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來山外的高辛軍沒有一絲動靜，山中無事，相柳總會不自覺的想起回春堂，便常去默默觀望著。

    從前他不懂洪江，老實又忠誠，有些不知變通，甚至是死腦筋。但相柳打心底里明白，他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摒棄世俗偏見與階級歧視，救出了那個逃出死斗場的少年，傳授他療傷功法，被相柳傷到還不計前嫌，后讓他做軍師，收他為義子。

    相柳一度不理解洪江為什么不肯投降，為什么不能選擇和赤水氏一樣坐擁名?繁華。很多人認(rèn)為他們是失敗者，是阻擋大荒統(tǒng)一的罪人，更有甚者，說他們是反動派勢力。

    可是論戰(zhàn)爭，辰榮才是上古古國，是被西炎侵犯的國家。自古以來上到文人士大夫，下到匹夫黔首追求的都是盡節(jié)盡義。更不必說相柳與戰(zhàn)士相處百余年，才更明白了他們的錚錚鐵骨，為國而戰(zhàn)，為之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而他們是戰(zhàn)士，自然應(yīng)當(dāng)死在戰(zhàn)場上，而不是成為亡國之奴，茍且偷生。

    但唯獨玟小六，相柳看不懂。他看似是一條泥鰍，平平無奇混在這團(tuán)泥巴里。這團(tuán)泥巴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橫豎也只是一團(tuán)泥巴，他又為何要在此浪費(fèi)光陰？

    他站在帳篷外思索著，毛球忽然撲棱著翅膀飛過來，輕輕啄了下他的耳朵。幾次三番，即使毛球不會說話，他也能知道它想干什么了。定是又發(fā)現(xiàn)玟小六在干什么奇葩事想帶他去參觀。

    相柳無奈的笑了笑，上一次被毛球領(lǐng)著見他，是他戲弄一個出身貴門的大小姐，令她當(dāng)眾出丑，上上次，是玟小六在給男人把脈問診......

    一想到這些，相柳的嘴角便壓不住的上揚(yáng)，一路跟著它來到了西河邊，卻見玟小六和葉十七在房中坐著。

    一個少女趾高氣昂的走了進(jìn)去，正是上次被玟小六捉弄的那個女子。玟小六身后的葉十七卻怔住，悄悄撤出屋子去。

    難不成是尋仇來了？那葉十七怎么這會丟下他跑了？

    相柳使了個隱身術(shù)，感興趣地湊到窗邊。

    少女取下面紗，五官一般，一雙眼睛卻生的十分好，好似瀲滟春水，顧盼間令五分的容貌頓時變作了八分。他身旁的男子卻十分出眾，眉眼濕潤，氣度儒雅，遠(yuǎn)觀如水，近看若山，澹澹高士之風(fēng)。

    男子對玟小六作揖行禮，“在下軒，這位是表妹阿念，婢女海棠中了公子的毒，所以特意前來，還請公子給我們解藥?！?br/>
    此人用了幻形之術(shù)，靈力并不低，相柳一時半會也沒看出他是誰。

    小六拋玩著手上的藥瓶，笑瞇瞇地說：“好啊，只要給我兄長磕個頭賠罪?！?br/>
    相柳心里愣了一下，這玟小六是真不怕死，什么人都敢招惹，若這軒是個名門望族的公子，他只怕是會死無全尸了。

    “讓我的婢女給你兄長磕頭賠罪，你們活得不耐煩了吧？”

    “軒哥哥，你看到了，是他們先來找我麻煩，我壓根兒沒有傷到他們，只是小小戲弄了一下，他們卻不依不饒，一出手就想要我們的命。如果我身上不是帶著父……親給的避毒珠子，我肯定也中毒了?！?br/>
    相柳靜靜盯著眼前這一出好戲，玟小六卻絲毫沒有露出畏色，反而表情越發(fā)囂張跋扈。

    突然間，軒出手奪藥，玟小六向后退去，他定然不知道葉十七早已逃離，自己中了軒一掌，身子直挺挺倒了下去。

    相柳隱身觀望，想要出手幫他，身體卻頓了頓，軒抱住玟小六一探，發(fā)現(xiàn)他根本沒有靈力，滿臉愧色。

    他怎么敢的？能使這么高超的幻形術(shù)，怎么能一點靈力都沒有？玟小六靠在軒的臂膀上，唇角慢慢地上翹，笑了起來，眼中盡是譏嘲，似乎要笑盡眾生。

    相柳看了看他的身后，空蕩蕩一片。

    葉十七，你可真該死。

    阿念譏嘲玟小六，“就你這沒用的樣子還敢和我們作對？”

    玟小六推開了軒，掙扎著站起，“滾！”

