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賭場濃煙酒氣繚繞,全國臟話匯聚一堂,烏壓壓的腦袋擠在一起,人聲鼎沸。

    沈知寒在一堆喝得紅光滿面賭得神智不清的醉鬼賭徒中穿行,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

    “誰,誰啊——哪個不長眼的……喲呵，還戴帽子,大晚上的戴什么帽子啊,”那人咧著缺牙的嘴,搖搖晃晃走開，打著嗝,“傻，傻逼?！?br/>
    大廳里吵吵嚷嚷的——

    “下不下注！”

    “快點,太幾把費事了！你干脆點行不行！”

    “黑雞,就這把了,跟不跟我！”

    “跟你？！黑雞要變禿雞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知寒在繚繞的煙塵中看到斜嘴叼煙的男人,他明顯戴過毛線帽，油膩膩的頭發(fā)壓得東倒西歪，上面還沾著幾絲毛料纖維。

    沈知寒盯著他,扒開人群徑直過去，男人警惕性高,也在第一時間發(fā)現(xiàn)他,煙灰抖落,貪婪惡心的笑容迅速收斂,邵磊拍拍旁邊人站起來,說著讓讓，讓讓，快步往另個方向鉆出。

    “哎～不玩了？”

    “不玩了不玩了?！?br/>
    “輸不起啊怎的！”

    紹磊沒理，轉(zhuǎn)眼鉆出人群。

    眾人掃興。

    “輸了就跑，這沒用的狗東西?！?br/>
    “不管了不管了，咱們繼續(xù)！”

    “來來來！”

    輸家的落荒而逃只是插曲，新一輪博弈很快開始，吼叫、哄笑、爭議，重新上演。

    沈知寒艱難地?fù)荛_人群，飛快追出。

    這家賭場他沒來過，對地形不熟，只能緊追著人群中的那抹灰色不放。

    紹磊身材矮小，在人群中左藏右擋，幾次險些把他甩開。

    沈知寒一路追蹤，橫沖直撞，把好幾個人撞翻再地。

    “不看路的?。　?br/>
    “長沒長眼睛?。　?br/>
    “這人誰??？來砸場的吧？”

    無暇顧及，他頭也不回地追到外廳，紹磊跑得急，還要回頭看他，沖出大廳，跑進(jìn)后院，一不小心摔倒，沈知寒急撲上去，堪堪要抓到腳踝之時，紹磊猛地一縮腿，靈敏地鉆出門洞。

    那門洞不足兩尺，沈知寒被擋在內(nèi)。

    抬頭看看圍墻高度，他后退兩步，急急沖刺，奮力一躍踏著水泥墻面翻出去。落地時咚地一聲，在潮濕幽暗的后巷回響。

    左右兩個方向遮擋物太多，根本看不見人影，他站定，仔細(xì)辨聽左右動靜。

    暗街寂靜。

    這條街有幾百米，怎么可能這么快就跑遠(yuǎn)？

    右邊忽然傳來極細(xì)微的踩水聲，有人走動。

    沈知寒急忙追去，躲開物障，遠(yuǎn)遠(yuǎn)看到地上躺著一個人。

    前方不遠(yuǎn)處便是路口，昏暗的路燈鉆進(jìn)來，有人影一晃而過。

    沈知寒腳步陡然停住。

    紹磊死了。

    他面目猙獰，以一個痛苦掙扎的姿態(tài)仰躺在地，胸口插著一把尖刀，鮮血淌在刀柄，在胸口綻開一朵血花。

    沈知寒伸手探鼻息。已經(jīng)徹底死亡。

    他血液凝固，怔怔地看著那具痛苦萬狀的尸體，找不回思路。彷徨、迷惘、恐懼、擔(dān)憂……這是最后的線索，他失去了最后的線索。

    滴滴滴——

    滴滴滴——

    長巷里突然響起鈴聲。

    他失魂落魄地站起，低頭在地上尋找了好一陣才意識聲音是從自己身上傳出的。

    這個時候，這部手機(jī)，誰會找他，除了張超——

    張超？！

    他急忙接通電話。

    “沈知寒。”男人風(fēng)度翩翩，一字一腔，將他的名字念得干凈利落。

    “看到人了嗎？”

