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哐哐!”打掃衛(wèi)生的阿姨在里屋敲著鐵欄桿。
瑜書靠著外場側壁打了個滾,空氣中的溫度在慢慢上升,他感覺夜間讓他舒適的濕氣一點點消散。他留戀地在草皮上再滾了兩圈,抖抖身上的皮毛,慢慢往連通著內場的小門走。
“瑜書!瑜書!”阿姨大聲叫著他。
看他這么乖巧聽話走進來,阿姨松了一口氣。她張望了下四周,蹲下來從旁邊的盆里揀出兩根滴著水的新鮮脆嫩的胡蘿卜,放在地面上鋪好的一小叢竹子上。
瑜書眼睛亮了亮,他快走了兩步,坐在阿姨的面前,手掌還扶了扶欄桿調整成最輕松舒服的姿勢。低下頭叼起一根胡蘿卜,手掌抬起來攥住,咔擦咬了一口,細細地啃食。
阿姨笑了笑,摸了摸他額頭白白的皮毛:“瑜書好乖!阿姨今天給你買了最脆最嫩的胡蘿卜,好好吃,不要餓著肚子了?!?br/>
“嗯!”瑜書愉悅地叫了一聲,咔嚓咔擦啃得起勁兒。
“喂你的人走了以后老板給買的竹子越來越少了。”阿姨拿起他空著的手掌里外查看了下,擔憂地皺著眉:“之前他說什么每天要檢查,這些我都不懂,看也不會看啊?!?br/>
“嗯!”瑜書把熊掌抽回來,換只手拿胡蘿卜,再沖她叫了一聲。
“這是在告訴我沒事嗎?瑜書好乖!好聰明!懂事!”阿姨拍拍他掉在肚皮上的胡蘿卜的碎屑,不住地表揚。
瑜書扭了扭身子,側過去,不再正面對著她。
“還害羞。”阿姨忍不住笑了:“瑜書,阿姨不鬧你了,給你打掃外場衛(wèi)生去。你快點兒吃啊,不要被老板發(fā)現(xiàn)了?!?br/>
阿姨關上連通室外的小門,鎖好,提著掃帚出去了。
瑜書把最后一小截胡蘿卜全塞進嘴里,抓起剩下的一根,耳朵一抖一抖聽著動靜。
正是初夏,太陽很早就爬了上來,嚴辭跟在妹妹身后調試著攝影機。
“哥,待會兒記得多幫我拍拍云湖和瑜書,好少在網(wǎng)上看到這兩只大熊貓的名字啊?!泵妹眠叺皖^扣著手機邊往動物園入口走。
“嗯。”嚴辭淡淡應了一聲。
兄妹倆是第一次來石州動物園。老家太爺爺過壽,家中很多分散各地的后輩們都回來團聚祝賀,他們倆也不例外。妹妹是大熊貓的真愛粉,平時最喜歡在微博上各種熊貓視頻下打轉,聽表姐說起老家這個小動物園竟然有兩只大熊貓,她迫不及待拖著哥哥過來看。
“也不知道它們倆在這過得好不好?!眹阔k踢著地上的小石子:“看起來這個動物園很小,不是公家的吧,破破舊舊的?!?br/>
“私人動物園。”嚴辭對著動物園陳舊的牌子拍了一張,他是川大動物科學專業(yè)的學生,臨近畢業(yè),最近正在煩惱以后的去向:“你又要把視頻放網(wǎng)上去吸粉?”
“那叫分享!分享!哥,反正你幫我多拍點兒嘛,拍得細膩點兒好看點兒。”
“知道了?!眹擂o業(yè)余自學的攝影,還挺有天賦,拍的照片都挺有靈氣。
“熊貓館,就在這兒了?!眱扇诵辛艘恍《温罚@過兩座稀疏的假山,就到了目的地。一路行來,三三兩兩的游客似乎也都在這邊聚攏,大熊貓的人氣相當可觀。
“媽媽,你看,這只大熊貓好黑哦,一點都不干凈,好懶?!币粋€小男孩兒指著玻璃隔欄里一只大熊貓大聲說道。
一只皮毛發(fā)黃的大熊貓躲在離人群最遠的角落,兩只前掌撐在墻壁上,一下下拍著鎖起來的小鐵門。似乎是外界聲音太嘈雜隔絕不了,它有些煩躁地爬地更高,仰頭看著上面小小的玻璃窗。透進來的陽光更刺激到她。它開始一下一下側身仰頭,臉頰蹭到窗戶邊難清理到的污跡,更黑了。
圍觀的游客都大笑了起來,小男孩兒也笑著:“它好傻啊!”
“大家小點兒聲,熊貓喜靜,聲音大了它不舒服?!眹阔k和哥哥站在角落,看這情形忍不住出聲提醒大家。
歡笑聲慢慢消了下去,小男孩兒的媽媽抱起小男孩兒,橫了他們一眼:“多管閑事?!钡拖骂^哄著小男孩:“乖乖,走,媽媽帶你去看另外一只貓貓?!毙∧泻⒈ё寢尩牟弊?,兩人轉到另一個房間去了。
周圍圍觀的游客都收斂起了聲音,安靜地觀看。
嚴玨松了口氣,她仔細辨認了下玻璃上貼著的一張模糊了字跡的紙張:今日住客:云湖。
這只雌性大熊貓是云湖,嚴玨看哥哥拿著攝影機在錄像,她也拿出手機來,打開軟件,發(fā)了一條微博:稍后為大家直播石州動物園大熊貓館的云湖和瑜書。
嚴玨算是大熊貓粉絲中的中堅力量,日常搬運很多有意思的熊貓機構直播視頻,有些時候她比導播還要快發(fā)現(xiàn)熊貓幼崽的不對勁,日積月累下賬號也聚集了不少的粉絲,很快,微博下就有了不少評論。
石州動物園在哪兒,沒聽過啊。
云湖和瑜書?去年到的石州動物園,翻到新聞了。不過,這個動物園,好像不正規(guī)啊。
嚴姐回老家還時刻關注大熊貓,我輩楷模!
