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世神功，其名為懟。秘隱山中，威加海內(nèi)。靈虛幻境，其何所在。飄搖寶燭，其誰所戴。有對無心，奇技淫巧。有心無對，霧鱗云爪。維對維心，莫可擊也。維心維對，莫可敵也。

    “這啥意思？”小武捏著下巴。

    阿拉白了他一眼：“沒啥意思，就是說這‘懟世神功’很厲害?！?br/>
    小武奇道：“你看得懂？為啥我看不懂？”

    阿拉說：“這說明你的文言文都還給劉老師了。這些知識點他都教過，你忘了，我可記得?！?br/>
    小武摸了摸脖子：“這是不是也說明我本質(zhì)上沒有那么渣？還有可能做個學霸？”

    阿拉說：“只要你把學過的東西都吸收透了，沒什么不可能?！?br/>
    小武笑道：“哦。不過有你在，我也就不用操那份兒心啦！”

    “沒出息?！卑⒗瓱o奈地搖搖頭。

    兩人一直往下讀，阿拉動用一切設備連掐帶蒙地一句一句給小武講解。

    這秘籍，首先講的是懟戰(zhàn)規(guī)則。小武雖然曾經(jīng)在它的前篇《如何打敗白如浪》中學到過一點規(guī)則，然而這部分也屬于潛意識當中的記憶，早被現(xiàn)在的他忘得一干二凈，如今讀來，只是有點似曾相識的感覺，實際與新學沒有什么差別。

    “日月”，人的感知力，是懟戰(zhàn)的籌碼，也是決定人從傻子到過目不忘的靈魂能量。

    日月的刻度，以“燭”來計算，常人為一支燭，是懟戰(zhàn)的最小籌碼。

    “那你這個算什么？”小武忽然指著阿拉頭上的小火苗插嘴道。

    “這里面沒寫，”阿拉晃了晃腦袋，“我猜這是你的命根子，好讓你這個傻子繼續(xù)活著?！?br/>
    小武連忙扶住她：“唉唉唉，別亂動，我可不想吹燈拔蠟。”

    懟術有兩套咒語體系，只有兩支燭以上的人才可能想起并使用。其中一套，是用來觀察對手的日月。這一套不難，實際只有通用的一條就足夠。念動后，所有你感知范圍內(nèi)的活人都會顯示出他的日月能量。普通人，以及比你日月高的人，都只顯示為“一支燭”。傻子，半支。

    還有一套咒語體系，是用來開啟懟陣。不同的咒語可以開啟不同風格的懟陣，除了場景區(qū)別之外，懟句的評判標準也有所差異。具體而言，有六大類咒語，對應六大類標準，分別是：通用、意境、典章、拆借、多歧、無情。

    開啟懟陣之后，攻擊方押上所擁有的一部分日月作為賭注，然后出句，稱為“出懟”。防守方根據(jù)出句，答復應句，稱為“應懟”。攻擊方同時需給出自己的答案，稱為“自懟”。防守方的“應懟”和攻擊方的“自懟”交由“五?！痹u判結算，勝者通吃。只有在兩種情況下，防守方直接獲勝，無需交由“五?！迸卸?。其一，是攻擊方?jīng)]有給出“自懟”。其二，是“自懟”被“應懟”猜中，兩者一模一樣。

    “這個‘五?！鞘裁匆馑?？”小武又來打斷。

    阿拉說：“也沒明說，大概就是裁判吧？”

    小武說：“廢話，我也知道是裁判。問題是裁判是誰，這么判法！”

    阿拉說：“那再往下看看？”

    懟術的另一大規(guī)則，是“陰陽之限”。人有陰陽兩態(tài)，處于“陽態(tài)”時可以結陣攻擊，攻擊后轉(zhuǎn)為“陰態(tài)”，必須等到再被攻擊之后才能陰陽互轉(zhuǎn)。

    為此，懟術界有一大秘寶，稱為“懟戒”。它可以使人不受陰陽的限制，無限出招。而且此物還不止有一枚。

    除此之外，這一段的最后還提到了兩大秘寶，一個叫“寬帶”，一個叫“群披”，至于內(nèi)容功效，卻語焉不詳。

    “沒了？”小武問。

    “沒了。這一段就講這么多。要不看看下一段？”阿拉不知從哪里搞出個鼠標，向下滾動一下，噔的一聲，出來一個對話框——

    請輸入密碼！

    阿拉伸手：“來，密碼？”

