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漢建安六年（公元201年）。

    三月初三。

    三月的江南，已是葉青草長，群鶯亂飛的時節(jié)。

    而在中原，卻還是塵卷半空，冷氣刺骨。

    并不顯得溫暖的紅日升至當(dāng)中，正午時分。

    三騎馳至。

    司馬吟忽然勒住坐騎，向周圍掃了一眼，從腰間取出地圖，看了一陣，再抬頭觀察眼前地形，和圖對照。

    后面的趙楷撥馬跟上來，見前方是一大片平地，草菲木盈，花紅樹綠，正中央堆著兩列三尺高的青色巨石，左右而分，整整齊齊做成一個十余丈長、兩丈多寬的甬道，問道：“想必這便是芒碭山了？”

    司馬吟收了地圖，欠身道：“師伯洞微察幽，依圖上所示，這里便該就是碭山的入口，是三師叔專門令人鋪就的。只是，不知為何不見迎客之人?！?br/>
    芒碭山，是芒山、碭山的合稱，地處碭縣（今河南永城縣東北），二山一南一北，北為芒山，南為碭山，彼此相距約八里之遙?！稘h書高祖紀(jì)》記載：劉邦起兵前，曾“隱于芒、碭山澤間”。

    趙楷道：“你師父是如何交代你的？”

    司馬吟道：“恩師命人傳書于我，交到我手上的便只有那封信和這幅地形圖，傳書人只道，師父命我務(wù)必請師伯一行，他會和師叔在碭山之上相候?！?br/>
    趙楷點(diǎn)點(diǎn)頭。二人初見時，司馬吟就把信交了給他，那信上只有一句話：“請兄長務(wù)必于三月四日至碭山相會，有事關(guān)趙氏興衰之大事相商。”落款卻是三弟趙云的名字。

    趙家三兄弟中，趙松與趙云的性格恰恰相反，趙松性情豪爽不羈，喜歡嘯傲山林，與草莽野士為伍，趙云卻一向甚重禮節(jié)。趙楷心想：“如果是二弟自己請客，也就罷了，可這請柬乃是三弟所發(fā)，有些奇怪?！毕肓讼?，道：“再等一會兒吧?！?br/>
    三人又等了一會兒，司馬吟心中漸漸惱怒，心想我?guī)煵粟w氏一門之主，北方武林的泰斗，你們這些人未免忒也輕慢，道：“素聞劉玄德好客，而今客人來了，居然沒有迎賓之人，真真可笑。”自懷中取出二尺瑤琴，便要彈奏一曲，催促主人。

    趙楷忽然側(cè)耳凝神，似乎聽到什么聲音。司馬吟急忙停下伸出欲拂琴弦的手指，也仔細(xì)聆聽。

    一陣輕風(fēng)吹過，四外樹葉草叢簌簌作響，什么異動都沒有。

    趙楷搖搖頭，心想：“難道我聽錯了？”對司馬吟道：“吟兒，我看情況有變，你我不用等人相迎，直接穿道入澤而去便是?！?br/>
    司馬吟早已不耐，聽了趙楷之言，自然覺得有理，道：“是，師伯，待我頭前開路?！笔栈噩幥?，催馬而行。

    三騎徑直過了那巨石甬道，東行不過里許，忽見前面不遠(yuǎn)一個小山坡上，躺著數(shù)具尸體，都是頭裹黃巾，身著黃衣，身旁手側(cè)，扔著一些大刀長矛。

    黃衫一閃，司馬吟已躍下馬來，奔去仔細(xì)察看，回頭向趙楷道：“師伯，這些黃巾應(yīng)該是劉備派遣此地迎接客人的，他們身上沒有兵器砍刺的傷口，都是被人以掌力拳力打死的，離現(xiàn)在大概不超過三個時辰?！?br/>
    烈日之下，趙楷早發(fā)現(xiàn)這些人身體上并沒有血痕，問道：“那就是清晨動的手了。是什么門路？”

    司馬吟搖頭。

    趙楷回頭，看向身后那人：“睿兒，你意見如何？”

    那人卻是趙睿，他低聲說了句什么。趙楷一呆，對司馬吟道：“你看看他們臉上、手上的膚色有什么變化？”

    司馬吟又仔細(xì)看了幾眼，果然發(fā)現(xiàn)問題，暗叫一聲慚愧，道：“這些人都是手臉變色，眉心呈現(xiàn)隱隱的黑色，好像是中了毒?！?br/>
    趙楷道：“他們的臉色有什么區(qū)別？”

    司馬吟道：“一個雪白，兩個劇紅，還有一個煞黃。”

    趙楷道：“南來北往，再加一個徐中流。暗徐家的五煞，居然有三個出手?！?br/>
    司馬吟道：“暗徐家的五煞？”

    趙楷道：“這些人中的是徐家的五行毒掌。徐家有五大殺手，號稱‘清風(fēng)五子’，我們?nèi)宜拈T里大都暗稱他們是‘清風(fēng)五煞’，因為他們所練的殺青、刺紅、落白、催黑、埋黃這五種毒掌，傷人五臟，中者必亡，乃是天下第一等的邪惡功夫。那臉色雪白的是傷了腎臟，中的是徐北往的落白掌；那劇紅的，是徐南來的刺紅掌，傷了心臟；五煞的首領(lǐng)，名為徐中流，挨了他的埋黃掌，臉色就是一片土黃之色，是脾臟碎了。”