    “應(yīng)該已經(jīng)死了吧？”

    林子凡輕笑。

    “這個人是你殺死的?！?br/>
    千頭萬緒，呼吸沉重，他握著手機(jī)，從喉頭堵到胸口，悶窒，壓抑，氣息難平，仿佛患了失語癥，一個音節(jié)都發(fā)不出來。

    “如果不是你，他不會這么快就死。你是殺人兇手，是你害了他?！?br/>
    【不是的，不是的，即使沒有他，林子凡也不會放過這個貪婪的賭徒?！?br/>
    “如果不是你，姜瑤就不會不聽話地離開我。你這個殺人兇手，是你害了她?！?br/>
    【不是的，不是的，他會救她出來，他本來可以成功?！?br/>
    “如果你想要她平安無事，現(xiàn)在就按照我說的去做。”

    ……

    “走過去，握住那把刀?！?br/>
    暗巷盡頭有路燈，明亮的光明里，走進(jìn)一個高大的男人，那人一動不動地監(jiān)視著他。

    林子凡冷笑：“不要耍花樣，把你的手套摘了，握住那個刀柄?！?br/>
    沈知寒走過去，摘掉手套，慢慢地彎下腰……

    “對，握緊。”

    他的掌心攥住刀柄，在上面磨了磨。

    林子凡滿意大笑：“很好，你可以走了。姜瑤會好好活著，她會跟我長命百歲，白頭偕老?！?br/>
    “你就在監(jiān)獄里好好待著吧?！?br/>
    沈知寒頹然站起，在黑暗里凝視慘死的尸體，和凝固的刀。

    這刀鋒飲過鮮血，從此是他的枷鎖。

    那正義不曾來臨，它只會玩弄愚人。

    **

    把手機(jī)拆解，一路走，一路丟，沈知寒步履沉重，在空曠幽深的長街漫無目的行走。

    前方猶如野獸巨口，將光亮吞于寂靜深黑。

    他無力地垂坐在路邊，茫茫然，不知道下一步該怎么走。

    線索斷了，姜瑤為什么回去，邵磊到底知道什么，他抓著頭，無法思考。

    口袋里的另一個手機(jī)突然震動，是李晶晶。

    他按掉，繼續(xù)震動，按掉，再次震動。

    “沈知寒！你死哪兒去了！”李晶晶的怒吼沖出手機(jī)，“我不過就是對姜瑤做了點手腳，你至于跟我分道揚鑣嗎，你！……”

    “至于，”李晶晶一愣，沈知寒清晰地說，“至于?！?br/>
    他不是什么好人，做的事也常在法律邊緣徘徊，那天如果姜瑤真的出事，李晶晶早就不知道被他捅多少刀了。

    “你……”李晶晶震驚。

    “你有什么事么?！鄙蛑诼愤叄L(fēng)一陣一陣地吹來，掀起他的亂發(fā)。

    李晶晶不敢置信，聲音隱帶哭腔：“沈知寒，你對她認(rèn)真了？”

    “……”還用問？

    “你他媽居然喜歡別的女人！你要不要臉，我媽被你害那么慘，你居然敢喜歡別的女人！沈知寒，你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她罵得抽泣，他靜靜地聽著，面上無波無瀾，只在她結(jié)束時，淡淡地“嗯”了一聲。

    “我媽不會同意的，她要你好好照顧我，你不能喜歡姜瑤，你得跟我一輩子！”

    沈知寒嘲諷地呵了一聲。

    他心里債務(wù)清晰，條理分明，不會把不相關(guān)的人和事攪在一起，更不會讓自己被所謂的責(zé)任與良心牽絆腳步。

    他愛姜瑤，就只看重她的決定和感受。要分開，還是要在一起，只有她能說了算。

    “好好，你這個沒良心的，你不在乎我媽計算了，那你媽媽呢！你跟姜瑤在一起，對得起她嘛！對得起你爸么！”

