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蛟樓大火,白毛蛇連同他的家眷以及府上侍從仆役共計二十三人葬身火海。經(jīng)過白蛇堂的幫眾辨別,尸體雖說大都早已燒的焦爛也還是從飾品體型認出了個八九不離十。
而更為令人詫異的是詹大人失蹤許久的嫡孫詹仕疾在海蛟樓的暗房被人尋出,暗房用地磚封死,氣孔直通向郊外,周邊墻壁厚實,所以縱然海蛟樓被大火毀于一旦,詹仕疾卻是毫發(fā)無損。
市井百姓將此事傳的神乎其神,都說是白毛蛇多行不義,遭了報應。詹仕疾有神仙保佑,所以才降了天罰燒死了白毛蛇卻讓他安然無恙。
無論如何,白毛蛇劫持郡丞嫡孫的罪名算是坐實,官府也有人出面宣讀了白毛蛇的罪行。便是白毛蛇還活著,那也是一個秋后問斬跑不了。
蘇佑陵這一招可謂絕戶計!
無論白毛蛇能不能離開那片火海,最終都是死路一條!
真相只是聊以慰藉,而原先的謊言卻無比致命。
詹杭或許日后會發(fā)覺白毛蛇不過是一個替死鬼,說不定現(xiàn)在已是看出來其中的彎繞,但那又如何?
白毛蛇死了,他的寶貝孫子安然無恙,他能利用此事穩(wěn)住自己的位子,他還可以從白毛蛇剩下的地盤中牟利許多。
很多時候人們都會去歇斯底里的探尋真相,最后卻發(fā)現(xiàn)所謂的真相其實是多數(shù)人樂意看到的結(jié)果。
詹杭歡喜,黑丞會歡喜,蘇佑陵歡喜。
甚至于官府的顏面自然也是歡喜。
既然皆大歡喜,還查個勞什子的案?那么此事便可就此揭過。
至于詹仕疾是如何被送到了白蛇堂的暗房,皆要歸功于一人。
趙亦,當年被白毛蛇誤認為是搶了他們貨物的洪福鏢行的話事人,隱藏多年,成為了一個真正的江湖浪子。
任誰都知道如今這個五鼎高手的心愿只有一個,那便是殺了白毛蛇以報不共戴天之仇。
蘇佑陵找到他時只說了一句話。
“我有一計,白毛蛇必死,從此合壤再無白蛇堂,你可愿幫我添一把柴火?”
趙亦多年浪蕩,早已是一身破衣爛衫,臉上胡子拉碴,蓬亂的頭發(fā)幾可遮目。
他聽了蘇佑陵的話只是眉目閃爍,而后也只回了一句話:“只要能殺白毛蛇,毀了白蛇堂,我趙某的命盡管拿去。”
所以當日他們二十人潛入海蛟樓只是為了護送趙亦與詹仕疾兩人進去,之后的具體事情,也都是由趙亦一人完成。
只是最后這位五鼎武夫究竟是葬身火海還是逃了出來,平生大仇得報之后逃出來了又會做些什么,這些就不是蘇佑陵所能把控的了。
江湖兒郎自是仇怨斑雜,腿在自己身上,路怎么走,他人干涉不了。
……
蘇佑陵埋頭伏案一件一件的閱覽著幫務折子。
勞碌一個上午,才終于是伸伸懶腰準備出去叫些吃食上來。
聯(lián)想到三年前的自己尚且食不果腹,如今卻坐鎮(zhèn)一幫。不說錦衣玉食,頓頓也是不缺雞鴨魚肉,人生際遇多變,實在令人唏噓。