    小武罵道：“靠，我哪有密碼！這不玩我嗎？”

    阿拉說：“我明白了。這說明你所謂的‘日月’不夠，那個密碼大概就藏在你的潛意識里，現(xiàn)在的你，無論如何也記不起來?！?br/>
    “那我該怎么辦？”

    阿拉說：“想辦法搞點日月來?！?br/>
    小武搖搖頭：“上哪兒去弄？”

    阿拉說：“這我哪兒知道？要不出去走走？”

    于是小武和阿拉就回到了走廊里。還是黃昏，放學后浪漫的光線。小武和阿拉肩并著肩，這一副古曉靜的皮囊越看越美，如果不是她頭上頂個蠟燭，小武真的想推倒。

    禽獸。對另一個自己也能下手？

    阿拉看出了他的心思，跳到跟前俏皮地扣了扣眼皮，做個怪臉道：“你再亂想，當心我變身成個王亦能?！?br/>
    “你不可能的，”小武環(huán)抱雙臂，故意色瞇瞇地看著她，“別以為我不懂，你永遠會是我最愛的人的樣子。如果你真的變成了王亦能，那只能說明我愛上了王亦能。如果我真的愛上了王亦能，那你變成王亦能又有什么關系呢？”

    “你有種?！卑⒗辉倮硭D(zhuǎn)回身走在前面。小武看到她穿著秋天的校服，雙手握在身后，裙擺一顛一顛，逆光在夕陽里，心想如果這畫面是真的該有多好。他明白真的古曉靜大概永遠不會再以這種方式出現(xiàn)在他的生命里，這只是一個夢，經(jīng)過的時間越久，離現(xiàn)實就越遠。

    “賭徒易做莊生夢，賴漢難鉆孔學書。”

    小武經(jīng)過一間教室，瞥見黑板上的文字，忽然大叫道：“對，就是這句話！這間教室竟然又出現(xiàn)了！”

    阿拉聞聲過來，欣賞著小武興奮的表情。

    “這句話有什么意思嗎？值得你這么高興？”阿拉問。

    小武搖搖頭，忽然眼神一亮，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氣說：“我不知道這句話什么意思。但我知道這句話代表著我還沒完全廢掉。它提醒我我有大仇未報。我一定要記住它，我要懟人，我要報仇！”

    “喂喂，不至于吧？”阿拉斜著眼睛。

    小武說：“怎么不至于？我想起來了。我想通了為什么我會在那幾個兔崽子手下一敗涂地?！?br/>
    阿拉說：“就因為你不會懟句？”

    小武說：“我當然不會懟句，但不會懟句的我照樣干掉了好多高手?？蔀槭裁次視斀o這些小學生？因為這一切都在某個人的算計之中?！?br/>
    “誰？”

    “金絲邊！”小武咬咬牙，“你以為他是真心傳我秘籍？錯了。我只是個工具。如果我沒猜錯，那三個小孩就是他的徒弟。他利用我的身體做了一回大自然的搬運工，把他身上的功力轉(zhuǎn)移到徒弟身上。他明明可以把更多更厲害的出句給到我，卻偏偏只給一句，為什么？只要能打敗敵人，又可以輸給徒弟，一句足夠了。他根本沒在乎過我，我只是用完就扔的垃圾?？珊薨桑恐豢上懒?，這個仇只有找那三個小孩去報！”

    阿拉伸出五指在小武的面前晃晃，說：“你這樣很可怕唉！”

    小武回過神，看著阿拉說：“我們開始吧！”

    “開始啥呀？”

    小武一本正經(jīng)地道：“學懟?！?br/>
    阿拉說：“怎么學法？”

    小武說：“就從這句開始學。賭徒易做莊生夢，賴漢難鉆孔學書。你比較聰明，你教我。”

    阿拉噗嗤一聲笑了：“喂喂，有沒有搞錯？憑什么我就會?。俊?br/>
    小武說：“我相信你。就像我相信自己?！?br/>
    阿拉聳聳肩，一副無語的樣子：“好吧，咱回機房去?！?br/>
    光陰荏苒，滄海滄海。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仿佛一切都沒有變化。小武不饑只困，不渴只累，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每一次醒過來都只看到阿拉坐在熒屏矩陣前值班留守，似乎毫無進展，有種已經(jīng)放棄了的感覺。

