地勸說，“公主現(xiàn)在做了王妃，要侍候王爺和婆婆，打理好王府后院，做王爺?shù)馁t內(nèi)助，可不能再像做姑娘的時候，只顧著玩了。生孩子也很要緊，等生下來，公主就可以玩了?！?br/>
    她們?nèi)珱]想到孩子生下來還要養(yǎng)的，都覺得無雙只管生，至于養(yǎng)孩子，文媽媽是打定主意要侍候小主子的，奶娘丫鬟婆子肯定也會有不少，所以無雙生完孩子就可以放心地玩了。

    趙媽媽聽得忍俊不禁，笑著走上前去：“文媽媽說得對，王妃現(xiàn)在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騎馬練武，得注意自個兒的身子?！?br/>
    無雙嘆了口氣，只好放棄原先的意圖，問她正事：“賬本都收好了？”

    “是，都收好了?！壁w媽媽有些擔(dān)心，“雖說只是今年三四個月的賬，可也有那么多本，一天之內(nèi)怎么看得完？”

    “我又不看?！睙o雙笑道，“這么快收上來，不過是想讓那些人的心思亂一亂。她們肯定以為這些賬我都仔細(xì)看了，便是我不挑毛病，她們也會心里沒底，想要做什么手腳都得掂量掂量。”

    趙媽媽恍然大悟：“王妃說得是，確實如此?！?br/>
    “以前的賬我肯定是不管的，等我接手，就讓他們重立新賬。前事不究，后面的規(guī)矩卻要立嚴(yán)實了?！睙o雙胸有成竹，“趙媽媽，比起賬本來，點算實物才是重要的。我聽說有的府里，刁奴竟把庫里的東西偷出去賣，然后換了贗品頂上，此事不可不防。你對那些貴重物件可要仔細(xì)查看，別讓人哄了去，以后再鬧出來，就是咱們沒了臉面?！?br/>
    趙媽媽在龍城時看過很多貴重的稀罕物，大妃偶爾也會說說怎么鑒別真假，一般的東西是騙不過她的手和眼睛的，不過大燕有一些造假高手，做出的贗品幾可亂真，這就不是她能看出來的了。她琢磨了一會兒，提議道：“王妃，咱們還是請外面有經(jīng)驗的當(dāng)鋪朝奉來幫著看看吧，奴婢怕看走了眼?！?br/>
    無雙想了想，輕輕搖頭：“不妥，王府的家底兒怎么能讓外人看了去。”

    趙媽媽犯愁了：“那該怎么辦呢？”

    無雙向來不愛傷腦筋，痛快地說：“等王爺回來，我問問他，看他有什么好主意。”

    把煩心的事放下，無雙便開心了。她換了衣裳，到萱草堂去陪老王妃玩牌，宋媽媽和趙媽媽也湊了一角，四個人有輸有贏，老王妃贏得多些，偶爾也會輸上一兩盤，就沒看出其他三個人在不露痕跡地讓她，于是一直很精神，面前堆著贏來的銅板，樂得不行。

    皇甫瀟回來時已是夕陽西下，萱草堂里燈火通明，笑聲朗朗。他示意守在院里的丫鬟婆子不要出聲，便向正房走去，還沒進門，就聽到無雙撒嬌耍賴的聲音：“母妃，我的錢都輸光了，你要給我吃紅，多分給我?guī)讉€大錢?！?br/>
    “好好好?！崩贤蹂Τ雎晛?，“分給你十個錢，看我多大方?！?br/>
    無雙急道：“不行不行，起碼得給二十個錢?！?br/>
    老王妃也故意跟她討價還價：“那可不成，頂多再給五個?！?br/>
    皇甫瀟的臉上有了一絲笑意，緩步踱進去，正好看到老王妃從面前的銅錢山上數(shù)了五個銅錢放到無雙面前，臉上盡是促狹的笑容。

    屋里本是笑聲一片，看到王爺進來，那些丫鬟婆子立刻收起笑容，端正地垂首行禮。

    無雙轉(zhuǎn)頭一看，臉上的歡喜更增添了幾分，起身福了一福：“王爺回來啦?！?br/>
    老王妃高興地說：“快，叫他們擺飯?！?br/>
    皇甫瀟已在外院換了常服，所以不用再回?zé)o雙殿或者朝陽殿更衣。他過來就是陪母妃用膳的，此時見到她們婆媳相處融洽，心里也感覺很愉快。

    走到桌邊看了一眼，他笑道：“母妃今兒可是大獲全勝?！?br/>
    老王妃像孩子一般得意：“是啊，開始還輸了一陣，可后來就越來越順手了?！?br/>
    “這就像民間俗話說的，先胖不算胖，后胖壓斷炕?！被矢t詼諧地道，“看來王妃是輸急了?！?br/>
    “才沒有?！睙o雙眼波流轉(zhuǎn)，眉飛色舞，在明亮的燈火中透出一股可愛的黠慧，“反正輸沒了就找母妃要。”

    老王妃喜歡得不行。她的兒子一生下來就請封了世子，從小被老王爺帶在身邊栽培，習(xí)文練武，少年老成，一天都沒在她跟前撒過嬌，讓她每一想起就覺得有些遺憾，后來兒子娶妻納妾，那些女人在她面前也都謹(jǐn)慎小心，楊氏算是膽大的，在她面前開個玩笑什么的還行，卻是從不敢逾矩，現(xiàn)在無雙在她面前百無禁忌、撒歡使賴，就像女兒對母親那樣，頓時讓她喜歡到了心坎里。

    皇甫瀟也感覺出了，笑著說：“我看無雙倒像是母妃親生的?！?br/>
    無雙笑盈盈地看著他，卻湊近老王妃耳邊，低低地道：“我也覺得我更像婆婆，王爺?shù)垢夷稿行┫?，都很詭計多端?！?br/>
    老王妃拉著她的手，也壓低了嗓門：“傻孩子，不能這么說，要說老謀深算。”

    “哦，對?！睙o雙立刻改正，“老謀深算?！?br/>
    皇甫瀟聽得啼笑皆非：“這兩個詞可都不算好話。母妃取笑兒子倒也罷了，無雙更離譜，連岳母也要編派?！?br/>
    老王妃詫異地問：“不好嗎？那該怎么說？”

    皇甫瀟干咳一聲，頂著無雙笑瞇瞇的目光，一本正經(jīng)地說：“可用足智多謀?！?br/>
    老王妃可逮著這個滴水不漏的兒子了，故意調(diào)侃道：“難得聽到王爺自稱自贊一回。”

    無雙撲哧一聲，忙拿著絲帕蒙了半邊臉，笑得雙肩顫動，金步搖垂下的明珠在空中晃動不已，帶起一串串晶瑩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