不過他也知道這種日子他過不了多久,合壤郡每一次出事,勘隱司對他的觀察便會更加細致。
萬鐵頭正與柳敞二人在會友樓大堂飲酒劃拳,萬鐵頭酒量自然好過柳敞,但奈何輸多贏少,生生喝下了三壇子嘯西風。這嘯西風產(chǎn)自信州,后勁十足,以甘烈著稱,饒是萬鐵頭酒量甚好,此時也是醉意醺然。
見著蘇佑陵下樓,柳敞立身一禮:“見過蘇幫主。”
蘇佑陵回以一笑。
在如今的合壤郡黑丞會,知道他是幫主的人不少,但真要老老實實叫他幫主的人卻只有眼前的漕務主事柳敞。
其余的萬鐵頭、陳業(yè)狼都是直呼其名,若是心情好時便會叫上一聲蘇老弟。
衛(wèi)昌友更不必說。
除此之外還有之前有過一面之緣的龐霖,自打蘇佑陵成為幫主之后便再沒見過。
好笑的是之前與蘇佑陵爭馬的黃段明聽聞蘇佑陵成為了黑丞會的幫主,竟是嚇得連夜便攜著家眷遠走高飛。
除此之外黑丞會的財務主事叫做郭戈,也與蘇佑陵再之前見過兩次。是一位眉眼帶笑,心寬體胖的漢子,每每見了蘇佑陵都會非??蜌獾暮吧弦宦曁K老大。
而智囊夜舴自然也是八大主事其一,至于剩下的最后一位主事蘇佑陵也曾開口問過。但眾人對此總是遮遮掩掩,似乎是不想提起,只知曉是位女子,尚且不在合壤郡中。
萬鐵頭見著蘇佑陵難得下樓,本就沉淀的一些酒意也是稍稍消退了幾許。
“蘇老弟,嗝,走,剛好你下來了,咱吃面去?!?br/>
柳敞聞言眉頭一蹙:“萬鐵蛋,你講不講道理?剛輸給我的那一局酒還沒喝呢。想跑到哪兒去?堂堂主事養(yǎng)魚不是?也不怕被兄弟們笑話?!?br/>
萬鐵頭聞言晃了晃腦袋,一時竟是臉紅脖子粗的大聲嚷嚷:“你他娘的四處打聽去,我萬鐵頭喝酒最是實誠,從無養(yǎng)魚一說,不就是半壇小酒嘛,吃完了兩碗面,回來喝十壇都不成問題?!?br/>
蘇佑陵心中好笑,可下一秒就被九尺大漢架住脖子:“蘇老弟,那面攤子味道可叫一絕,你說俺鐵頭之前怎的就沒發(fā)現(xiàn)。”
蘇佑陵只覺得脖子酸疼,壓力山大,連連苦笑道:“你們就是油膩的腥物吃的多了,一點清湯寡水去去油自然便覺著胃口大開?!?br/>
關(guān)濟與關(guān)巧父女所支棱的面攤子是彭濤臨終前對自己的第二個托付,蘇佑陵不明白為何讓彭濤神思夢繞的女子卻會選擇一個下面的老實人。
彭濤的面相好歹也算是英氣勃發(fā),又是一幫之主,如何卻比不過一個面攤主?
叫過了徐筱,懷里抱著跛狗,蘇佑陵一行來到關(guān)濟的面攤子坐下。
這些天萬鐵頭常來,加上那讓人印象深刻的體格,所以關(guān)濟自然是印象深刻,也知曉他是黑丞會的大人物。
“萬大哥,今日還是陽春面?”
萬鐵頭借著酒勁從竹筒抽出筷子敲打桌面,動作甚是不雅,但說話確是極為客氣。
“關(guān)老板,快點的,俺要餓死了。”
關(guān)濟笑著應聲又轉(zhuǎn)過頭看著蘇佑陵幾人:“您這幾位也是一樣?”