    他們走后，玟小六走到后院，相柳隱身緊緊跟在他身后，葉十七正坐在西河邊。

    玟小六微笑地看著天色慢慢暗沉，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錯了，不該去指望別人。

    他那雙眼睛生得是極美的，別提他是個女子，即使是放在男子的面容上，也比一般人光彩奪目了不少。

    此刻，這雙眼睛卻黯淡的令他心疼。

    先前聽玟小六說過他無人可依，相柳還感慨有青丘公子在側(cè)，他能有多孤單。此時他才覺得，玟小六的身后真的沒有人。

    或許一時有，總也不是一世有。

    不知怎么的，兩人忽然大吵了一架，而相柳還在低著頭思索。

    玟小六忽然跳進(jìn)水里，逆流向上游去，河面越來越寬，河水越來越湍急。冰冷的河水沖刷著一切，不分晝夜，川流不息。玟小六與水浪搏擊，感受著會沖走一切的力量。

    相柳站在岸邊，看著這條泥鰍在湍急的河水里跳躍，才發(fā)覺出他其實并不是一只泥鰍。泥鰍活慣了泥巴里的生活，一旦去了廣闊的大川大河便會無所適從，而玟小六卻十分享受，這就說明他本就是大江大河里的大魚。

    他笑了笑，駕上白羽金冠雕，“深夜捉魚？”

    相柳收了隱身術(shù)，騰空飛至他面前，向他伸手，玟小六抓住他的手，借力翻上雕背。大雕呼嘯而上，風(fēng)云翻滾，玟小六濕衣裹身，凍得直打哆嗦。

    相柳把酒葫蘆扔給小六，小六忙喝了幾大口，烈酒入肚，冷意去了一點。

    相柳打量著他，見他坐在毛球的背上竟沒有一絲恐慌，這可是白羽金冠雕，腳下是湍急的河水，稍不留神便會葬身河底，更不要說雕背上只有滑溜溜的羽毛可以用來當(dāng)抓手。

    玟小六，玟小六，你究竟是什么人？

    對方察覺出他的眼神：“看什么看？我又不是女人！”

    你不是女人？

    相柳心底笑了笑：是不是女人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說破。

    “只有少數(shù)的神族才能擁有自己的坐騎，即使靈力不低的神第一次在坐騎背上時，也會驚慌不安，而你……太放松自如了！”

    “那又怎么樣？”

    “我只是越來越好奇你的過去?！毕嗔f出了心中實話，既然他不是細(xì)作，也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平凡人，那他到底是誰？為什么要偽裝自己？

    玟小六沒答，相柳想起葉十七，故意問道：“你在和誰生氣？”

    “要你管！”

    要我管？

    現(xiàn)在你可是我的人。

    “你又欠抽了！”

    毛球飛到一個葫蘆形狀的湖上，皓月當(dāng)空，深藍(lán)色的湖水銀光粼粼，四野無聲，靜謐得像是鎖住了時間。

    相柳靜靜欣賞著這湖光山色，玟小六借著酒勁，忽然站了起來，他張開雙臂，迎風(fēng)長嘯，滿頭青絲飛舞張揚(yáng)。嘯聲盡處，他突然翻身掉下，若流星一般墜向湖面。

    他是瘋了嗎？

    相柳怔住，轉(zhuǎn)而似乎覺得心中郁結(jié)舒坦，也站了起來，凝視著極速墜落的玟小六，毛球隨他意動而飛，也墜落。

    玟小六如美麗的蝴蝶，落進(jìn)了銀色的波光中，消失不見。粼粼銀光變成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就在光影變幻最絢爛美麗時，玟小六像游龍一般，沖出水面，伸手抱住毛球的脖子，“會游水嗎？咱們比比?！?br/>
    相柳不屑，他可是海妖，與他比游水……這聽起來比鬼方氏與防風(fēng)氏爭箭術(shù)高低還可笑。

    “有本事你不要用靈力?！?br/>
    笑話，我在海里來去自如，別說靈力，連呼吸都不用，和我比，必輸無疑。

    隨即飲下一口酒，不準(zhǔn)備搭理他。

    “怎么？不敢和我比？”

    相柳皺了皺眉頭，真是不見黃河不死心……抬起頭來凝視著月亮。

    “怕輸?。坎皇前?？魔頭九命居然膽子這么??！”

    玟小六……你真是不怕死。

    相柳終于低下頭看他，莫名覺得有些有趣，也想和他“比試”了，便給自己找了個臺階：“看在你在求我的分兒上，我同意?！彪S即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

    “我求你？”

    “不是嗎？”

    潛臺詞便是：若不說你求我，我便不和你比，快來求我啊。

    玟小六頭挨在毛球的脖子上，“好吧，我求你?！?br/>
    有那么一瞬，相柳覺得他又變成那個隨心所欲的防風(fēng)邶。于是慢吞吞脫了外衣，隨玟小六跳進(jìn)水中。

