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花開遍山野，俯仰之間草長鶯飛。

    山間的小屋就像是那遍地青草花鳥，忽如一夜，煥發(fā)生機(jī)。那原本四四方方的小屋，伸出數(shù)根柔軟的新芽，在微風(fēng)中輕輕搖擺。風(fēng)前和楚偏狂站在這個“活過來”的盒子前，一起笑了。

    “算叔，我們什么時候回來？”

    數(shù)年前，楚偏狂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燒飯。這件大事除了讓一個幼小的孩童嚎啕大哭之外，也讓楚偏狂重拾舊業(yè)，當(dāng)算命的。于是，楚偏狂有了新的名字，算叔。

    “一年吧，我?guī)闳ヒ娨娛烂?，省的你變成白癡?！?br/>
    “奧，那算叔，我們能吃到烤鴨？”

    “嗯，當(dāng)然。”

    兩人絮絮叨叨，收拾好所有的行當(dāng)。其實不過是幾件普通的衣服，還有一把刀罷了。至于《大華詩集》和《天地初要》，它們早已經(jīng)印刻在了風(fēng)前的腦子里。

    一高一矮，兩人背著暖暖的陽光和包袱，出發(fā)向昆陽。踏上官道，看著北去的無窮平坦，風(fēng)前興奮極了。

    “算叔，那是什么？”

    “那是馬，可以載人，也可以載貨，也可以拉車。呶，車就是那個有兩個輪的東西”

    “那個呢？”

    “那是牛，牛比馬要強壯，但是牛的速度很慢。牛也可以載人，也可以拉車。”

    ······

    一路向北，楚偏狂盡自己最大的努力詳細(xì)的描述那些風(fēng)前眼中陌生的東西，直到他們碰到了一個女人。那個女人穿著鮮艷的服飾，頭發(fā)盤起，不過長相實在一般。

    “算叔，為什么這個人的衣服這么好看？我也要穿?！?br/>
    “奧，這個人是女人。女人呢，就是和我們男人相對的一種人。她們可以穿鮮艷的衣服，可以盤好看的頭發(fā)?！?br/>
    “算叔，我也要當(dāng)女人?！?br/>
    “不行，你一出生就是男人，這是規(guī)定。女人是有特權(quán)的一種人，但是她們又是比較弱的一類人?！?br/>
    “為什么她們?nèi)?，她們還有特權(quán)呢？”

    “因為她們可以生養(yǎng)像你一樣的小孩，因為她們是母親?！?br/>
    “算叔是我的母親嗎？”

    “我是男的。”

    “我的母親呢？”

    “你的母親像是蝴蝶一樣，消失在了冬天的風(fēng)里?！?br/>
    “奧，她死了？”

    “嗯，她死了?！?br/>
    “女人有什么特權(quán)？”

    “女人有被保護(hù)的特權(quán)，如果她們有危險，會有一個男人站在她們的身前?！?br/>
    “為什么是一個男人？”

    “因為女人生養(yǎng)的是這個男人的孩子，這個男人是孩子的父親。”

    “那算叔是我的父親嗎？”

    “不是，你的父親也像是蝴蝶一樣，他死在了秋天的一把火里?！?br/>
    “奧。那算叔，你是誰呢？”

    “我是你的舅舅，你的母親是我的姐姐?！?br/>
    “姐姐？”

    ·······

    昆陽城是在不知不覺間出現(xiàn)在他們面前的，一路上，風(fēng)前這個問題少年實在是牽扯了楚偏狂大部分的jing力。但風(fēng)前問得越多，楚偏狂就越覺得內(nèi)疚。于是，雖然風(fēng)前問的越來越離譜，楚偏狂也會一如既往的認(rèn)真回答，雖然他回答的也越來越離譜。

    “旗子之所以是三角的，是因為美。”

    “是因為美”這幾個字已經(jīng)反復(fù)在楚偏狂的回答中出現(xiàn)，因為楚偏狂實在是無法回答諸如“為什么旗子是三角的”一樣的問題。

    當(dāng)楚偏狂的算命攤子再次在鬧市擺起的時候，風(fēng)前已經(jīng)不問問題了，那些他最為疑惑和困擾的問題，大都是“因為美”。

    一錠銀子落在攤位上，發(fā)出重重的悅耳的聲響。風(fēng)前抬頭，看向攤位前面的男子。男子穿著橙se的甲衣，腰間是一把華麗的劍。

    “我是來干什么的？算命的”男子的語氣有些桀驁。

    “你是來找算翁圖的，不，你是來找天下九地的。”

    男子的眼中閃過一絲愕然，然后便充斥了兇狠。

    “在哪兒？

    “天命難算。不過我想你是知道約墨書院和承平畫齋的?！?br/>
    男子的臉se一暗，從攤位上拿起那錠銀子。

    “你真是個混賬，竟敢騙老子！也就是今天老子高興，否則老子砸了你的攤子?！?br/>
    楚偏狂沒有說話，安靜的看著男子。

    男子見楚偏狂沒有反應(yīng)，以為他怕了，不屑的說道：

    “臭算命的?！?br/>
    轉(zhuǎn)身離開。

    “算叔，你怎么知道他是來找天下九地的？”