    司馬吟雖然出身世家，一身兼得司馬氏和趙松的琴門兩派真?zhèn)?，但他仰慕師父少年時的游俠風(fēng)采，整日在外周游行俠，素不喜歡理會家族雜務(wù)，他老爹也不愿意拂逆他性情，耽誤他技藝的修煉提升，并沒告訴他太多門閥里的事，所以他對三家四門的秘密知之不多，聞言又驚又怒，道：“這些人的殺人之術(shù)，好不歹毒?！?br/>
    趙楷輕輕一嘆，道：“殺人本是極其殘忍之事，用不用毒掌，其實也沒甚區(qū)別?！?br/>
    司馬吟一怔，道：“可是他們這時候闖入芒碭山中殺人，明明是向我趙家挑釁。師伯，我擔(dān)心師父、師叔他們……”想說我們是不是別在這里多所停留耽誤了，先趕上碭山，見到師父再說。卻見趙楷似乎在想什么別的事情，神情頗有恍惚之意。

    司馬吟為人本來瀟灑狂放，能歌能哭，但自經(jīng)過這幾年苦難經(jīng)歷，江湖經(jīng)驗豐富許多，個性中已不知不覺多了一份精細(xì)，見趙楷發(fā)愣，便即停口，心想：“師伯神不守內(nèi)，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過了片刻，趙楷忽然驚凜，道：“徐家與我趙家乃是世仇，他們消息靈通，我三兄弟在此聚會，定是被他們知曉了，所以趕來破壞。不過吟兒你不用太擔(dān)心，劉備屬下謀臣雖少，關(guān)、張、周倉、陳到等部將卻都是第一流的高手，而且徐家是支持曹操的，此點(diǎn)最為劉氏所忌。清風(fēng)五煞要在這里動手，未免太過不智罷？”

    趙楷身后的趙睿忽然又低聲說了句什么，趙楷一驚：“你是說，他們很可能是為曹操大軍探路的？”接著便醒悟過來：“確有此可能。吟兒，速速給你師父他們報警?！?br/>
    司馬吟應(yīng)聲：“是?！鄙碜右恍?，就地坐倒，隨手取出瑤琴，放置膝上，錚錚彈奏起來。

    趙楷凝神細(xì)聽，只覺琴音氣質(zhì)剛勇質(zhì)樸，充滿肅肅北鄙殺伐之聲，心想：“這是什么曲子，和他家傳之藝頗不相同。難道便是二弟傳他的神農(nóng)琴門的絕藝？”他在前年（公元199）帶著兒子趙玉游歷長安、洛陽兩大舊京，然后東行，于陳留郡巧遇司馬吟，便已獲知二弟趙松執(zhí)掌了神農(nóng)派的琴門。他于琴道并無深入研究，但亦明白司馬家是典型的川中琴派，曲音以躁急奔放為長，卻沒有這首曲子的剛猛殺氣。

    深谷空曠，杳無人聲，一曲奏完，四面八方皆是回音。

    忽聽錚錚兩聲，遙遙有人奏琴相應(yīng)，接著一聲長嘯，遠(yuǎn)遠(yuǎn)傳來，一人大笑道：“吟兒，是你師伯到了么？”聲音高亢，氣勢逼人。

    二弟！是分別十七年的二弟！

    趙楷聽到這少年時最熟悉的聲音，心情不覺大為激動，忽然也是撮唇長嘯，久久不絕。

    司馬吟收琴而起，含笑看著掌門師伯這近乎小兒般的快樂舉動，心里也不禁跟著快樂起來。

    另一人道：“果然是大哥?！边@聲音雖然顯得驚喜非常，底蘊(yùn)卻甚平和。

    趙楷潛運(yùn)內(nèi)力，道：“正是愚兄，松弟、云弟，你們可好？”

    那人應(yīng)道：“大哥，小弟子龍，久候多時！二哥，我們快去迎接大哥上山?！?br/>
    前一人笑道：“三弟，你是主人，就煩勞你一趟吧。這里的貴客，我就先代你招待好了。”

    一個宏亮的聲音微笑道：“久聞松兄豁達(dá)閑散，不拘小節(jié)，今日領(lǐng)教了?！?br/>
    另一個蒼老些的聲音笑道：“老夫和趙大兄也有近十年沒見了，且讓我代趙二兄和子龍去迎迎好了?！?br/>
    這二人隨意而言，并非刻意運(yùn)功炫耀，但聲音卻都清楚傳至，顯見功力之深。趙楷心中一驚：“怎么他們也趕來了？”

    司馬吟道：“師伯，這兩位是誰？”

    趙楷淡淡道：“公孫家和淳于家的主人，公孫謹(jǐn)和淳于賓?！?br/>
    居然是他們？

    趙楷深深看一眼碭山，對二人道：“我們走吧，這山雖然不太高，但卻道路崎嶇，巖壁陡峻，恐怕蒼苔路滑，走馬不易，也許得花費(fèi)許多氣力，徒步而行，才能上去呢！”