    湖水冰冷刺骨，玟小六在前方用力的劃著，相柳并不急著超過他。冰冷的湖水似曾相識，仿佛又回到那個冰冷的寒冬，唯一不同的便是現(xiàn)在他只感到自由。

    這里沒有海底渦流，沒有嫌惡他的人，沒有利用他的人，好像此刻，他真的只是防風(fēng)邶。

    不知為何，他很羨慕防風(fēng)邶。以前便羨慕著，近來這種感覺愈來愈強(qiáng)烈，轉(zhuǎn)化成嫉妒。

    他嫉妒防風(fēng)邶生來便有滿堂的親人，嫉妒他有母親呵護(hù)，嫉妒他有如花美眷，嫉妒他有肆意灑脫的生活，嫉妒他即使身死，也能死在戰(zhàn)場上，死得其所。

    而他最不想承認(rèn)，也是最嫉妒的，便是他的自由。

    自由到絢爛，一切都像白雪隨風(fēng)飄揚(yáng)那樣自由。

    玟小六爬上岸。“你贏了，不過……”他從衣服里抓出條魚，“我捉了條魚，烤了吧，正好餓了。”

    看著他滿臉的笑容，看來剛剛的不痛快已被游水一掃而空，相柳說：“你小時候應(yīng)該生長在多水的地方?！?br/>
    他無時無刻不想知道玟小六究竟有怎樣的過去，這句話便脫口而出。

    “會游泳就能說明這個？”

    “會游水不能說明，但游水讓你快樂放松。你們?nèi)瞬煌５乇寂茏穼ひ恍┖芴摳〉臇|西，可實際真正讓你們放松快樂的東西往往是你們童年時的簡單擁有?！?br/>
    所以，你的童年只要一江春水便能滿足。

    玟小六吹了聲響亮的口哨，“都說你是九頭的妖怪，九顆腦袋一起思索果然威力非同凡響，連說的話都這么有深度?！?br/>
    相柳臉黑了下去，他已經(jīng)好久，沒聽過別人調(diào)侃他的九頭之身了。不過這也是第一次，在別人談?wù)摰恼Z氣中沒有偏見與厭惡，而是直白的夸贊。即使是這樣，他的心里還是不斷回想起自己丑陋的九頭身。

    “你不知道這是個禁忌話題嗎？”

    玟小六不怕死地繼續(xù)：“我真的很好奇，你說九個頭怎么長呢？是橫長一排，還是豎長一排？或者左右排列，左三個，右三個？你吃飯的時候，哪個頭先用？哪個頭后用……”

    聒噪！

    相柳越聽越覺得離譜，這番話簡直在他的敏感神經(jīng)上不斷跳舞，他嘴角抽了抽，臉色很是難看。

    到底怎么才能堵住他的嘴？

    他看了眼香噴噴的烤魚，抓上一塊塞進(jìn)玟小六的嘴里。

    閉嘴吧你。

    接著將剩下的魚都拿在手里，玟小六只能看著。

    心里莫名升起一些狡黠的念頭，相柳故作陰狠狠地看著玟小六，嚇唬道“其實我比較愛吃人，你這樣大小的正好夠我每個頭咬一口。”他的手撫上玟小六的臉，伏下身子，咬住了玟小六的脖子。小六的身體簌簌顫抖，猛地閉上眼睛。

    相柳的舌尖品嘗到了血，心內(nèi)震驚過后有了幾分了然。

    這血……

    比他吸過的任何一個人的血都要甘甜。

    沒有市井氣，沒有濁臭，也不油膩，干凈的像剛生長出來的花骨朵，透著山林中的草木味。

    更值得一提的是，血液中滿含靈力，剛吸一口他便覺得氣血充盈，這比吃了劇毒還大補(bǔ)。

    他慢慢地吮吸了幾口，努力克制住自己想一次性吸干凈的欲望，抬起頭，“還敢胡說八道嗎？”眼睛卻不自覺的盯著玟小六白嫩的脖子，漸漸地目光離不開，身體中的妖性被激起，他只怕自己一個忍不住就將玟小六吃抹干凈。

    玟小六立刻識趣的遠(yuǎn)離他，不敢再亂動。

    相柳見他這么乖巧聽話，心里不禁覺得有幾分好笑。幾口吃完烤魚，抹了抹嘴角，倚著毛球，向他勾了勾手指。

    玟小六依舊縮成一團(tuán)，離他遠(yuǎn)遠(yuǎn)的，相柳忍不住笑了，看來他還是挺膽小如鼠的：“你是要我過去嗎？”

    玟小六乖乖爬上了雕背，相柳仍覺得心中不痛快，怎么被他揭了老底還這么放他回去？豈不是太有失顏面？

    于是一腳將玟小六踹下雕背，玟小六毫無準(zhǔn)備地墜入河里，被摔得七葷八素。他仰躺在水面上，看著毛球呼嘯遠(yuǎn)去，隱入夜色盡頭，連咒罵的力氣都沒有了。

    倒是相柳，見他這么狼狽，心里十分舒坦。

    禁忌話題也敢提，這就是教訓(xù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