    “你研究得怎么樣？”有一天小武終于忍不住發(fā)問，難得清醒。

    阿拉仍舊盯著屏幕，輕描淡寫地道：“你是說：賭徒易做莊生夢，賴漢難鉆孔學書？我早弄明白其中的奧妙了。”

    小武跳起來道：“靠，那你不早說？”

    阿拉并不回頭：“原因就是：賭徒易做莊生夢，賴漢難鉆孔學書?！?br/>
    “??？”小武走上前去把雙手她整個人掰過來道，“什么意思？”

    阿拉伸手在小武腦袋上打了個鑿栗，嗔道：“意思就是你如果再這樣賴下去，不可能學會任何東西?！?br/>
    “好姐姐，教教我，你不跟我說明白……我心里癢癢。”小武一邊說一邊揉著腦門兒。

    阿拉盯著他無奈地看了幾秒鐘，側(cè)身探手按下某個鍵，熒屏矩陣瞬間又排列到一起——

    高二課堂，劉老師在講課。

    莊周夢蝶。

    “莊子做夢夢見自己變成了蝴蝶，因此他產(chǎn)生了一個疑惑。他覺得自己也有可能本來就是一只蝴蝶，只不過做了個夢變成了莊子。到底是莊子還是蝴蝶，他也不知道。也許都是他，也許又都不是。”

    “這個我有點印象?！毙∥湓u價道。

    阿拉點頭道：“這就是‘莊生夢’的典故。所謂‘賭徒易做莊生夢’，就是說賭博的人容易看不清自己是誰，以為自己能翩翩起舞沖上云霄，實際卻可能還是凡夫俗子。”

    小武心頭一凜，這不說的就是我么？和那些小學生懟戰(zhàn)的時候，我總以為自己能夠贏他們，不信邪，各種搏命，實際上我完全沒有贏的可能。他們出這一句，是真的在懟我，在形式上也好，內(nèi)容上也好，都事先告訴我我贏不了。

    阿拉繼續(xù)：“‘賴漢難鉆孔學書’，意思是說要你這種學渣鉆研文學，實在是太難為你了。什么叫‘孔學書’？就是儒家文教，字詞句篇，而懟術，玩的就是文字?！?br/>
    妥妥的嘲諷呀！如果說“賭徒易做莊生夢”是告訴你你做什么清秋大夢，你心態(tài)上已經(jīng)壞了，根本沒法玩，那“賴漢難鉆孔學書”就是在說，你也根本不具備這個實力來跟我們玩。梁小武啊梁小武，你既是賭徒，又是賴漢，被人看癟了呀。

    阿拉贊嘆道:“‘賭徒’對‘賴漢’，‘易做’對‘難鉆’，‘莊生夢’對‘孔學書’。一一對應，句句攻心。這大概就是懟術的精髓吧？”

    小武沉默，有種不甘心在跳動，他想了想，忽然問道：“那你記不記得第一次他們出‘賭徒易做莊生夢’的時候，用的是……‘霸主常懷姜尚賢’來懟的我。奇怪的是后來我拿‘霸主常懷姜尚賢’反過來懟，卻輸給了‘賴漢難鉆孔學書’。這什么道理？”

    阿拉道：“很簡單，原因就是‘賴漢難鉆孔學書’比‘霸主常懷姜尚賢’更匹配‘賭徒易做莊生夢’這個出懟。這個我研究了，之前我一直覺得‘賭徒易做莊生夢’這句話其實并不難懟，用你的這些初高中知識也能懟出一些，直到我發(fā)現(xiàn)這句話另外還有一種解讀的方法，正是這種解讀的方法使得它變得超級難懟?！?br/>
    小武拉來了椅子，認認真真地坐下聽講。這是他第一次從真正意義上對懟術本身產(chǎn)生了興趣，這種興趣和之前的仇恨與不甘揉雜在一起，霸占了他的心靈。