蘇佑陵點了點頭朝著關(guān)濟一笑:“素面即可,有勞了?!?br/>
關(guān)濟聞言心中一愣。
敲著便是大家公子,說話當真也是平易近人,儒雅隨和。
關(guān)巧從蘇佑陵落座時便怯生生躲在一旁觀看。合壤郡幫派紛雜,各類員外也是不少,聽聞寧員外家的公子模樣俊郎。關(guān)巧情竇初開,也曾遠遠見過,但與眼前這位公子比起來那可當真是依舊差了不少。
蘇佑陵雖然身著黑丞會的黑馬褂,但眉眼清秀如水鏡碧波,雖是被那馬褂襯的有些吊兒郎當,卻依舊是抑不住蘇佑陵身上的書卷之氣。
蘇佑陵也同樣看到了關(guān)巧,自然猜到便是彭濤心念女子的女兒,不由也有兩分好奇。
因為這件事,彭濤連萬鐵頭幾人都是不曾說過。
“關(guān)老板,這小姑娘可是您的掌上明珠?”
關(guān)濟聞言,手上功夫不停,卻是轉(zhuǎn)過頭來答道:“確實是小人的閨女,命喚關(guān)巧,窮人家的孩子,哪敢稱得上是什么明珠?公子謬贊了。”
蘇佑陵淡然一笑接著問道:“關(guān)老板女兒有羞花的之質(zhì),長大了自然便也出落的亭亭玉立,不知道夫人卻在何處?”
話至此,蘇佑陵肉眼可見關(guān)濟揉搓面團的雙手微微一顫,終是平復了一下心緒輕嘆口氣,再回過頭強撐起笑臉作答。
“妻子早些年便病死了,幸好閨女長的隨她,要是隨我,那可得愁死了?!?br/>
蘇佑陵聞言點了點頭,道了聲節(jié)哀,不再做聲。
陽春面上桌,眾人正大快朵頤,卻見陳業(yè)狼突然滿頭大汗的跑到了眾人面前。
相識近兩個月,何時見過陳業(yè)狼這副狼狽模樣?萬鐵頭剛準備出言調(diào)侃一番。
卻見陳業(yè)狼氣喘吁吁的撂下六個大字。
“十七娘回來了?!?br/>
話音剛落,然后蘇佑陵便看到自打與黑丞會里的諸位結(jié)識以來最為匪夷所思的一幕。
陳業(yè)狼撂下六字就急匆匆的跑遠,柳敞臉色一變當即從懷里摸出一些碎銀子拍在桌上語速極快:“老板結(jié)賬,錢給你放桌上不用找了?!?br/>
萬鐵頭剛欲借著酒意嘲弄陳業(yè)狼一番,聞言立時臉色煞白,一大口扒完了剩下的面條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離座向著陳業(yè)狼方才的方向跑去。
“老陳,等等老子?!?br/>
頃刻間,一桌人只剩下蘇佑陵和徐筱面面相覷,還剩下一條跛狗在一旁狂吠。
這架勢,莫非是風云志上的女羅剎來了不成?即便是那羅穎親至,據(jù)傳也是上了國色志的美人,都不偷瞄幾眼再走?
“這十七娘是個什么角色?”
蘇佑陵呆愣的看著一旁的徐筱問道。
徐筱沒好氣的開口:“你個大幫主都不知道,我還能知道不成?你問我我問誰去?”
蘇佑陵指了指跛狗:“都是同類嘛,要不你問問它?”
許筱面色一沉,一只手又開始蠢蠢欲動。
蘇佑陵暗道不好,連忙也將銀子拍在了桌上。
“老板,別找了,下次再來?!?br/>
說完絲毫不拖泥帶水,離座轉(zhuǎn)身狂奔一氣呵成跑進了會友樓。
卻聽著遠處一聲河東獅吼震耳欲聾,蘇佑陵只在曾經(jīng)悅來客棧當?shù)晷《r才聽聞過如此“天籟”,心中早對這種聲音有了刻在骨子里的恐懼。
“姓陳的,傻大個兒,我看你們跑得了幾時?”
會友樓門口一些黑丞會的元老聽聞這道聲音俱是噤若寒蟬。
一位剛加入黑丞會的年輕幫眾對著一旁的人問道:“大哥,這是咋了?那娘們怎么敢這么說咱幾位主事?咱幾位主事怎么就跑了?”
那加入黑丞會有一陣子的中年漢子嘴角抽動了幾下:“不該問的別問,不然有你小子好受的?!?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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