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日前,小桑村鬧妖精。次日,及至日中,村中方有甚少炊煙。訪之,而患者眾,道長乃知禍事至矣!各類藥石不愈此疾,眾皆束手無策,乃遣弟子攜書信入城,求真人卻邪濟??!
廣真老道見字如面,深恐此疾為瘟,連夜趕往小桑村。事急矣,且由元寶代而前往東海沙灘采藥。這才遇上漁村為禍的蟹老三,時此獠并未化形,看著兇惡,甚至不辨雌雄!
降服此妖,將其押解見官途中,此妖渾渾噩噩,元寶二人皆不以為然,而小妹曾有經(jīng)歷,卻知非常態(tài),因而掩面偷笑!
是夜,眾小俠于悅來客棧安歇,客房中,蟹老三渾身發(fā)燙,如風寒侵體,輾轉(zhuǎn)反側(cè),混沌中,化作人形,竟是個姑娘!
既已化形,心智大漲,雖未涉世,卻有玲瓏心竅!
賊禍起,眾人與戰(zhàn)店前!
蟹三化形實則多番辛苦,此時睡意正足,門外嘈吵,她僅以薄被蒙頭,繼爾呼呼大睡!
卻說寧海有一奇人,好游世之奇?zhèn)ァ⒐骞?、非常之觀,于而立之年,入六百里兩界山,欲極夫游之樂,乃不知所蹤!
轉(zhuǎn)眼百余年,重現(xiàn)故里。語人曰:“吾嘗游歷,道左迷途,遇五莊觀仙緣,遂往修仙百年,已得許多乾坤妙術。而今心思浮動,不能入定,便離了萬壽山,歸根故里!然城郭依舊,物是人非,感慨系之矣,不能喻之于懷!”
于是棄了本名,自謂“布袋道人”!
走街過巷,漫游城中,而識者略有數(shù)人,皆鬢已斑白!忽聞巷中飄香,味兒甚是熟悉!一路追本溯源,適之鬧市,抬眼望見一匾老舊,上書“悅來客棧”,字跡微微見黃,而廚下油煙之意已然浸入木髓,恐傾盡門前錢寧之水亦難洗盡:當真百年老店!
布袋道人囊中羞澀,聞得酒香一如百年之前,心下感慨,愈發(fā)懷念家中故去親人。轉(zhuǎn)至巷尾側(cè)門。
一老嫗正在后院哆撮一簍尖殼蟹,見中年人往里屋探望,出門相見,大驚:
“可是城北胡同,王家叔叔,離家?guī)资辏瑺栂扇萁z毫未老!奇哉!”又見中年茫然看著自己,忙道:“叔叔當面不敢稱老!自家總角之時卻與叔叔相鄰,時叔叔尚未外出!”
布袋道人聞言唏噓,昔日稚齡丫頭已是耄耋!因其口稱叔叔,道人不禁莞爾,無奈,原地轉(zhuǎn)了一圈,呲牙松動,須發(fā)皆白,垂垂巍巍扶拄拐而站:
好仙人,盡隨風化作風燭老人,笑聲盡是蒼老!
此老仙最饞店里這飽含古韻的龍泉佳釀,配一鍋酒釀鮮蟹!雖有道法,而君子性潔,于金銀財貨,當取之有道!
以其頗通岐黃,坐百草堂,每月得些俸祿。性嗜酒,雖不能常得,造飲輒盡,期在必醉!
昨日,元寶以古方得佳釀,名曰“醉生夢死”,雖名為酒水,實則忘川之仙露也!布袋老仙即時呵斥,沒收大半,雖有救人之意,然實則平白得了許多仙家美酒!
仙家美酒當面,嗜酒之人匆匆求了一鍋鮮蟹,豈有不醉之理!
當晚,賊起而為禍。老神仙自是不肯旁觀,而酒醉力乏。踉踉蹌蹌來到街上,正遇賊伙哄搶武庫,欲待上前爭執(zhí),卻叫賊人一腳踹翻,全沒了仙人氣度。
賊伙一陣拳腳,不欲多事,抬著劫掠兵器匆匆撤出城去!布袋仙人起身拍拍塵土,扶墻回到店中,悔不該飲此仙釀,以縱容賊伙囂張至今!
店中旅客紛紛驚醒,待大山一眾趕跑小撮妖精后離去,眾人全無睡意,持些家什物具守在堂下,紛紛議論!
實在嘈吵,蟹三無法入睡,便起身,欲下樓尋些吃食,才開門,涼風習習,才驚呼自己化了形,還光著身子!趕忙關了門。
紅著臉暗道:“好懸沒人,若是好好的人兒,被些不相干的看去了……沒羞,沒羞!”自回頭翻看自身行李,卻沒女兒家衣物!
房間里,四下走了兩圈,一扯床單,中間奮力撕了個洞,套在身上,取了元寶綁縛自己的繩子,圍在腰間,便成了奇裝衣裙!
赤著玉足,走下樓來!
大仙被伙妖精打了,唧唧哼哼回到客棧,堂下眾旅客皆有惶惶之色,唯獨一臟亂小姑娘坐在桌前,雙手捧著一只煮過的羊腿,細嚼慢咽!