    “來看，新的斷句?！卑⒗匦伦x起那兩句話，“賭徒/易/做莊/生夢；賴漢/難/鉆孔/學書。賭徒做莊，做了莊就會發(fā)夢。這其實是在比喻懟術，進攻者如同莊家，押上籌碼，打開夢境一般的次元。而賴漢/難/鉆孔/學書，講的也是懟術。一般人都如同門外賴漢，學習懟術就好比鑿壁偷光，管中窺豹，要學會其中奧秘，實在是難上加難。這兩句話這么一斷句，也是道理通暢，另有深意?！?br/>
    小武沉下心道：“我有一點明白懟術的奧妙了。就是說出懟的意圖，懟句必須響應。出懟有幾種解法，懟句也必須有幾種解法。那么‘霸主常懷姜尚賢’也必須能斷句成‘霸主/常/懷姜/尚賢’?！?br/>
    阿拉道：“沒錯。這也是我的認知。事實上‘霸主/常/懷姜/尚賢’也講得通。姜么，就是美女，賢么，就是賢者。霸主常常懷抱美女崇尚賢者，好像也可以！只是比起賴漢那句來，大概要差一點意思。”

    小武道：“所以那個叫‘五?！牟门幸膊皇窍古械模坎⒉皇怯幸鉁缥?？”

    阿拉道：“我覺得這說明咱們存在贏的機會?！?br/>
    “咱們？不錯！”小武大笑，“我是莊子，你是蝴蝶。你知道我今天最開心的一件事是什么嗎？”

    阿拉道：“你發(fā)現(xiàn)自己有可能不是那么學渣?！?br/>
    小武道：“不，不光是這樣。我發(fā)現(xiàn)自己的路已經(jīng)被我找到了，對的路?！?br/>
    “懟術的懟?！卑⒗Ｑ?。

    “是。懟的路。我是賭徒，我愛做莊，我愛發(fā)夢。可我不是賴漢，我要鉆孔，把這厚厚的墻壁鉆出一個窟窿，就算是天書，我也要讀。”

    忽然，天地碎裂。

    在阿拉的驚叫聲中，小武毫無征兆地跌下了深淵，面前，是一個禿頭的中年人。

    “醒醒”！宋體五號不加粗，多么熟悉的字體！

    小武瞬間明白這是有人在懟他，是敵是友？

    答案很快揭曉，因為那個人出完懟后，就把雙手背在身后，不再自懟。小武的心快提到了嗓子眼。他意識到，這禿頭想救他。

    脫獄。他腦海蹦出了一個詞。

    可是與此同時他又想到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回到現(xiàn)實之后，是不是會忘掉這里的一切？變回原來的自己？阿拉？

    阿拉你在嗎？你聽得到嗎？

    他拼命默念，拼命回憶，趁著最后的時間，回溯夢境。

    就這樣火光開始燃燒，燃燒黑暗，像是頭頂上燒出一個洞，把小蝴蝶帶出了厚厚的繭。

    “我在哪兒？”梁小武看到潔白的天花板。

    一個禿頭大叔托托他的肩膀，如同足球教練督促球員趕快熱身：“起來，太陽曬屁股了！”

    梁小武發(fā)覺自己身在一間整潔的臥室中，窗外確實陽光明媚：“這里是？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你明白你是誰嗎？”禿頭把雙手插在衣兜里，藏青色的工作服。

    “當然，我是梁小武?！?br/>
    “幾歲？”

    “十八歲又……多少多少天?！毙∥涞牡谝婚W念，是這家伙是個瘋狂的科學家，“我怎么會在這里，我家里的人呢？”

    “你的媽媽在門外，她等了你……很久?！贝笫迓冻鲂了岬奈⑿Γ瑐?cè)身把屋門打開。

    梁小武看到一張家常的椅子，座上的人背對著他，只露出瘦小的肩膀。灰白色的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有些干癟的耳廓無比親切，只是在耳垂處顯得更加瑟縮，那里本該有一枚漂亮的耳環(huán)。

    聽到開門的聲音，那個人慢慢轉(zhuǎn)過頭來，熟悉又陌生。

    “媽媽……”小武輕聲道，不確定，也不相信。

    媽媽沒有說話，好像把所有力氣都用來阻止眼珠的顫抖。任誰都能看出此時的她只要閉上眼簾就能流下淚來，可是她偏不。

    她的眼睛生生地盯住小武，仿佛在說：你回來了，你怎么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