    司馬吟和趙?；ハ鄬σ?，都是默默點(diǎn)了點(diǎn)頭。

    碭山之會，本是趙家三兄弟久別相聚之日，趙氏三杰現(xiàn)下可以說各助其主，彼此雖談不上是敵人，卻也不能說是兄邦弟國，關(guān)系很好的了。本來趙楷心中自有打算，且對說服二弟、三弟頗有把握，但他沒想到，遼東公孫和關(guān)中淳于這兩大家族的主人，竟然也趕到了碭山。

    他們，卻是為何而來呢？

    蕩蕩湘江，茫茫細(xì)霧。

    一只小船飄浮在江中。

    徐庶蓑衣笠帽，獨(dú)自坐在船尾，手執(zhí)一根細(xì)細(xì)長長的漁竿，耐心垂釣。

    暮春的清晨，紅日還未升起，江面上，細(xì)霧漸漸彌漫，釣竿微微地晃動著，時隱時現(xiàn)，無法捉摸。

    徐庶的內(nèi)心，也如這釣竿一般，思緒萬千。

    自從今年初一那天，他在百首樓得知張羨病故的消息，立刻就明白，長沙此時喪失具有決定影響力的領(lǐng)袖人物，對阿飛和自己來說，可能是個很好的機(jī)遇，卻也可能潛伏著深刻的危機(jī)。實際上此前的一晚他都一直在暗暗揣摩，長沙現(xiàn)今的形勢如此之好，為何這些人卻都還是一副緊張萬分的狀態(tài)，似乎危險更加靠近了一般?，F(xiàn)在他當(dāng)然全都理解了。

    桓階隨即就立刻表達(dá)了想請阿飛以朝廷特使身份出面控制局勢，暫攝長沙太守之職的想法。

    韓玄、桓纂等人也極力贊同。

    徐庶小心思考半天，才發(fā)表了自己，當(dāng)然也代表阿飛的意見：“伯緒，韓大人，諸公，大家都是受張?zhí)囟嗄杲陶d提拔，可以想想，在目前的長沙城里，誰還能有他那樣的威望，能夠令軍民服悅？如今張公不幸故去，父死子繼，天經(jīng)地義。荊州大軍在外，本郡存亡之際，大家切不可稍有猶疑退縮之念，我等當(dāng)齊心協(xié)力，共奉張府君的公子為長沙之主?！?br/>
    他認(rèn)為，自己這個說辭應(yīng)該沒有什么問題。

    令他大感意外的是，聽到他這番表態(tài)，最不樂意的不是別人，卻是公子張鐸。

    桓階和韓玄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都是鐵青著臉，低頭不語。

    張公子臉色蒼白，立時就站了起來：“還讓我撐??？對不起，徐先生，我不過是一介書生，先父早知道我不是當(dāng)官的材料，也沒教過我如何當(dāng)太守，這種日子我已經(jīng)過了半個月，當(dāng)真是度日如年，我實在是撐不下去了。何況現(xiàn)在飛帥攜朝廷旨意而來，正是天助長沙，先父縱使在世，也必欣然讓位。家父亡故已經(jīng)許久，卻不能公開死訊，雖是迫于時事，但我……我也實在是不孝之子。我要扶靈回故鄉(xiāng)南陽，去守孝三年，以慰父親在天之靈。徐先生，桓大人，韓長史，看在我故去的父親份上，你們……你們就讓我去吧！”說到最后，已是泣淚橫流，哀哀而求。

    徐庶愕然，這才明白，為什么這干長沙文武都是滿臉郁悶的模樣。

    原來是這樣。

    在初期的暗暗鄙夷好笑之后，徐庶的胸中，忽然對張鐸的無奈生出濃烈的同情之心，同時還有三分敬重。

    真難為了張公子！

    亂世之中，太多太多的人要面對艱難無奈的現(xiàn)實，有的人如魚得水，大顯身手；有的人隨波逐流，只求茍活；有的人盡力掙扎，身心皆傷；有的人渾渾噩噩，至死不悟。

    只有極個別的人，才有決心把握住稍縱即逝的時機(jī)，明智放棄，脫身而去。

    張鐸能夠鼓足勇氣，承認(rèn)怯懦，斷然舍棄父親遺留的所謂事業(yè)，至少，也可算是通達(dá)明哲之士了。

    和桓階、韓玄交換過意見之后，徐庶同意了張鐸的中途離席，但他對如釋重負(fù)的張鐸提出了一個要求，為了團(tuán)結(jié)長沙吏民，上下一致，抗擊敵軍，請張公子不要離開長沙，在長沙為父親辦理喪事即可，長沙軍民也要祭拜為百姓操勞一生的賢故太守。

    張鐸也知道茲事體大，這幫人能允許自己卸任這勞什子太守之位，已是天大的面子，這個要求自然不能拒絕，當(dāng)即答應(yīng)。

    大家一起站起，恭送張公子出去。

    看著張鐸灑然而去的背影，徐庶和桓、韓交換了一個眼色，心中忽然感到，自己和這長沙官方文、武二首領(lǐng)之間的關(guān)系，似乎接近了許多。

    大敵當(dāng)前，軍中失主的危急時刻，三人拋棄了其他一切成見，簡單扼要地討論了長沙郡的未來。

    韓玄對阿飛在官渡的表現(xiàn)心悅誠服，率先表示此后將跟隨飛帥，惟命是從；桓階則雖然很驚異于阿飛的氣度，認(rèn)為確是能夠放手用人，可以成就大事的主子，但卻仍堅持要見到朝廷旨意才肯最后決定自己的去留。

