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辭冰半坐著靠在枕上,笑道:“外邊兒正是草長鶯飛的時候,好玩得緊,何苦來將她們拘在屋里和我這個病秧子瞎攪合?沒得嘰嘰喳喳的,倒不如叫她們出去的好。”說著就將李姨娘往搭著水墨繪折枝梅花椅袱的椅子上讓。
劉姨娘坐下笑道:“話卻不是這般說,到底還是姑娘的身子要緊。昨晚便聽見說姑娘身上不好,本欲來探望幫著服侍的,只是太太怕人多擠著屋里悶,叫姑娘不舒服,這才挨到今天才過來?!?br/>
蘇辭冰淺笑道:“姨娘的好心我是知道的。服侍人的事叫下人們去做便是了。姨娘只安心享福便是?!?br/>
這時繁枝抱著蘇辭冰的新衣進來,見劉姨娘在離床榻一尺遠的椅子上坐著和蘇辭冰說話兒,忙去收好了給劉姨娘沏了杯茶遞給劉姨娘道:“姨娘請用茶。”
劉姨娘笑著接過去呷了口放在一旁的幾案上,道:“看我這記性,我今日來,是想和姑娘說個事兒。也不知道當講不當講?!?br/>
蘇辭冰勾起個淺淡的笑道:“姨娘但說無妨?!?br/>
劉姨娘笑道:“今日我去和李姨娘說話兒,回來時恰巧看到外邊一個什么人來找幽夢,想是她家的親戚。只是何繡娘之事將將才了結,到底該謹慎些兒才好。”
蘇辭冰虛笑著謝了。劉姨娘走后,蘇辭冰養(yǎng)了會子神道:“你們瞞著我的事兒,還不快說!當心好一頓嘴巴子!”
繁枝抿著唇兒笑道:“到底瞞不得姑娘,這事兒是幽夢經手的,還是叫幽夢和姑娘說罷?!?br/>
蘇辭冰道:“你們倒是越發(fā)上臉了,敢做我的主!還不將幽夢叫來!好多著呢!”
繁枝出去后,不一會子便領著幽夢進來了。因她們看燕雙人老實,是個可用的,便也將她帶了來,只說借今日好敲打敲打她,莫叫她日后不防頭犯了蘇辭冰的忌諱,可惜了的。
幽夢在蘇府,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丫鬟,便是管家見了她,也要禮讓三分,如今她卻直直地跪在地上,和蘇辭冰道:“違了姑娘定的規(guī)矩,幽夢愿意受罰?!?br/>
這廂蘇辭冰看著她,道:“是該受罰,起來罷!不用整這些沒用的,自己去和管家說,革三月的銀米?!毖嚯p聽著心肝兒卻是一顫,他們家是在京都的,當初就是因家里窮得揭不開鍋,她老子娘才將她賣進了蘇府做丫鬟。雖得了幾兩銀子,到底積貧已久,還了債也就不剩什么了。如今她每個月的月例銀子都是拿回去貼補家用的。蘇家對下人極好,雖說簽了賣身契,每月還是準她回去探一次親。若是有甚別的事兒,還可告假的。如今蘇辭冰這般動不動就革銀米,她……正在她灰心之際,蘇辭冰道:“她們也都是做給你看的,只是這規(guī)矩還是在的。你辦事兒不出甚大褶子,不違了我的規(guī)矩,自然不會克扣你的月例。繁枝和畫屏知情不報,各革一月銀米?!?br/>
繁枝聞言故意苦著臉道:“我這是好心辦了壞事了,罷了罷了,我們還是出去罷!”她拉著燕雙出去,和她細細地說了蘇辭冰的規(guī)矩,又教導她如何辦事。
屋里蘇辭冰已被幽夢扶著躺下了。她囑咐道:“你們也別將那孩子欺負狠了。”
幽夢笑回道:“合著我們在姑娘眼里都是欺負人的!真真叫人傷心死了。姑娘叫我辦的事兒已妥了,只是那女先兒只大略說了幾句,也都是老爺的過往之事。我就這般說著姑娘聽著也無趣兒,倒不如等姑娘身子骨兒好些了,我再將那女先兒叫來,再讓她細細地說與姑娘聽可好?”