    “他身著橙衣，是皇城御林。御林衛(wèi)不遠(yuǎn)千里來到昆陽，只可能是為了一件事。”

    “那為什么不把咱們的住處告訴他？那樣咱們就有銀子了?！?br/>
    “他沒有必要知道，他快死了?！?br/>
    “為什么會死呢？”

    “因為你會殺了他?！?br/>
    “我？”

    “嗯。”

    “那承平畫齋和約墨書院又是什么地方？”

    “天下九地，這是其中的兩處?！?br/>
    “為什么那御林衛(wèi)一聽這兩個地方就生氣了？”

    “御林軍想要攻下這兩個地方，失敗了。承平畫齋的夫子畫了一幅畫，約墨書院的孩子寫了一個字。然后三千御林軍就失敗了?！?br/>
    “孩子？”

    “小女孩。”

    “為什么畫了一幅畫，寫了一個字御林軍就失敗了？”

    “嗯····”

    “奧，算叔，我知道了，是因為美?！?br/>
    “嗯？哈哈哈，說的好啊，確實是因為美?！?br/>
    “現(xiàn)在我們?nèi)ジ墒裁?？?br/>
    “吃烤鴨?！?br/>
    “太好了！！是不是我想吃多少就可以吃多少？”

    “不，過了今晚，你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br/>
    在風(fēng)前的幫助和兩人的閑言絮語下，攤位很快便收起來了。兩人游蕩在昆陽街頭，去找一處良辰美景，然后吃烤鴨。

    夜幕逐漸降臨，街上的人流也不復(fù)白天盛況。在遠(yuǎn)離主干道的通達(dá)巷里，楚偏狂提著燈籠，看著手握鴨腿孜孜不倦的風(fēng)前。

    “風(fēng)前，你光知道吃鴨腿，如果有人出來殺你怎么辦？難不成是拿鴨腿砸他？”

    “算叔，你是在擔(dān)心一直跟著咱的那個御林衛(wèi)嗎？我可舍不得用鴨腿砸他?！?br/>
    “奧，估計也是時候了。你不怕？”

    “他的殺氣太重，我要幫助他?！?br/>
    “要是他聽見咱們知道天下九地之一在哪兒，恐怕就不會讓你幫他了?！背裆陨蕴岣吡寺曇?，如波的聲音傳遍了整個通達(dá)巷。

    這時，從通達(dá)巷的黑暗角落鉆出來一個人，他走向楚偏狂和風(fēng)前，氣勢凜然如刀。正是那名御林衛(wèi)。

    “你們是要主動地給我說呢？還是要我逼你們說？”

    風(fēng)前果然沒有拿鴨腿砸他，他饒有興趣的看著御林衛(wèi)，說道：

    “我今天要幫助你。”

    “什么？”

    “你今天便可以去天上，去看我們山谷消失的蝴蝶。”

    “哈哈哈哈哈哈，就憑你？”

    “不信的話，我們來燈決？”

    “算命的，你養(yǎng)了個小瘋子？”

    “算叔，把我的刀拿來?！?br/>
    楚偏狂自然沒有回答御林衛(wèi)的話，他從自己的包裹中拿出那把藍(lán)白刀，交到風(fēng)前的手中。

    看著這把藍(lán)白刀，御林衛(wèi)不由的jing惕起來。他是一名六燈劍客，自然不會怕一個孩子。但是他能感到藍(lán)白刀散出的氣息，很冷。

    他不再說話，而是抽出自己的劍。

    他的雙腳起落，馬靴踏的地面鏗鏘作響。他前進(jìn)的速度越來越快，左右挪移如同鬼魅。馬靴不是劍，卻踏出了劍的殺氣連綿不絕。

    風(fēng)前右手握刀，小小的手上還留著些鴨腿的香膩。他感受著周圍稀薄的靈氣，揮起藍(lán)白刀。就在揮起藍(lán)白刀的瞬間，方圓數(shù)里內(nèi)的靈氣如同漩渦般聚集，濃縮的靈氣驟然染白了銀se的刀?？諝夥路鸨怀樽吡遂`魂，變得干燥生冷，令人窒息。

    “如果有人傷害了你要保護(hù)的人，你就可以殺人了?！憋L(fēng)前還記得楚偏狂對自己說的這句話。

    “御林衛(wèi)在辱罵算叔的時候，算叔很痛苦，我知道?！憋L(fēng)前默默的對自己說道。

    “藍(lán)白刀也知道?！憋L(fēng)前對著急速而來的御林衛(wèi)說。

    “蓬”，一聲巨響，就像是此刻千里之外，金清聯(lián)軍撞擊大明錦州城門的聲音。

    御林衛(wèi)的劍碎成了滿天的星星，身體擊倒了通達(dá)巷北起第十四戶人家的墻。

    兩人即刻離開，伴隨著楚偏狂欣慰的笑。當(dāng)然不是因為風(fēng)前殺人了，而是因為風(fēng)前的那句話。

    “藍(lán)白刀也知道?！?br/>
    幼小的風(fēng)前不再幼小，當(dāng)他說出“藍(lán)白刀也知道”的時候，他便已經(jīng)可以頂天立地。

    所以楚偏狂終于可以去做那件事了，他早就想做的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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