    最后，在徐府的飯桌上，桓階、韓玄對著獻(xiàn)帝的大紅朱印，向阿飛行臣屬之禮，隨即被阿飛分別任命為鎮(zhèn)軍大將軍府的參軍和門下督，在長沙郡所任原職不變，仍然負(fù)責(zé)處理郡內(nèi)日常的事務(wù)。

    阿飛在長沙初步站穩(wěn)腳跟。

    這時，孫權(quán)向各方勢力展示了自己的能力和氣概，他親自率領(lǐng)江東強(qiáng)大的水軍，強(qiáng)擊廬江，不過十天，便一舉攻克廬江治所皖城，族滅叛亂的太守李術(shù)，恢復(fù)了江東六郡的統(tǒng)一。他聲稱，下一步就要攻擊江夏，為父親報仇。

    荊州方面，江夏的黃祖對支援蔡瑁軍本來就心存疑慮，現(xiàn)在受到江東的巨大壓力，更是嚴(yán)密戒備，不敢輕出了。

    冬天的江南是非常寒冷的，阿飛的意外到來給了早已支持不住的蔡瑁一個很好的體面臺階，在劉表的首肯和蒯良的暗中安排下，蔡瑁于元月底和阿飛在長沙郊外秘密會面。雙方洽談順利，簽署了秘密的協(xié)議。第二天蔡瑁就全線撤軍，退返江陵。

    為時半年之久的長沙之圍就此落下帷幕。

    徐庶輕輕嘆口氣，世事就是這么難以預(yù)料。

    如果張?zhí)氐纳芏嘌娱L一個月，他就可以親眼看到自己所希望的最佳結(jié)局。而阿飛的處境，也許就可以完全改善。

    徐庶很清楚，雖然荊州兵撤之后，阿飛的聲譽(yù)大升，而且零陵、武陵、桂陽三郡均表示愿繼續(xù)奉長沙郡為盟主。但桂陽的趙范，至今陽奉陰違，不肯親身前來拜見阿飛；劉度那老狐貍前些天雖然來了，卻把兒子留在零陵，自己隨身只帶了兩個侄子和另外幾個零陵當(dāng)?shù)丶易宓闹魅藖?，?jù)說一進(jìn)城就徑直住進(jìn)了桓家，明擺是不信任主公，所以預(yù)做準(zhǔn)備，虧得主公真好脾氣，不和他計較，還答應(yīng)今天再去桓家與他見面；還有武陵的金旋，視朝廷敕令如無物，日日厲兵秣馬，訓(xùn)練士卒，揚(yáng)言要和主公一爭高低。如果繼續(xù)和這三郡松散聯(lián)合，以他們現(xiàn)在對飛帥的態(tài)度，可以想見，日后掣肘之事必然極多，根本無法如心使臂地指揮他們?？墒侨绻晕淞φ鞣さ脑挘钌僖ㄙM(fèi)半年時間，縱使能把三郡都打服了，但那時精疲力竭，資源耗盡，如何再與強(qiáng)大的敵手相抗衡？

    唉，實在是可惜啊，張?zhí)厥攀捞?，否則以他威望，怎么也能讓這三人一齊來長沙一趟。要是那樣的話，不管情況如何變化，事情都會好辦許多……

    算了，不想這無用的事。

    今天是三月初八，計算時日，芒碭方面也該有回音了。

    如果今日消息還不到，說明這種傳遞情報的方式并不成功，就得立刻阻止主公在九州設(shè)立鴿站的計劃，如此一來，可省下四千兩的巨金，用于購買戰(zhàn)船。

    他心算了一下，按江陵鳳凰渡鄧氏船行的價錢，這四千兩黃金，可以買到二十艘蒙沖和三十艘斗艦，或者二百只冒突，如果是和油口殷家談，還可能另外得到一艘載重兩千石的小型樓船。

    可是，荊州劉表屬下水軍，卻有近二千艘戰(zhàn)船，其中包括二百艘千石以上級別的樓船和蒙沖。弱一些的江東孫氏，也有不下一千艘戰(zhàn)船。

    就算我們買到這些戰(zhàn)船，長沙水軍的實力仍然顯得太弱，大小艦船通通加起來也不過五百余只，載重和裝備更是相差甚遠(yuǎn)，按這樣的發(fā)展速度，只能等到三年以后，才有和荊州、江東三足鼎立的機(jī)會。

    可是時光不等人?。〔懿倌壳靶闹猩凶院?，加上眼下東有劉備，西有張燕這兩股勢力牽制著，他一時還無暇顧及荊襄，但以他的個性抱負(fù)，遲早終將南下。劉表已然老朽，絕對無法抵擋曹軍的糾糾鐵騎；而江東的孫權(quán)，單看他正月派來的那個少年使者朱然，就可以想見，這個年輕的孫氏之主，絕不是一個平凡易與之輩。從現(xiàn)在的態(tài)勢來看，用不了一個月，江東的大軍便會撲向江夏，然后直取江陵，席卷荊襄。