大仙擠過來,對面坐下,取出酒葫蘆,揭開木塞,聞了聞,一搖頭又放下!旁人只道姑娘滿身魚腥,以為送貨漁家,不予理會。
大仙修道百年,能識胸中五氣,能見頂上三花,見蟹小姑娘一身靈秀,深得河川水澤之濟,發(fā)梢所沾碎屑紫殼,卻與適才酒菜里的蟹殼相似,該是久居河澤水鄉(xiāng)之精靈,或道行尚欠,其潛質(zhì)頗善!
既而,大仙憐之,欲教些仙法之小術與她!
蟹扇放下手中涼透的煮羊肉,抬眼看看對面老頭,見他一身塵土,頗為狼狽,臉上殘留一只鞋印,兀自不知!
有些將信將疑,自知像她這般出身的妖精,實在難遇法術,只憑海中覬覦,打熬自身天賦所有!遽爾初聞,道人傳下法術,而禍福天降,蟹扇想,試一試也無妨,于是,一邊與那煮羊腿較勁,一邊嗯嗯應和老頭傳法!
大仙果然有些眼光,乾坤妙術玄奧,擇其深入淺出而教,不過一炷香,蟹扇回房,依所學乾坤妙法,變化鐵壁螺為魚簍,心情激動,趁大仙誨人興致高昂,順桿上爬,連叫“師父萬安,且受徒兒一拜!”
大仙捋了捋殘亂的胡子,微頷不言!
突兀風起云涌,門外濃煙席卷而至!眾人皆驚,欲逃回房間,關門閉戶。大仙起身出門看,身形頗有晃蕩,蟹扇趕緊伸出油爪子相扶!
“禍事矣,此火患將涂炭城中,稍有差池,禍及全城生靈!”說罷,揭開背后錦囊,取出一支圖卷,謂蟹小娘:
“老夫飲酒困乏,力不能及,卻也不敢坐視妖精為禍!爾且代老夫施法,拯援涂炭!此圖陣,名為‘青龍取水’爾當如此這般……”簡單為蟹小妞講解概要,便著她帶了圖出去!
蟹小妞得緣化形,靈智既張,愈發(fā)舍不得自家寶珠,是時,故請縣令為之討回!
及至施法滅火,次日休整,縣令宴請,作了宣判爾后離去!
元寶取出一鐲,正是當日四郎所用之物!
此鐲兒通體以極細的蘸焰金絲兒絞,梗兒柔軟勻稱,細細金鱗,栩栩如生。
雖為織,其曲中規(guī)。
銜接處,再有盡心雕琢白龍戲珠:其珠兒瑩亮,內(nèi)里氤氳之氣流轉(zhuǎn),不懂珠玉之價者見之,亦能驚艷其價值連城;其須兒倒扣,內(nèi)中機巧,最能放縮鐲兒之徑,之于皓腕,恍如量身精制!
頭與尾相銜,其尾如蝦,順手腕而平,內(nèi)里有圈,銜于龍口,正環(huán)住所戲之珠,渾然天成。
此蝦須鐲是也!
本是仙家神物,為四郎身邊常戴之寶物,以期某天與之通靈,成為法寶,則此生大幸!
當日,四郎以此鐲捆住火靈猴,然火猴自爆,其身所蘊忘川仙露,洗落鐲兒身上紅塵,也洗去與四郎每日相熟的情分,歸于野性!
四郎為救衷誠部下,再將其化作金剛?cè)S出,磕開鎮(zhèn)妖石!蝦須鐲本是精巧之器,能鎖善縛,最不能硬磕刀斧!
是以被反震,化作金虹跌落!
那晚,元寶捧著葫蘆亂噴火舌,忽覺耳畔生風,隨手一接,不想便是此物!
本待豁一豁小妹開心,然小妹覺得四郎帶過,心里嫌臟,并不接受。元寶欲待閑時把玩一二,此刻犯了筋節(jié)的小妖精,正好拿來抵災!
蟹小妖精不曾見得蝦須寶鐲之勢,應了“頭發(fā)長見識短”的話,不識珍寶。只覺自己逝去的,才是最珍貴的,嘟嘟嚷嚷總是不依!
元寶拿這才入世的小妖精沒法,欲泣無淚之時,小妖精淚眼婆娑道:“莫要以為人家好欺負,我家?guī)煾缚墒腔燠E俗世的真仙!”
元寶聞言大喜,以其誠熾的口吻,當信極了師父,而且他師父尊為仙人,該是個有見識的,當下便要請他師父鑒定,以服其心。
小妖精領了眾人,徑入百草堂里屋尋師父他老人家做主!
時布袋大仙罪于仙釀,仍臥床未醒,眾人魚貫而入,小妖精不曾涉世,并不通禮數(shù),如稚童一般不管不顧,直接叫醒師父!
宿醉,大仙捂著頭,揉揉太陽穴,聽完眾人來意,凝視那寶鐲,半晌,沉聲道:“后生,爾所言可有虛假?”
元寶信誓旦旦:“并無虛假!”
“若是以此物相抵,不可反悔!”大仙按住還要爭辯的蟹小妞肩頭,神色肅然。
“只求得過此劫,絕不反悔!”元寶恨恨,實怕了蟹小妞癡纏!
大仙哈哈大笑,將精美絕倫的寶鐲兒扣于蟹小妞皓腕,仿佛憑地又白得了許多忘川仙露,眉眼間笑得猥瑣,盡毀仙家風度!
此事一了,元寶長吁一口氣,全不理蟹小妖精怒目瞪視,施施然走道陽光下,殫盡身上風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