蘇辭冰想了想應下。這病一養(yǎng),便養(yǎng)了七八日。夜里有些時候她會覺著有人盯著她看,但外有值夜的丫鬟婆子,她的屋子也沒誰敢不招呼一聲兒便進來,是以有些個叫她詫異。好在只兩三晚會這樣,近來已不復如此。見到女先兒的時候,蘇辭冰正立在案前揮毫練字。繁枝在一旁兒磨著墨伺候,畫屏則在另一邊兒坐著做些活計。等女先兒到時,看到的便是一個極是瘦弱的美人兒臨著床站著寫字的模樣兒,那一舉一動,倒不像是在練字,更像是在舞著輕柔的舞蹈。
她跪在地上問了好,蘇辭冰叫她起來,幽夢又引著她在一個杌子上坐了。女先兒年輕時也風流過,見過的有錢人多,再大的排場也都不稀奇了,何況是一閨中弱質?是以她只是靜待在一旁,隱約能看得出蘇辭冰所寫的幾個字,那是選自李白詩中的兩句: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念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待蘇辭冰放下筆后,繁枝便等墨干,要將之收起來。蘇辭冰在榻上坐了,笑道:“勞煩你來。還請將你所知道的都一一相告。”自然是關乎蘇老爺為甚會納李姨娘為妾之事。
女先兒挺了挺筆直的背脊,始從蘇老爺上京趕考之時說起。
蘇老爺本名蘇青時,是個庶出的公子。蘇家在金陵是一個有名望的世家大族,只是在蘇老爺這一代卻大不如前了。幾個嫡子,除開襲爵的,大都是在經商,還有終日在屋里飲酒取樂的。女兒們都被嫁給了別的有名望的人家。因著蘇老爺小時候便聰明,為嫡母所不喜,故而他的吃穿用度都是被克扣了的。他雖開蒙得晚,卻有一個好姨娘,打小兒便告訴他嫡母不喜他,是以他只得自己發(fā)奮讀書考取功名。那些個舊事,就出在他考取功名的路上。
蘇老爺為著科考,從小兒便清心寡欲苦讀史書經史,于男女之事上,卻還是個黃花兒。誰知恰巧在寄居寺廟時,看到前去寺廟燒香拜福的一位小姐。他們家是商人家,是以來上香的排場不如蘇家的大,帶的人也只十來二十個,防外人不大緊。這才叫蘇老爺看見了。
這一見可了不得!就這一面兒,那位容貌賽過西施勝過貂蟬的姑娘便深深地留在了他的心里。于是乎他便與了些銀子把寺廟里的和尚,打聽那姑娘的事。好在那姑娘為個甚事要在寺里住幾天,這便叫蘇老爺尋到了可乘之機。他或是偶然叫那小姐看到自己,裝出正人君子的模樣遞出個秋波,或是寫些兒個文采斐然的詩來托僧人轉贈,或是對著人家姑娘遙遙地彈一回琴,又叫寺里的人將他的家世透露把她身邊兒的人。不過兩日,二人便弄上了手。一時間海誓山盟,誰也離不了誰。
蘇老爺初時做了新郎,知道那事的個中趣味兒,便夜夜和那姑娘約著糾纏。終久在臨近科考之期,不得不鴛鴦分散相別。他給那姑娘留下了一個信物,立誓一放榜便立馬去尋那姑娘娶她做狀元夫人。不曾想蘇老爺在中了狀元后,得了傅太傅的賞識,要將女兒嫁他。他念及舊日在家時備受嫡母欺凌,心中想著:若是娶個太傅之女回去必定能揚眉吐氣。也就從了。那個太傅之女,正是蘇太太。蘇太太顏色并不遜于那姑娘,蘇老爺新婚之夜掀開蓋頭一見蘇太太,魂兒都沒了,喜得當夜與之連登巫山,哪里還記得那姑娘。
正在他春風得意之時,那姑娘家確如人穿夏衣度寒冬般難過活。那姑娘家從李姓,李家是做生意的。李老爺因吃一個道人的騙,將自家的和借來銀子都投去“煉銀子”。只說一兩銀子可練出十兩來,不曾想那道人是個慣騙,卷銀子跑了。李家負了債,便欲賣兩個女兒換銀子度日。李二姑娘得知后,拾掇了自己的體己和細軟,悄悄地帶著她姐姐--蘇老爺的第一個相好逃出李家。逃到外地后,李大姑娘常嘔吐不止,叫來太夫瞧了,才知其已有三個月身孕。七月后,李大姑娘難產,拼了性命生下一女。在彌留之際,她將蘇老爺留給她的信物給了李二姑娘,并將二人過往一一告知,蹬腿兒去了。