    形勢緊迫??！

    長沙四郡，不可能有三年之久的發(fā)展空間。

    一年？

    一年。

    只有一年！

    最多一年，天下的局面就必然徹底變化。

    釣竿輕輕一晃。

    如果一年之后，曹軍鐵騎南伐，或者孫氏大舉來攻，我們該如何應(yīng)付？

    一年的時間里，我們又能做些什么呢？

    要做事，第一要人，第二要錢。

    可是，長沙缺人，更缺錢??！

    兩個月來，我們盡了一切努力，但現(xiàn)在自己能掌握的軍隊，也不過區(qū)區(qū)五千人。而軍需物質(zhì)，短缺得更多。現(xiàn)在長沙局勢初定，鎮(zhèn)軍大將軍府也該大張幕府，招收部曲了?？墒牵L沙城里，還有什么樣的人才呢？

    徐庶有些眼饞地望著北方。

    雖然他和阿飛已經(jīng)竭盡全力，但襄陽那人才寶庫依然十分吝嗇，在長沙、桂陽等地暗中也收羅到一些有用的人才，但還是覺得遠(yuǎn)遠(yuǎn)不夠敷用。

    如果，如果能占據(jù)荊州，占據(jù)襄陽，那該有多好啊！

    襄陽的蒯良近來病勢沉重，不能理事，蒯氏代家主蒯越態(tài)度曖mei，本來答應(yīng)的五百張船弩和三百萬錢也沒有如期送到，看情況短期內(nèi)恐怕無法再指望他們提供實際的支持了。

    淳于賓雖然來函謝罪，對數(shù)月前誤傳敵情信息表示惶恐，而主公也認(rèn)為伊川之?dāng)?，非他之錯。但這個人目前明顯是對主公是否能夠成事仍抱有某種疑慮，否則，為什么現(xiàn)在還不拿出點(diǎn)誠意，把以前答應(yīng)主公的資助速速送來？下一步回去，該對他有所壓迫，不能再任由他這么游離下去。

    阿昌和馮喜去聯(lián)絡(luò)武陵幫，不知道為什么也一直沒有消息回來，難道那位神秘的黑幫主心存敵意，有意扣下了阿昌？

    耒陽劍盟的侯盟主和主公倒是一見如故，互相敬重。但目前在桂陽方面敵意甚深的局面下，暫時還不宜動用這支人馬。

    當(dāng)前首先的問題，是要先解決桓家的心病。

    徐庶很清楚，作為荊南四郡的第一家族，桓家內(nèi)部對主公這外來的強(qiáng)勢勢力是懷有相當(dāng)程度的戒心的，這種戒心代表了本地士族的普遍心理，不是桓階的解釋就能徹底消除的。若不解決桓氏的問題，就不可能得到本地大族的支持，那樣的話，主公也就無法大肆擴(kuò)張自己的勢力。

    難道，真只有讓主公迎娶阿袖一途？

    徐庶的眼角跳了一跳。

    如果動以家族利益，阿袖也許會答應(yīng)……但要主公他答應(yīng)，恐怕就難了。

    這件事還需得從長計議，嗯，如果不結(jié)以姻親的關(guān)系，該如何控制桓氏的家族，令桓階去說服族中的長老，讓長沙的豪族都能安心呢？

    徐庶的腦子飛快地運(yùn)轉(zhuǎn)著，思索著眼下這迷霧漸重的天下局勢。

    近兩個月忙于長沙的內(nèi)部事務(wù)，什么事都要他操心，一直沒有好好思考一下阿飛軍的未來。這次他親自出來，一是迎接鴿使，鑒定兩個月來的訓(xùn)練成果；二來，也是想有個安靜的環(huán)境，可以仔細(xì)想想今后的道路。主公把鎮(zhèn)軍大將軍府軍師的重?fù)?dān)交給自己，自己一定要?dú)椌邞]，思想周全，決不能再次出現(xiàn)安陵隘的悲劇。

    他呆呆望著釣魚竿，如箭的思緒，忽然就飛到了遙遠(yuǎn)的北方。

    一想到安陵隘，他就忍不住想到張燕，然后是真金，當(dāng)然還有那場血戰(zhàn)。

    元月中旬，在鄴城的張鳳就派人傳遞過來中北戰(zhàn)線的最新消息——曹操的河內(nèi)太守魏種舉郡叛變，投向了張燕的黑山軍。

    徐庶在伊川就懷疑的事情得到了證實?？墒?，他真沒想到，張燕居然如此厲害，竟然能誘降曹氏郡守級的心腹部屬。

    一定是真金！這種手段，只能是真金想出來的。

    近一個多月來，北方更不斷傳來令天下震驚的消息。黑山軍以河內(nèi)郡為基地，多次南下?lián)锫泳╃?，上個月真金更肆意妄為，自率兩萬精兵，圍困洛陽十天之久，差點(diǎn)就攻破了這昔日的王都。

    恐怕就連曹操自己，也不敢相信這是黃巾賊軍能干出來的事。

    真金這個人，真是要好好琢磨一下。有了他的黑山軍，攻城略地，來去如風(fēng)，已經(jīng)成為爭霸天下的一路重要力量。聽說這次還是他力主黑山軍與劉備和主公三家結(jié)盟，共取天下。

