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掌事一笑, 對喬玉道:“良玉公公先去院子里歇一歇, 我去屋里看看,叫他們出來?!?br/>
這么些年來,喬玉天天在御膳房和太清宮開往,也不必也有領著, 推門去了后院。
錦芙立在不遠處的走廊里,藏在陰影處,不仔細根本瞧不出來那里還有個人。
沒多一會, 長樂同安平自前院走過來, 從景硯生病后,喬玉只來過一次, 前后幾個月, 他們已經(jīng)許久未曾見面。
安平吃的多,還是胖,不過天天被長樂踹著溜圈, 倒也顯得結(jié)實, 不是虛胖。他一瞧見喬玉,就笑呵呵地撲上來, 很羨慕似的問他:“我聽師父說,仙林宮現(xiàn)在是宮里除了大明殿最好的地方了, 是不是這樣?”
喬玉揚著眉, 很得意地同他介紹仙林宮, 無一處不好。
如今元德帝極看中景硯, 連馮貴妃和景旭都排到了后頭, 自然什么都好。
兩個人熱鬧地聊了一會,下面的小太監(jiān)送了碟橘子過來,安平嘴饞,要去剝著吃,被長樂拍了下手。
安平同喬玉一同愣了。
他一直未曾坐下,就站在那處,望著喬玉,良久,嘆了口氣,輕聲道:“良玉,你以后別來找我們了,好不好?”
喬玉的手一松,拿著的橘子往地上一跌,滾了好多個圈,到了長樂的腳邊,他彎下腰,將橘子拾起來,放回石桌上,如往常一般平穩(wěn)冷靜,只是很輕,只有他們?nèi)齻€能聽見,“現(xiàn)在闔宮上下,無一不想討好殿下,討好你??晌覅s不敢。宮里的事,是說不準的,陛下從前寵幸二皇子,現(xiàn)在又是大皇子,以后沒人知道。更何況……”
長樂頓了頓,到底沒說出口,他是個看的很清楚的人,沒多少雄心壯志,只想保個平安,“我和安平,就想待在御膳房,什么事都不牽扯進去。你現(xiàn)在飛黃騰達,還能記得我們,我很高興。只是以后的事牽料不準,那都是貴人的事,我們命賤,不敢沾染這些?!?br/>
他一貫謹慎小心,從前就很注意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不輕易叫外人知曉,也不愿意沾稱心的名頭。他確實是挺喜歡喬玉,也愿意幫幫他,可現(xiàn)下卻不行了。
長樂沒說的太清楚,可連喬玉都能明白。景硯出太清宮,必然要同景旭和馮貴妃對上,喬玉在外的身份也不一般,和他交好,無異于站在景硯這邊。若是景硯成事,那他們自然富貴登天,可誰知道期間馮貴妃會不會看他們不順眼,伸根指頭都足夠碾死御膳房的兩個小太監(jiān)的了。
喬玉瑟縮了一下,干巴巴得哦了一聲,也不知道該說什么了。他從小體弱,沒有玩伴,后來好了些,又因為長年囚在屋中,和族里那些堂表兄弟玩不到一處去。他長到這么大,稱心像是他的哥哥,可玩伴卻只有長樂安平。
可現(xiàn)在說斷就要斷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喬玉的長睫毛輕輕顫抖,又難過又傷心,偷偷望著一邊怔愣著的安平,看起來很可憐的模樣。他捏著拳頭,猶豫了片刻,終于道:“我明白的。也不該牽扯到你們,是我沒想到那么多,對不起,我以后,以后不來了?!?br/>
他站起來,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把橘子往安平那邊推了推,自己拿了一個,“這橘子看起來挺甜的,不吃可惜了,你也吃吧?!?br/>
話到這里一頓,“那我走了?!?br/>
他們的對話雖輕,可錦芙習武多年,耳聰目明,幾乎全聽得清楚,也不能說錯,只是個人選擇不同罷了。
長樂看著喬玉,沒忍住往前跟了一步,聲音壓的極低,飛快地說了一句,“即使殿下待你再好,還是小心他一些?!?br/>
喬玉有些迷惑,卻沒問出口,錦芙正好從走廊里出來了,她對長樂安平兩人笑了笑,沒說話。
臨走前,喬玉扭頭望了長樂一眼,“他們要問你,我怎么現(xiàn)在就走了,你就說我吃不慣這里的茶水好了?!?br/>
這是把鍋往自己身上背,不過喬玉但覺得沒什么,即使以后不怎么能再見面,可他心里還是喜歡著長樂安平的,也并不責怪他們。況且他一直有景硯,不在意這外頭的風言風語,可他們倆就不同了。
他們倆走后,劉總管過來問他,“良玉走的這么快,不是特意來找你們的嗎?”
長樂低眉道:“從前大皇子還在太清宮的時候,曾在御膳房有過幾面之緣,不過算不得什么,良玉公公就過來問幾句?!?br/>
劉總管嫌他有些不識趣,“你該多和他說說話,哪怕問問知道殿下愛吃什么也好?!?br/>
安平在一旁幫腔,“師父不是不知道,師兄一貫悶得很,就菜做得好,不怎么會說話?!?br/>
他知道,長樂哪里是不會說話,就是不想說罷了。
回去的時候,喬玉飛快地走在前頭,偷偷地抹眼淚,橘子也不要了,往錦芙懷里一扔。
錦芙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好裝作沒看見,在后頭給他剝橘子,又一把抓住喬玉的衣角,往他的嘴里塞了幾瓣橘子。
那橘子果真很甜,就是冰得很,比喬玉的眼淚還冰。
喬玉慢下腳步,垂頭喪氣地走在前頭,咽橘子時不小心打了個哭咯,聲音挺大,想讓錦芙當沒聽見都不行。
非常丟臉了。
喬玉抬起眼,睫毛上掛著亮晶晶的水珠,眼底含淚,旁邊一小圈的皮膚洇著薄紅,兇巴巴道:“不許笑,也不許和別人說。”
又后知后覺添了一句,瞪圓了眼睛,“我沒哭?!?br/>
錦芙原本還強忍著,聽了這話很不受威脅地笑了起來。
喬玉拿她沒辦法,他又不可能真做什么,就嘆了口氣,小聲道:“殿下不在,你們都欺負我?!?br/>
錦芙剝著橘子,“這話可不能瞎說,誰敢欺負你,殿下得剝了那人的皮,就和這橘子一樣?!?br/>
喬玉不太習慣除了景硯之外的人喂自己,自己接過來吃了,“好,那今天的事你別告訴殿下?!?br/>
錦芙一愣,問:“為什么?”
喬玉很認真地吃著橘子,“沒什么,不想叫他不高興。我想稱心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回來?!?br/>
錦芙還在猶豫這要不要違背殿下吩咐下來的話,把這件小事瞞下去,可沒料才到了仙林宮,幾個小太監(jiān)就迎了上來,說是景硯回來了,正等著喬玉。
那頭話音剛落,門一打開,景硯就立在院子里頭,他一抬眼,眉如遠山,鳳眸微斂,朝喬玉招了招手。
喬玉心道,什么也別想了,瞞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