    “李晶晶！”他怒喝。

    李晶晶怯懦，猛地噤聲。

    手機(jī)里貫穿著他粗重的呼吸。他頭痛欲裂，不想在這時候思考復(fù)雜問題。

    他只想靜一會兒，就靜一會兒。可是李晶晶說：“沈知寒，你媽找到我家了?！?br/>
    “她不知道怎么打聽的，打聽到我媽的事，然后托人找到我?！?br/>
    “她想見你?！?br/>
    “她來找過我好幾回了，你準(zhǔn)備什么時候見她？”

    十多年沒見的人突然出現(xiàn)，一出現(xiàn)就頂著“母親”這道世間最圣潔的光環(huán)，她明明是至親之人，和他淌著相同的血液，可這么多年，卻從沒關(guān)心過他的死活，從來沒有。

    她憑什么出現(xiàn)？

    沈知寒仰頭看天空，漆黑黑的天穹，像一座巨山，撲面而來，壓在他的身上。他感覺自己快被壓死了。真的快被壓死了。

    掛斷電話，重新站起，他想見姜瑤。

    非常，非常地想。

    **

    沈知寒在路邊站了會兒，沒看到幾輛車，想了想，決定找張超要車。

    剛拿出手機(jī)，便發(fā)現(xiàn)張超的短信和電話快要把他的手機(jī)擠爆。

    “寒哥！！出大事了！?。　?br/>
    一條條短信感嘆號泛濫，如同催命符。

    他回?fù)苓^去。

    張超劈頭蓋臉便罵：“你事情搞定沒！怎么不接電話??？！”

    他懵了一下：“剛才和李晶晶打電話?！?br/>
    張超氣急敗壞，啐了一口：“你怎么還去招惹別的女人！媽的，我替姜瑤不值當(dāng)！”

    沈知寒蹙眉：“你找我什么事?！?br/>
    “沒事了！再見！和你的晶晶約會去吧！”

    電話被那頭掐滅，沈知寒莫名其妙。末了才想起自己打電話是有正事。于是又回?fù)苓^去。

    這次張超鎮(zhèn)靜許多，但態(tài)度依然很不友好：“干嘛，約會結(jié)束了？來找我這個餐后甜點了？”

    “你鬧什么呢？”

    “我能鬧什么……”

    想了想，可能是他事情結(jié)束后沒有跟他匯報，沈知寒說：“紹磊死了?！?br/>
    張超的話語戛然而止。頓了下，“死了？！怎么死了？！林子凡殺的？”

    沈知寒把他追人的情形大致說了下。

    張超咂舌：“這個林子凡，真是太狠了太狠了。對男人狠就算了，沒想到連女人都不放過?！?br/>
    沈知寒：“嗯？”

    “你知道嗎，姜瑤那腿是他弄的?！?br/>
    沈知寒懵，他當(dāng)然知道，可是：“你怎么會知道?！?br/>
    張超得意：“當(dāng)然是姜瑤跟我說的?！?br/>
    “你說什么？”

    張超一本正經(jīng)：“我現(xiàn)在很同情姜瑤，我決定好好支持你們倆在一起?！?br/>
    沈知寒轉(zhuǎn)不過彎。

    張超說：“姜瑤逃出來了?！?br/>
    “你說什么？”沈知寒徹底懵逼，以為對方在戲弄自己。

    “她逃出來了，就剛才，我在家旁邊的小土洞撞見她，小模樣可憐死了，衣服沒穿幾件，鞋子都跑沒了，臉凍白了，還以為你出事了呢?！?br/>
    沈知寒懷疑自己在做夢，激動得手都在抖，無語倫次道：“她在哪，我現(xiàn)在，我現(xiàn)在去接她，她不安全，在外面不安全?！?br/>
    張超冷哼：“那你得先跟我保證，以后跟那什么張晶晶李晶晶吳晶晶的都斷了，我妹太可憐了，為了你連……”

    “張超！你他媽別廢話了?。　鄙蛑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