    三家結(jié)盟！嘿，也真虧他想得出來。其實我們現(xiàn)在跟他們結(jié)盟，又能有什么實際的好處？他們又能有什么實際的好處？趙先生也真是，怎么能勸主公做這等事情？

    一直聽主公和阿杰說起趙先生，真想見見他，可惜大家目前都太忙了，看來只有等這次結(jié)盟之事完畢再說了。

    想到這里，不覺又想起飛鴿可能誤期的事來，抬眼看看這滿江的迷霧，輕輕嘆了口氣。

    身后一個快活的聲音道：“師父，您別擔(dān)心，從新野到江陵，再到這里，這兩站是銀頭和藍(lán)兒飛，它們父子倆是最好的訊鴿，只要前面芒碭到新野那一站不出事，藍(lán)兒今天一定能回來?！?br/>
    徐庶的身后，站立著一個身材高大，眉眼靈活的少年。

    徐庶苦笑一聲，道：“阿杰，即使藍(lán)兒今天到不了，也不是你的錯，是我和主公太性急了。而且，今天的天氣也實在是糟糕透了。”心想：“這次三家結(jié)盟的消息雖然重要，遲誤不得。但如果能因此而令主公改變心意，不再堅持己見，豈非甚佳？”

    對于設(shè)立九州鴿站的想法，他是贊同的。

    他知道，阿飛在伊川受到的刺激太強(qiáng)了，情報不靈的慘重后果令他無法忘卻。

    自己何嘗不是呢？

    但他并不認(rèn)為應(yīng)該在目前階段實施。

    因為沒錢。

    需要用錢的地方實在太多了，四千兩黃金，長沙目前根本花費(fèi)不起。

    但阿飛堅持認(rèn)為，暢通各地消息，乃是當(dāng)務(wù)之急，重中之重。

    他只能服從。

    那少年明白師父的意思，是根本不相信藍(lán)兒今天能到長沙。想反駁師父的話，又怕師父心煩，但滿肚滿腹的不服氣，想道：“趙伯伯都那么信任我，專門給我寫一封信，讓我來找飛帥。為什么師父看著我訓(xùn)練了近兩個月，卻還是不肯相信我呢？”噘起嘴巴，低下頭去。

    徐庶看看他委屈的小樣，笑一笑，收起漁竿，轉(zhuǎn)回身體，正容道：“對了，阿杰，我一直忙于軍務(wù)，忘了問你，你是蜀郡人吧？”

    阿杰道：“啊，不是，徒兒祖籍實是雒縣（今四川廣漢北），父親在我一歲的時候就舉家搬遷到了成都（蜀郡治所），所以徒兒也可以說是成都人?！闭f著話，撓撓脖子，心想：“人家早跟你說過幾百遍了，你就是沒聽見。”

    “那你怎么和趙先生認(rèn)識的？”

    “師父是說趙伯伯??？說起來挺有趣的，徒兒十五歲那年，有天在田間逗弄一只小雀兒，招呼它一會兒飛上去，一會兒飛下來，正玩得開心，一不小心，撞到一個人身上。那人問我在做什么，我就跟他說在逗雀兒。他就很有興趣地看我逗著玩，然后問我跟誰學(xué)的這種訓(xùn)鳥術(shù)？我不肯說。他又問我父親是誰？我雖然看他面目很慈祥，但也不肯把父親名字告訴他。他接著就笑了，說你這脾氣，和辛老四一模一樣，絕對沒錯，你爹肯定是辛老四。我一想，母親果然常稱父親叫四哥，覺得很詫異，就問他怎么知道的？那人笑著說，帶我去見你爹，我有好些年沒見到他了。我還是不肯。他也不急，忽然就長嘯了一聲，那聲音好響好響，但可真是清亮好聽，沒過一會兒我父親就來了，一見他，兩個人都很親熱的樣子。接著父親就說，杰兒，快來見過趙大俠。就這樣，我就跟趙伯伯認(rèn)識了?！?br/>
    徐庶瞧著他眉飛色舞的模樣，哦了一聲，心想：“什么事只要你一說起來，肯定夠復(fù)雜的。這可真應(yīng)了一句古話——給我點(diǎn)陽光，馬上就會燦爛。算了，我也別逗他了，不然今天不用想正事了。”

    阿杰是兩個月前帶著趙楷的推薦信來到長沙拜會阿飛的。阿飛那時剛剛掌握長沙的實權(quán)，見趙楷的信中說阿杰來歷可靠，擅長訓(xùn)鳥之術(shù)，詢問幾句之后，頓時大喜，立刻請徐庶過來商議。徐庶見了那封信，也立刻就明白了趙楷的良苦用心，便同意阿杰跟著自己，專司訓(xùn)練鎮(zhèn)軍大將軍府的信鴿。哪知道沒過幾天，阿杰驚異于徐庶的識見本事，硬要拜徐庶為師。徐庶雖然嫌這少年嘴里整日廢話滔滔不絕，脾性略顯浮躁，心里不太愿意，但煩不過他的死纏爛打，最終還是勉強(qiáng)答應(yīng)了。從此身后就多了一個吃飯睡覺都寸步不離的的小跟班。

