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沒想到受理的第一個案子居然是麻子東(馬自達)的兒子和兒媳,這一對夫妻原來是一對教師,兒子馬明,在中學教體育,兒媳李雯,在同一座學校教英語。這兩個人都是良善之輩,居然死了三五年還在忘川之東不得渡河,真是好生奇怪。
馬明還是我的小學同學,這個人學習成績一般,但體育很好,后來考了體育生,分到學校教體育。他的妻子是鄰村的,跟他是大學同學,因為是英語專業(yè)畢業(yè)本來可以留在城市,可為了愛情,跟著馬明回到沙梁教書。兩個人婚后生了一個女兒,聰明乖巧,惹人喜愛,小日子過得幸福美滿。不想災難突降,馬明得了血癌,撇下愛妻幼女撒手歸西。因為有下有女兒,上有公婆,李雯尚未考慮改嫁,這樣過了一年,離丈夫忌日還有三天,李雯突然被人殺害,尸體遭辱,分尸滅跡于大沽河橋底。
案子很快破了,殺害她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她的公公,已經(jīng)年過七旬的麻子東!
因為麻子東殺人時已經(jīng)超過七十五歲,根據(jù)國家法律,不能判處死刑,只判了無期徒刑。李雯怨氣沖天,不肯轉世投胎,也不愿意渡河進入仙界,一心只要化作厲鬼尋仇。馬明一邊是親生父親,一邊是恩愛妻子,左右為難,也只能留在此岸,陪伴冤妻,這樣一來,時間就耽擱下了。
馬明見我執(zhí)掌陰司簽證,背著妻子來找我,希望能法外援手,簽發(fā)兩張簽證,讓他和妻子一起到仙界,丟下這凡間的恩怨情仇。
我聽了馬明的陳述,告訴他只管帶著妻子來取簽證,我能說服李雯進入仙界。因為麻子東已經(jīng)死了,現(xiàn)在押在陰司地獄第十九層,李雯在這里尋仇已經(jīng)毫無意義。馬明一聽,流下眼淚,再三道謝低著頭回家了。
我看著馬明的背影,心中無限感慨,血緣這種東西真的是不可思議,麻子冬如此十惡不赦,可作為親兒子,馬明得知他已死去,仍然悲傷不已。
二
馬明走后,我做了兩件事,一是讓李貴和茗煙兩個捕役速去陰司監(jiān)獄將麻子東的鬼魂拘來,因為李雯冤氣難消,必須得給她一個公道。二是讓晴雯回顏華那里,帶來麻子東的歷史檔案,我料定麻子東在受審的時候一定會抵賴,必須展示證據(jù),讓他心服口服。
鬼案審理須在夜里,我的這座衙門在白天仍然是一間守孝的茅屋,到了晚上才是陰森的衙門。午時三刻,麻子東的鬼魂押到,臨時羈押于偏房的獄神廟里。
馬明帶著李雯來了,我讓寶玉的丫鬟紅玉(即小紅,為了跟狐妖小紅區(qū)別,這部書都稱她的本名紅玉。)把他們領到內(nèi)室,晴雯端來上好的信陽毛尖,我先請他倆喝茶。
馬明告訴李雯:“這是我的同學李肅,現(xiàn)在是忘川簽證官,他能讓我們渡河進入仙界?!?br/>
李雯臉色蒼白,眉宇間還留著悲戚怨憤之色,她欠了欠身向我致意,說:“您好,多次聽馬明提起,您是他那班同學中最有出息的。”
我說:“馬明夸張了,顏華就比我優(yōu)秀得多。”
李雯喝了口茶,說話慢聲細氣,是那種性格溫和、脾氣柔順的賢妻良母。她說:“我跟馬明結婚的時候,您已經(jīng)去了美國,所以我們不認識。您說到顏華,我倒是認識,她不是去世了嗎?”
“對。顏華現(xiàn)在是忘川河女神,我是臨時替她打工。”我解釋道。
馬明問我:“我知道您父親剛剛過世,您不是在美國嗎?怎么到了冥府?”
我苦笑:“悲傷過度,一度隨父親進入冥府?,F(xiàn)在回來守孝,不料被顏華抓了官差。顏華說這里積累了許多魂魄,需要鑒別區(qū)分,批準符合條件的進入仙界。我就被臨時安排來當這個簽證官的?!?br/>
李雯態(tài)度決絕:“我嫁給馬家,相夫教女,自覺沒有什么對不住人的事,馬明的父親居然殺了我,撇下年幼的女兒,這大仇未報,冤氣難消,我不能進入仙界!”
“你公公馬自達已經(jīng)死了,你留在這里也報不了仇,何苦來呢?”我遞了一塊手帕給她。
李雯一聽,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蘖艘粫?,說:“我知道您不會騙我,但我見不到他的尸體,心尤不甘。”
馬明也問:“我爹…..,那個人是怎么死的?”