這兩只以前好少見到啊,云湖是老年貓了,瑜書還不到三歲呢。
這個動物園口碑不行啊,外面的打工貓真是全看運氣。
資料太少了,翻到兩張瑜書小時候的照片,超白超乖!云湖也是大美貓!
……
看到很多熊貓粉都被吸引了過來,嚴玨感覺差不多了。她打開直播軟件,調整了一下各項參數(shù),拿著手機四周環(huán)繞了一圈。
進來了!我第一個!哈哈!
這動物園真小誒,游客倒不少。
這個環(huán)境看起來不太好啊。
捕捉一個在攝影的小哥!嚴姐老實交代!這是誰!
看到貓的影子了,晃過去了!沒看清!
嚴玨看著刷得飛快的評論,貼近手機輕輕回答:“沒錯,的確是一個很破的私人動物園。那不是誰,那是我哥。待會兒,我調一下距離,給你們看貓?!?br/>
直播間進來的人越來越多,已經接近千人,評論都在歡脫耍寶。
嚴玨沒心思再細看,見到云湖她早上原本的好心情已經完全湮滅了。她把鏡頭貼近玻璃,對準了云湖,調近焦距。
評論突然停了好幾秒,然后沸騰起來。
天呢!這是哪只貓!一直在甩頭!
快停下來啊寶寶!這是不好的習慣??!
刻板好嚴重。
這是云湖吧,我還存了它吃播視頻,眼圈很特別。
它比以前瘦了好多,差點兒認不出來。
好可憐啊寶寶!內場這么小嗎!
地上感覺都沒打掃干凈,這玻璃隔音太差了吧!我好像聽到它拍墻壁的聲音了。
……
嚴玨把手機拿遠了點:“對,這只貓是云湖,我也是第一次來這個動物園,沒想到……”
云湖像是累了,它趴下來,扒了扒地上一小叢竹子,撐著一只手掌急急地啃食。
這么點竹子?!不瘦才怪!
保安呢!我剛剛聽到拍玻璃了!
它一直在拍門,為什么不讓它出去。
云湖寶寶怎么不坐好,吃東西姿勢都不對了。
眼神感覺好不開心,好絕望!云湖以前不是這樣的。
吃東西吃得好著急啊,這動物園是不是不給它吃飽!
哪有這樣的國寶啊。
……
離云湖圈舍不遠的另一個房間突然騷動起來,原本很多在外面的游客穿過云湖圈舍往另一只大熊貓圈舍跑,很多游客也被吸引住,都跟著往那邊走過去,云湖的圈舍一下子空曠下來,只剩下兄妹兩人。
一個穿著樸素的阿姨走進來,疑惑地看了看兩人,熟練地走到圈舍側邊圍欄處,拿出鑰匙開鎖,一抽鐵桿,云湖先前一直拍打著的小鐵門終于開了。
云湖咬下最后一口竹葉,看了嚴玨一眼,轉過身慢慢爬了出去。
嚴玨依然把鏡頭對準圈舍內,走到阿姨的面前:“阿姨您好?請問您是云湖的飼養(yǎng)員嗎?”
“飼養(yǎng)員?”阿姨有點兒緊張,擺著手:“你是說之前喂它們的那個大學生吧。我不是!我不是!我就是個打掃衛(wèi)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它的飼養(yǎng)員在哪兒呢?就給它吃這么點竹子嗎?”
“喂它們的人走了好幾個月了,回去了。老板說這些竹子夠的,它們肯定能吃飽的。”阿姨顯然有點顧慮,小心翼翼地回答她。
“所以這里沒有飼養(yǎng)員,那它們現(xiàn)在誰來喂?體檢呢?”嚴玨難以置信。
“竹子都是我來放的。老板等一下就來了,小姑娘,你有什么事問老板吧。我都不太懂?!卑⒁虛u著頭,有點兒抗拒他們,拿著掃帚去別的地方了。
兄妹倆對視了一眼,一陣無奈。嚴辭翻了翻錄好的云湖的視頻,皺著眉:“我們去看看外場的情況吧?!?br/>
直播評論里早已炸開了鍋。
竟然沒有飼養(yǎng)員?!
這條件也太差了吧。
打掃衛(wèi)生的阿姨來喂熊貓?我在做夢吧!
那些游客都跑哪兒去了?
看看外場吧,說不定情況能好一點兒。
能好到哪兒去!指不定貓都多久沒體檢了?
這么小的圈舍太可怕了!
私人老板私人動物園我的天!
他們怎么通過審核租熊貓過去的!
……
嚴辭帶著妹妹繞出云湖的圈舍,側邊出去就是外場了,路上能聽到另一個獸舍傳來游客嘈雜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