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候半生韶華，卻換不來你一絲牽掛……

    *

    十七歲那年，父親在宴會(huì)上隨口將她許給了一個(gè)市井之徒，她心頭憤懣，賭氣從家中跑了出來。

    初冬的夜晚，天黑得很早，她看著寒冷的月亮，只覺無盡渺茫。

    遠(yuǎn)處似有人尋來，她心一橫，朝林子里跑去，疏疏密密的枝葉遮住了月光，腳下不知絆到了什么，狠狠摔在地上，她委屈地抽噎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一支火把照亮了她秀美的臉頰，男子扶起淚眼朦朧的她，皺眉打量：“姑娘是呂公府上的小姐？”

    她不語，轉(zhuǎn)身在一旁的樹樁上坐下，卻偷眼看那男子，雖不修邊幅，但身形挺拔，氣度不凡，是幫著家人來尋她的么？

    “姑娘可是不滿呂公將你許配給劉邦？”男子挑著眉，嘴角彎起輕薄的笑。

    “我阿爹定是喝醉了。”她不悅地撇嘴，卻覺手心一疼，掌上一道血跡斑斑的傷口。

    “摔疼了吧，還有沒有哪里受傷？”男子將火把插在一旁，從袖口拿出粗布手絹，為她包扎掌心。她皓腕上的玉鐲流轉(zhuǎn)著冰瑩的光，和那粗布極不相稱，他似乎也察覺了：“眼下雖是窮苦，以后定給你買更好的。”

    “你是？！”她錯(cuò)愕地望著他，卻迎上他不羈的笑：“怎么，小姐這般瞧不上我，但令尊可說我是天生貴相，而且、”

    “很有可能獲取天下?！彼┥淼驼Z，溫?zé)岬臍庀⒃谒厢溽?，她偏過頭去：“哼，你就算得到天下又怎樣，到時(shí)候三宮六院寵不完的佳麗，于我又有什么好處?！?br/>
    “怎就沒有好處。”他大笑起來，一雙龍目緊盯著她：“我若為皇，你定為后?！?br/>
    夜風(fēng)寒涼，她臉上卻泛起紅暈，不為那縹緲的諾言，只因那灼灼的目光。

    *

    她嫁給了他，從驕矜的小姐變成了貧苦的村婦，侍奉公婆、操持家計(jì)，嬌美的容顏隨著汗水和時(shí)光漸漸老去。

    而他，奔忙于他的天下，已經(jīng)數(shù)年不曾歸家。

    那夜，她被疾馳的馬蹄聲驚醒，還驚喜地以為是他派人來接她們，誰知下一刻，劉家的大門便被楚軍踹開。

    她和公爹、子女一起關(guān)在囚牢中，竭力忍饑挨餓，省下吃食給老人和孩子，眼淚早已流盡。陰暗的囚牢看不到天色，她只能透過土墻殘破的縫隙去窺視，春去秋來，日復(fù)一日，他依舊杳無音信。

    “我看這幾個(gè)棋子八成是沒用了。”侍衛(wèi)毫無顧忌地聊天。

    “可不是，據(jù)說劉邦納了個(gè)花容月貌的戚姓女子，日日寵幸，哪里還會(huì)念及糟糠之妻。”

    她摔在地上，生疼，一只老鼠從腳邊爬過，最懼蟲鼠的她竟忘了躲閃。

    *

    好容易熬過了囚牢歲月，新的痛苦才堪堪開始。

    他雖派人安置她們母子，自己卻遲遲不曾露面。她倚窗望天，心緒如漂浮不定的云，直到那個(gè)女人站在她身后，她才驀地一寒。

    “呂雉。”那燦若春華的女子驕傲地笑著，一襲嫣紅綢裙，宛若明艷的桃花。戚夫人顰著眉，輕蔑之意溢于言表：“怎是這般模樣啊?！?br/>
    嫉妒與怨恨在她眼中閃過，最后，皆化成了冷冷的淡漠：“閉嘴。”

    戚夫人覺得自己受了羞辱，委屈地找劉邦哭訴，劉邦甚是疼惜，賞賜了許多珠寶給她壓驚，她卻依然常?？奁?。

    誰都知道，戚夫人想要什么，更可怕的是，劉邦跟她想的一樣。

    “娥姁，當(dāng)初我答應(yīng)過會(huì)立你為后。但是，太子之位并未承諾?！眲钷D(zhuǎn)頭看向池中的荷花，避開她的目光。

    “陛下立我為后，只是想讓我?guī)湍銡⒐Τ迹瑸槭窌种r吧。過河拆橋的伎倆，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她掩口輕笑，如他當(dāng)初那般，俯身在他耳邊輕語，冰冷的氣息好似寒冰：“要知道，我呂雉比她更懂你。所以后路，早已想好了。”

    他執(zhí)杯的手微微一顫：“你、有何思量？”

    “你不用知曉?！彼D(zhuǎn)身離去，背影孤凄。

    *

    朝宴上，商山四皓立在劉盈身側(cè)，劉邦舉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許久，方迸發(fā)出大笑，向四位老人敬酒，目光卻望向一旁的呂雉。

    “太子羽翼已成，無法改立，娥姁真是你的主人了?！眲類蹜z地望著戚夫人：“為我跳一曲楚舞，我為你唱一首楚歌。”

    戚夫人失聲痛哭，嬌柔的身姿在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楚楚可憐。劉邦長嘆了口氣：“鴻鵠高飛，一舉千里。羽挧已就，橫絕四?！?br/>
    “娥姁、”劉邦唱完，轉(zhuǎn)頭望向呂雉，似有什么話想說。呂雉慢慢啜著清茶，仿佛什么都不曾聽到。

    時(shí)光如水，覆水難收。

    人心如鏡，破鏡難圓。

    自那日后劉邦的傷勢突然加重，終日纏綿于病榻，已然不治。呂雉到榻邊尋問治國事宜，她聲音清淡，沒什么表情，劉邦沙啞的聲音，倒顯得有些悵然。

    “曹參、王陵，還有陳平……”他回答完她的話，忽然一笑：“夠了，你活不了那么久的，往后的事不需要知曉了……”

    “娥姁。”他最后一次喚她，費(fèi)力地將手伸到她面前。

    她低頭，微微一怔，他的手上竟握著一方精美的絲絹，那潔白的色澤，宛若他們初遇時(shí)的明月，又好似她透過囚牢斑駁的土墻，看到的皚皚冰雪。

    劉邦望著她，似等著她的承諾。她哀笑著，眼中有淚滑落：“陛下這個(gè)時(shí)候才跟我念舊情，是不是太晚了？是想讓我善待戚夫人母子吧，你覺得我會(huì)答應(yīng)么？”

    “你生前對(duì)她寵愛備至，臨終時(shí)還這般心心念念?！彼焓趾仙纤难郏骸皠畎?，你和她傷我無數(shù)次，今日這次、最致命?！?br/>
    劉盈稱帝那日，她身著太后華服，俯視百官朝拜，沒人知曉她的手腕上系著一方絹帕，絲絲縷縷，千情萬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