我說:“在濰北監(jiān)獄,好勇斗狠跟犯人打架,被人勒死。我已經(jīng)叫捕快把他押回來了,等會兒咱們過堂,讓他自己告訴你們?!?br/>
李雯一聽,臉上有了快意,馬明卻表情復雜,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悲傷。
我對馬明說:“我可以馬上給你發(fā)簽證,讓你立即過河去仙界,不必在這里聽審。”
馬明看了看李雯,猶猶豫豫說:“我還是跟她一起吧?!?br/>
這時,賴大進來報告:老爺,一切準備就緒,可以過堂了。
我吩咐賴大在大堂上預備兩把椅子,讓馬明李雯坐著聽審。
馬明李雯跟著賴大出去,只聽得三聲鼓響,茗煙在外面高喊:犯人押到,請大人升堂。
我?guī)е琏暮筇眠M入大堂,在高背椅上坐定,見麻子東已經(jīng)戴著腳鐐,五花大綁,跪在堂前。
讓我始料不及的是,大堂里突然涌進許多鬼魂來,每個人都拿著狀紙,狀告麻子東強暴婦女、殘害無辜,欺壓百姓,樁樁罪行,聞所未聞,罄竹難書。
案子只能一件一件審,先審殺媳案。
我拍了一下驚堂木:“馬自達,你抬頭看看,堂上坐著的這位女士是誰?”
麻子東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李雯和身邊的兒子馬明,冷笑一聲:“不認識!”
果然是蜂目畢露,豺聲振耳,根據(jù)相書上的說法,這種相貌的人天生就是大奸大惡之徒,罪不容誅之輩。
李雯氣得渾身哆嗦,用手指著麻子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馬明也非常震驚,他沒想到麻子東會如此無賴,氣憤之余,跺腳說:“馬自達,你睜開眼看看,我是你兒子,她是你兒媳,我死去不到一年,你就殺了她,為什么?為什么?!”
麻子東冷冷地回了一句:“小子,怎么跟你爹說話的?這女人水性楊花,辱沒門楣,還勾引于我,作為公公,我清理門戶,處死這個**,有何不妥?”
李雯沒想到麻子東會倒打一耙,氣得一下子昏厥過去。晴雯趕緊給她喂水,扶她進了內(nèi)室將息。馬明也氣得說不出話來,堂下旁聽者都被氣得哇哇大叫,剎那間,大堂一片混亂。
我拍了一下驚堂木,衙役們齊喊:肅靜!
我對麻子東說:“本來按照規(guī)矩,我可以動刑,但為了讓你心服口服,我現(xiàn)在給你出示證據(jù)?!?br/>
紅玉操作放映儀,大堂左、右兩側的兩面銀幕上同時播放了如下畫面:
馬明去世的靈堂上,穿著白衣的李雯哭得死去活來,麻子東卻賊眉鼠眼地窺視李雯的屁股。
李雯洗澡,麻子東在窗戶外偷窺,被老婆發(fā)現(xiàn),麻子東痛打了老婆一頓。
李雯在自家菜地里割韭菜,尾隨而來的麻子東猛地撲上去,將她按到在地,撕扯衣服,李雯拼命掙扎,麻子東怕罪行敗露,捂著她的嘴巴將其掐死。
麻子東將李雯尸體拖到小樹林里,脫掉衣服辱尸。
麻子東將李雯尸體用刀分解,裝入編織袋,投運到大沽河橋下,毀尸滅跡。
警察在橋下發(fā)現(xiàn)尸體,抓捕麻子東,押著他到現(xiàn)場辨認。
……………..
視頻放完,我拍了一下驚堂木:“馬自達,你還有何話說?”
麻子東仰著頭,翻著白眼,不理不睬。
這時,李雯好了一些,由晴雯攙扶著從內(nèi)室出來。
堂下的聽眾紛紛大喊:“把他千刀萬剮,凌遲處死!”
“這樣的畜生,點了天燈也不解恨!”
我看了看自鳴鐘,道:“時辰已經(jīng)快五更了,今天就審到這里。把麻子東押回獄神廟候審,明晚繼續(xù)?!?br/>
麻子東被押走,旁聽者也都散去。我去了兩張簽證,給了李雯和馬明。
我對李雯說:“我沒有權力處置馬自達,我只是簽證官。但我可以建議閻君府對馬自達的案子進行重審。你們倆現(xiàn)在就過河去吧。到了仙界,如果你愿意,可以向閻君申訴,閻君根據(jù)大清律,能夠給你一個公道!”
李雯:“什么樣的公道?”
我冷酷地說出兩個字:“凌遲!”
馬明和李雯道謝,拿著簽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