    徐庶轉(zhuǎn)過身，又取出那漁竿，伸進(jìn)水里，不再說話。

    阿杰知道，師父心里又開始煩了！他只好鼓足了腮幫，憋住了嘴里的一口氣，生生把以后的泛濫洪水給咽了回去。

    時間漫漫而逝，太陽冉冉而起，漸漸地掛在了天上，在日光的照射下，細(xì)細(xì)的江霧一點(diǎn)一點(diǎn)悄悄消散。阿杰從懷里掏摸出一些干餅，呈給師父：“師父，中午了，吃點(diǎn)餅吧？”

    徐庶瞑視不理。

    阿杰只好退后，自己坐下來，一邊大口咀嚼著食物，一邊大口詛咒著那該死的藍(lán)兒。

    春天確實是越來越暖了，阿杰吃飽了肚子，立刻就感覺渾身熱了起來。他脫下外袍，仰面躺在船上，半瞇著眼睛，盯著上方的巨大紅日，心里只在想著一個問題：“已經(jīng)過去好幾天了，藍(lán)兒怎么還沒回來啊？”

    這么盯著盯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太陽漸漸向西邊落下去了，也不那么刺眼了，阿杰脒著眼睛，正在將睡未睡的時候，忽然聽得空中“咕”的一聲叫。

    這一聲雖然微弱，阿杰全身卻如觸電一般，一挺身就站了起來，喜悅地叫道：“藍(lán)兒！”

    一頭藍(lán)色的健鴿出現(xiàn)在視野之中，盤旋兩周，見了阿杰的手勢，俯沖下來，徑直投入他的懷抱。

    阿杰摟住溫暖的鴿體，輕輕撫mo它頭部的白羽，嘴里喃喃道：“小寶貝，你可回來了！你可想死我了！你知道不知道，我在這里已經(jīng)等你三天三夜了，連師父都一夜沒睡，等著你呢。你看看你，這幾天可瘦了一些，中途沒亂吃東西吧，就知道你不會。羽毛怎么是濕的……啊，你居然在我懷里拉尿了……”

    “咕！咕！”那鴿轉(zhuǎn)了轉(zhuǎn)脖子，沖他親熱地叫了兩聲，似乎在他懷里感覺很快樂。

    它全身碧藍(lán)，圓頭巨額，頸項強(qiáng)勁，頭部有少量白色的羽毛，好像戴了一頂白笠帽，果然便是阿杰最心愛的父子雙鴿之一的藍(lán)兒。

    一直如雕塑般定坐的徐庶接過阿杰遞過來的紙卷，輕輕舔了舔已經(jīng)發(fā)干的嘴唇，展開來，只看了第一句，便瞇緊了眼。

    他慢慢站起，抖開蓑衣，取下笠帽，抬起頭，微笑著掃望薄霧盡散的湘江。

    鴿使毫不誤事，的確讓他松了一口長氣。

    而不管心里怎么想，結(jié)盟完全成功，畢竟也是個不錯的好消息。

    天是那樣的蔚藍(lán)，水是如此的澄清，江南的三月，就是不一般??！

    徐庶返回長沙郡守府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

    現(xiàn)在的郡守府，同時也是阿飛的鎮(zhèn)軍大將軍臨時辦公地點(diǎn)，所有重要軍機(jī)大事，都在這里商議。

    徐庶在府門口遇到正要外出的黃敘。

    “阿敘？”

    黃敘叫了一聲：“徐大哥……不，徐軍師?！?br/>
    徐庶感覺出黃敘口氣中有點(diǎn)生硬，上前拉著他的手，道：“現(xiàn)在又不是在大堂之上，叫我徐大哥。”

    “哎?！秉S敘心頭一暖。

    “我們有一個月沒見了吧？走，跟我去見過主公，大家一起喝一杯?！?br/>
    “不行啊，我奉主公之命，要出去一趟?！?br/>
    “嗯，你要去哪里？”徐庶一愣，覺察他似乎不太高興。

    黃敘垂下頭，道：“父親那邊有事，須得連夜趕回江陵?！?br/>
    “哦，也不用急在一時吧？”

    自阿飛接管了長沙郡務(wù)以后，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會黃敘的父親黃忠。也不知他使用了什么手腕，居然說服黃忠，請了他出山。

    徐庶這才知道，阿敘他爹，這位黃漢升先生，居然是莊子刀門三大刀客之首的“刻意刀”。

    接下來的情景更使徐庶吃驚，襄陽蒯良忽然發(fā)出邀請，請黃忠前往襄陽。黃忠慨然而往，單人獨(dú)刀，與蒯氏兄弟論技談刀一日一夜，期間被激出手，擊敗了挑戰(zhàn)的“漢沔四劍”中的過千山，這位過千山外號“碎石劍”，目前是蒯家的食客，正值青春盛年，在荊襄武林中算是第一流的高手，但在黃忠的刀下，卻只走了九招。

    黃忠一戰(zhàn)震懾全城，刻意刀的威名驟然飆揚(yáng)。他在襄陽呆了十日，便載譽(yù)南歸。

    但他在路過江陵時，卻被聞訊而至的蔡瑁強(qiáng)行挽留住，請他留在江陵，開設(shè)“莊子門”武道館。蔡瑁還特意請劉表親筆題寫一塊巨匾——江南一刀，在黃忠開館之日，吹吹打打，專門送了過去。

