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的夜晚特別長，因為人們特別興奮。

    南風(fēng)的臉，阿郎的臉，純兒的臉，晚兒的臉，中年大叔的臉，甚至筱嵐的臉都在我眼前晃。

    人們?yōu)榱四茉谠麻T里逮到一只常年駐扎，并化身為人，與他們同吃同住了數(shù)十年的大鼠精而驕傲，而驚奇。

    有人迅速的跑向了白阮居住的屋子，那個身影是純兒和晚兒。

    但是她們?nèi)チ酥?，便沒有再回來。

    月門的夜是不能違抗的，到了午夜時分，厚重的沉夜壓下來，再興奮的情緒也變得蔫蔫的。南風(fēng)與阿郎連連打了幾個呵欠，等不到白阮來，看不到他們期待的臉色，筱嵐最后看了我一眼，便也勸著他們先回屋休息去了。

    “這個網(wǎng)是帶有你的祈咒的，除了白阮無人能打開，就將她吊在這樹上一夜，明天再來審判吧?！?br/>
    “估計，白阮也不會眾目睽睽之下犯戒，想他應(yīng)該只是被鼠精迷惑，而不是明知故犯。”

    這般說完，便只剩下我被一只結(jié)實的巨網(wǎng)吊在月門最大最高的一顆樹底下，其他人作鳥獸散去了。

    離天明還有一段時間，天亮之后，距離白阮習(xí)滿出山的日子，便還剩一天了。

    我四肢蜷縮著，像個嬰兒般的懸在半空。

    這個網(wǎng)我掙不破，于是我只有順從天命。

    沉得讓人睜不開眼皮的夜幕中，一個白色的身影忽然幽幽出現(xiàn)在左前方。

    我眼皮一跳，神經(jīng)被觸動了一樣醒了過來。

    “白……”

    白阮的聲音徑直傳入我的心底：“還有一日，你就不能省一省嗎？”

    “為你施放的靜夜咒，誰也抵抗不了，若不是你自己出了紕漏，斷無人能逮得著你”

    白阮，他不悅了。

    聽到這樣子的話，我腦海里閃過近幾天那藏在爐子底下的，肥大鮮美的肉食，想到那上面撒下的特殊的調(diào)香料，想到為何這一次我沒待到午夜便忍不住沖了出去……

    可是我的腦子里想到的這些，心里面的感受卻只有一個：

    白阮生氣了。

    白阮不高興了。

    是因為離功成的時日就近了是嗎？

    我中了他們的計，結(jié)果會影響到白阮……

    “你就好好在這呆著吧”

    仿佛是怒氣的一語，白阮說完這就消失了。我連他的最后一眼的沒有看到。

    我多么希望這一刻他能走上前來，讓我再清楚的看看他啊。

    因為感覺到白阮的怒意而顯得倍加慌亂的心，此時有種凄楚的預(yù)感：興許，這個模糊的白影，就是我見到他的最后一面了。

    天明，一切照常繼續(xù)。

    南風(fēng)緊鑼密鼓的擺開了審判臺，他派人請了月門老人?？砂l(fā)生了這么大的事情，月門老人依然沒有踏出房門一步。

    他詢問月門老人弟子犯規(guī)該怎么處理，月門老人只回應(yīng)了一句：該怎么處理怎么處理，但千萬不可冤錯了情。否則絕不輕怠。

    南風(fēng)糾結(jié)的只有一件事：我是白阮入月門時自己帶進來的，那時我便是人形，白阮年歲尚小，又還未習(xí)有祈文之術(shù)。他為何帶了一只鼠精入門？是因為被我蠱惑，尚不知情，抑或是明知故犯，豢養(yǎng)妖怪。

    南風(fēng)個人是傾向后一個結(jié)論的。但是月門老人說了，但有錯冤，絕不輕怠。他即使有心往這方面引導(dǎo)，苦于無證，也不敢輕易開口。

    純兒與晚兒以代替白阮態(tài)度的身份出現(xiàn)在審判臺上。南風(fēng)想引導(dǎo)她們說出白阮明知故犯豢養(yǎng)小妖怪的惡行，結(jié)果這兩人鏗鏘有力的辯駁，白阮清清白白，除了情義深重之外，絕無縱容妖怪的行徑。千錯萬錯，就是我這個化身為人，蠱惑加禍害了主人的妖怪的錯。

    “白少十歲入門，年歲幼小，無分辨妖怪之力。自然容易受到鼠精的蠱惑，以為她是一個單純可靠之人。”

    “即如此，白阮何故不來親自解說？”

    晚兒尚未開口，純兒冷冷一哼，擺出不可一世的冷態(tài)：“哼明日就是白少師成學(xué)滿之日，月門上下都在為著明日的學(xué)成之儀準備著，白少又豈會為了這等小事擾了分神”

    這一刻，我是感謝純兒的。雖然她用著輕蔑冷漠的眼神望著我，但她守護著白阮分毫不讓的態(tài)度，讓我深深的感謝。

    “那么，這只鼠精到底如何？”南風(fēng)叫。

    要如何處置我。

    “白少說了，一切靜待他學(xué)成之日后。后日再做決定。”

    “何故還要待到后日？祭師之人不得與妖怪為伍，月門出了一只能于化身的鼠精潛藏多年，已是大罪，何須再待到后日……”