李二姑娘帶著信物抱著嬰兒去京都找蘇老爺,卻得知蘇老爺成了傅太傅的女婿。她抱著孩子,本想找到蘇老爺好臭罵他一頓,再叫他好生待孩子,自己也好尋自己的良人去,卻沒想到蘇老爺連見她們一面兒都不肯。后來還是蘇太太說她自家從小兒落水受了寒,不能生養(yǎng),將她們兩個接進了府。又不忍看她顛沛流離,將她抬成了姨娘。蘇老爺知道這些個往事兒時,也是在后來和李二姑娘情濃之時了。
蘇辭冰聽完女先兒所說,皺了皺眉才道:“多謝你。我也不虛留你了,你且去罷?!?br/>
幽夢帶著女先兒行至二門時,便有馬車等在那兒了。二人上了車,幽夢才將一塊兒厚實的黑布蒙在她的眼上。及至馬車行到女先兒居留處,方才取下黑布叫她回去。
這廂蘇辭冰待那女先兒一走,便又拾筆,在白宣上寫出了一行草書八個字:“棄我者我必恒棄之?!彼龑懲攴愿婪敝κ樟?,到一邊兒的榻上坐下,畫屏忙為她斟出一杯熱茶。
將才所聽到之事,幾人皆垂著頭不敢說道。蘇辭冰靜默了會子問道:“適才之事,你們如何看?”
繁枝嘴快,立馬小聲兒回道:“這必是李姨娘因李大姑娘的死而心生怨恨才行的事。這,咱們可怎么樣呢?”父親母親都是親,做兒女的唯有不忤逆也就是了,哪里敢置喙上一輩人的事兒?這般想來,繁枝倒有些個為蘇辭冰心疼。
畫屏想了想,方才緩著聲道:“若是李姨娘想讓老爺絕嗣,只是防著女子卻是不成的。老爺若是悄悄兒地收了哪個丫鬟或是在外面養(yǎng)個外室,都是叫她防不勝防的,只怕……”李姨娘要在蘇太太的眼皮子地下做成這些事,絕無可能。是以這便是有人縱容了。
蘇辭冰望著廊下掛著的鳥籠子,里邊兒一只染了顏色的鸚鵡正在自得地啄著毛羽,但凡是人都難免受平常事所擾,它倒是閑逸上了。這府里的事兒,無非是由愛恨交織結出的果。母性之愛、親姊被殺之恨。
當初李姨娘使息肌丸與眾人使女子不孕、殘害府中其他孩子,不就是怕蘇老爺因其他孩子而冷落蘇辭冰這個從小兒有疾的女兒么?
暮色四臨之際,蘇辭冰帶著燕雙去上房去請安,見上房華麗而冷清的模樣,眼中便含了些淚。女子便是在這般華美的籠子里過一世,想來她將來亦是如此。這叫她萬分心疼與不甘。一步一步地走近上房,和蘇太太請過安,抬眼時,只見蘇太太滿頭珠翠,尚且還算是白凈的面上,眼角處已有細紋,一根根的,生出女子的苦楚。
蘇太太仍舊笑得和顏悅色:“今日看來竟是大好了!氣色也比前幾日紅潤,可算是好了!可有甚想吃的沒?只管說了叫廚房的人弄去?!彼龜y著蘇辭冰的手叫蘇辭冰坐在她身旁兒,燕雙則去找紅映等說笑,只留他們母女兩個說些體己話兒。
蘇辭冰含笑應道:“累母親擔心,我如今已大好了,也能常來和母親說說話兒。母親向來見多識廣,可要便宜我白聽母親講那些個事兒長長見識了。”
蘇太太笑嘆道:“還是這般會說話兒,怪招人疼的。罷了,日后想聽甚只管來找我?!?br/>
蘇辭冰笑著猴在蘇太太身上道:“有母親這句話兒,我也就放心了?!?br/>
母女二人正在說笑間,恰巧有一個管事娘子來回話兒,說是定國公林賢家的二姑娘遣人送來拜帖兒,請?zhí)K辭冰明日去定國公府賞桃花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