    徐庶自然知道，蒯良相邀，八成是主公弄鬼，故意設(shè)局，黃忠明到襄陽，實際卻是想去江陵。即使蔡瑁不用強(qiáng)，黃忠最后也會留下來的。不過主公不說，他也便不問。

    這也是主公慧眼識英才，漢升先生和我比鄰而居一年有余，我和阿敘的交情也不是一天兩天，我還去他家拜訪過漢升先生，卻絲毫不知他是莊子刀門的前輩。

    搖一搖頭，心里暗暗感慨，時勢造英雄！主公自來到長沙以后，長進(jìn)之快超出想象，很多地方的做法，連自己都忍不住驚奇贊嘆。

    黃敘四下看了一眼，低聲道：“父親在江陵，與蔡瑁部下的大將王威相談投機(jī)，但王威的父母和妻兒都在襄陽，疑慮甚重。主公要我去襄陽一趟，協(xié)助伊籍先生，把他的家小偷偷接來長沙?！?br/>
    “哦？”徐庶吃了一驚。他是鎮(zhèn)軍大將軍府的第一號幕僚，可以參與阿飛所有的重大決策。但這種拉攏腐蝕，對敵用間的行動，卻是參軍桓階具體負(fù)責(zé)。就這么七八日不在，許多細(xì)節(jié)方面，徐庶也已不大清楚了。

    “想不到伯緒的行動如此利索，這么快就策反了敵人的重要將領(lǐng)?！?br/>
    王威原在江夏太守黃祖部下任職鎮(zhèn)軍督，與安民督甘寧、護(hù)城督蘇飛齊名江夏。蔡瑁早就欣賞他的槍法和耿直，長沙被迫撤軍后更是體會到“千軍易得，一將難求”的真諦，不久就把他從黃祖那里要了來，和文聘一起，成為自己的左膀右臂。黃祖本來不愿意放人，但王威因黃祖任人唯親，只重用蘇飛、鄧龍、陳就等心腹將領(lǐng)，連甘寧那樣的大將都受到排擠，心中不滿，也早想離開江夏。這兩下一湊，倒成了周瑜打黃蓋。蔡瑁自己剛在長沙受挫，暫時不敢開口，便示意王威去活動蒯越的門路。蒯越和蔡瑁極是要好，倆人都不喜歡粗鄙暴虐的黃祖，受了王威的好處之后自然盡力，他說動劉表，把王威調(diào)到了江陵。

    計算起來，滿打滿算，王威到江陵也就二十天時間。

    黃敘道：“其實主公早知王威有心向長沙之意，讓家父特意去試探他，結(jié)果一拍而合?！?br/>
    “哦?！毙焓峙读艘宦暎瑒倓偘櫰鸬拿碱^忽然又松弛下來，心中想到了問題所在：“我們還有個甘三弟在江夏呢，他在江夏數(shù)年，自然更清楚王威的心理。主公定然早已胸有成竹，才會讓黃忠去找王威，不是要去說服他，而是只要堅定他的反叛信心而已?！?br/>
    “令尊在江陵，一切都還順利么？”

    黃敘道：“主公真是神算，父親在江陵設(shè)館授徒，與本地三大家族都有往來，現(xiàn)在，鳳凰渡鄧家和安家營安家兩家的子弟，在道館學(xué)藝的，已有數(shù)十人之多。海子湖夏家雖然少一些，但夏氏大宗的長孫夏略，卻是家父唯一的正式門徒。”

    徐庶點(diǎn)頭，短短四十余日，竟然已有如此成績，當(dāng)真是名人效應(yīng)，不可小覷。

    “這些天我特別忙，好不容易見一面，今晚就別走了。等我辦完事，怎么也得一起喝一杯再走?！?br/>
    “真的不了，徐大哥，下次吧。”

    “噢……那好吧。”

    送走了黃敘，徐庶徑直進(jìn)入后室。

    我正和鎮(zhèn)軍大將軍府的幾位主要幕僚長史杜襲、參軍桓階以及主簿和洽四人圍坐，研討軍情，見他進(jìn)來，叫道：“元直，你可回來了。”

    徐庶上前行禮：“主公，我回來遲了?！?br/>
    我道：“就你禮多，快坐下，咱們正好研究一下趙先生的密函。另外，關(guān)于江東的形勢，我們也得仔細(xì)探討。”

    徐庶應(yīng)了一聲，在我旁邊坐下。

    他在收到藍(lán)兒帶回的密信之后，看過一遍便立刻令阿杰另擇生力良鴿，火速把此函送回城內(nèi)，自己則開始布置應(yīng)變的一些措施。

    看他坐定，我道：“三家之盟和江東興兵的事，剛才元直不在的時候，我已和杜、桓、和三位略作商議，只等軍師回來最后拿主意?！?br/>
    徐庶笑道：“主公之見，往往別出心裁，常人不測，庶已洗耳，愿恭聆高見?！?br/>
    我看了他一眼，這家伙，自從來到長沙，就開始改口，只稱自己“主公”二字，其他親昵稱呼，一概舍棄，教得黃敘、馮喜一干人等，也全都不敢再叫自己飛大哥了。

    “大家各抒己見吧。”我看看杜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