    后面的爭吵，我沒有聽到。

    他們要如何處置我，我一點也不關(guān)心。

    自己此時此刻困在這里，是否是眼前這幾人的計謀，我也毫不在意。

    我腦子與心底里，圍繞的只有一件事情。

    白阮生氣了，因而他不愿來見我，救我。

    明日就是白阮等待了多年的學(xué)成之日，我卻在今天出了這大的紕漏。

    我會累了白阮，累了白阮……

    “鼠精，現(xiàn)予你一次機會，你若坦誠相告，尚能考慮放你一條生路。說，白阮是否早已知曉你是妖怪，卻以身犯戒，明知故犯”

    當(dāng)有人這么審問我的時候，我呆呆的抬起頭來，目光掠過眾人，只投向我期待和熟悉的那一方向。看到那隱隱露出的一角木屋子屋頂，那人就在里面。

    “鼠精，你要知道自己將會是個什么下場，若是說了，尚可逃生，否則，我連你的魂魄元靈，也能化為灰燼，永不輪回”

    南風(fēng)說出這話，驚得我一個哆嗦。

    生門，他是生門的人。

    生門的大祭師。

    之所以被稱為生門，就是因為他們這一支，習(xí)的最高最厲害的祈文術(shù)，便是可以改變?nèi)说拿瘛?br/>
    南風(fēng)的威脅，并不是沒有力道的。我哆嗦著，驚慌又害怕的望著他，無意識間流露出一絲哀求。

    這個世界，雖說人類不能與妖怪為伍，但萬物真正能修成妖怪的，并不多見。像我這般能化作人形的，更是極少的珍品。

    南風(fēng)打量我的目光中頻頻閃過貪婪的光芒，他像是在欣賞一只落入了陷井里的獵物，正在思量著該拿我如何處理。

    這樣的目光使我不由自主的害怕著，瑟縮了起來。

    “嘖嘖嘖，果然是難得一見……”

    影飄浮著現(xiàn)身在我的身旁，他化作了人形，盤曲著腿坐著?！霸趺戳?，在想什么。”

    我呆怔怔的目視著前方，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他們在我的腳下忙碌著，各做各的事情。

    我是從雨兒的頭顱被砍下來的那一刻出來的。

    眼睜睜的看著雨兒的頭顱從自己的頸上滾了下來，然后自己輕飄飄的往上升，她的軀體則往下倒去。

    在倒下的一瞬間，她化回了原形。一只體積嬌小，渾身雪白的小白鼠。

    但是噴涌的鮮血，迅速的將她的毛發(fā)染成了紅色。

    我呆怔怔的，想起自己在雨兒體內(nèi)時的心情，無論南風(fēng)如何的威逼利誘，也沒有透出一句如他所愿的口風(fēng)。

    最后，他惱了，不顧白阮待學(xué)滿儀式結(jié)束后方才處置的命令，當(dāng)著月門所有人的面，對雨兒下了魂殺咒。

    雨兒至死之時，心里頭轉(zhuǎn)得最多的念頭仍然是：他，生氣了。她，連累他了。他，不來救她了……

    分不清那是雨兒的心情還是我的心情，但想到那一幕，就禁不住的淚水橫流。

    雨兒死了，南風(fēng)依舊沒有放過她。

    因為雨兒是月門的恥辱，所以整個月門的人，沒有一個站出來阻止南風(fēng)對雨兒繼續(xù)實施的暴虐。甚至當(dāng)南風(fēng)說出大家不要影響到白阮的大事，而將事情隱瞞下來時，月門的人包括代表著白阮前來傳達命令的純兒與晚兒都答應(yīng)了。

    南風(fēng)將雨兒的原身尸體帶了去，沒人知道他將要干什么，但是卻明白，雨兒的靈魂即使是死了，也仍然被掌控在南風(fēng)的手中。

    在雨兒面臨這悲慘命運的這一刻，白阮真的對這一切事情都一無所知嗎？

    沒有人知道。

    但是，白阮確實在之后，一直也沒有再提過一句有關(guān)雨兒的事情，他只是專心的做著最后的修習(xí)，最后的準備。

    直到，他的習(xí)滿儀式非常完美的在月門里順利舉行，落幕。

    在那之后的第二天，白阮按例離開月門出外游歷。這個游歷，他可以選擇周游世界增長見聞，也可以選擇到生門或是金門繼續(xù)學(xué)習(xí)。

    白阮離開的時候，帶走了女侍純兒。

    那一日，純兒興奮的連走路都是飄飄然的。

    我在她的后頭，怔怔的注視著她打包行禮的背影。晚兒伏在屋子里傳出嗚嗚的壓抑之聲。

    這是……怎么了，我無法理解。

    白阮為了掩飾雨兒的天性，在月門里施下靜夜咒，一旦進入深夜，所有都抵擋不住咒術(shù)的困盹。

    雨兒是只鼠精，白阮卻從進入月門的第一天起，就帶著她入門。

    若說白阮對雨兒沒有半點特殊情愫，絕無可能。

    可是他怎么，怎么就任由雨兒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遭受魂飛魄滅的迫害？

    我想不通的答案，在白阮離開的第三天以后，以一場血腥席卷世界的方式，告訴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