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時候，凌晨也并不過生日的，只是凌華回來姐弟聚聚吃個飯而已。今年難得幾個兄弟回來，便一起熱鬧一下，倒是凌華在上海忙著生意，一時趕不回來。

    小鳳雖然是身懷六甲，卻也是堅持著自己給凌晨做了長壽面。她素來的敬重愛慕眼前的人，看著凌晨吃的有滋有味，小鳳眼中也皆是笑意。倒是凌晨擔(dān)心小鳳累著，一起吃了面，便讓羅嫂陪著小鳳去休息了。

    兄弟幾個都準(zhǔn)備了禮物，凌言送的是之前在美國珍藏的鋼筆，凌寒是送大哥的是在上海特意去買的手表，凌豪卻遞過來一疊紙。

    “羅嫂說大哥總是失眠頭疼，一半是病，一半是虛癥，我也不太信這個的，前幾日也跟羅嫂去廟里頭燒香了，不過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吧。我依著廟里的大和尚說的，小楷抄了九十一份心經(jīng)，改天奉到廟里頭，給大哥祈福了。大哥之前總說讓我練字我也沒太用過心，在上海讀書大家也都是寫鋼筆字，這小楷寫的也沒怎么好，心誠則靈佛祖也該不怪我……”

    厚厚的宣紙上，是用金粉寫的蠅頭小楷，一筆一劃寫的很是認(rèn)真。

    凌晨拍了拍凌豪的肩膀，很是動情：“大哥謝謝你！”

    凌豪笑的很是開心。

    “大哥身體康健就好！”

    “小爺有這份心，也算是沒有辜負(fù)大爺從你小時候就抱著你玩，護(hù)著你的心思啊。小爺小時候淘氣的很，鬼點(diǎn)子想一出是一出的，老爺當(dāng)心肝寶貝的疼愛，舍不得管，小爺就還是聽大爺?shù)脑挕绷_嫂道。

    一句話，說的凌豪有些害羞。

    凌豪記得自己從小就喜歡跟大哥玩，大哥總是循循善誘，不像父親那樣永遠(yuǎn)當(dāng)他是小孩子那么哄，也不是母親那樣的冷漠的不跟他說話。就是二哥三哥年紀(jì)差距小一些，卻也是忙著讀書，不大理會他。只是，凌豪少年時候的印象中大哥從來是平和的樣子，都很少大聲說話，反倒是去年回來了看大哥脾氣遠(yuǎn)不如當(dāng)年溫和了。以至于看著大哥，他有時都有些害怕，甚至有些躲著大哥。

    “我都這么大了?！?br/>
    “那也不少淘氣?！绷韬涌凇?br/>
    “三哥……”凌豪回頭瞪凌寒。

    凌豪這份細(xì)心不只是凌豪感動，連凌言與凌寒看在眼里也登時有些自慚形穢的感覺。凌寒不由得想到了昨日大哥說的梅姨娘的故事，這但凡是盡了心的，總是有幾分讓人感動的。

    往時只覺得凌豪是少爺脾氣，不知道世事艱難，嬌氣驕縱些，其實(shí)他卻真是極重感情的。

    “凌寒你行了，你盡是欺負(fù)小弟?！绷柩詭颓?。

    凌寒苦笑：“二哥你就不講理……你讓明杰過來評評理的！”

    明杰看著幾個少爺斗嘴，哈哈大笑，并不理會他們。

    電話聲響起，羅嫂接了電話，說是季小姐找凌豪。

    凌豪眉開眼笑的去接電話：

    “雅和……雅和你別哭，怎么了你說……”凌豪接電話的一瞬間神色大變：“雅和你別怕，是哪里？好，好，我去救你，雅和你別怕……雅和，雅和……”

    凌豪一連串的話安慰著季雅和，旋即電話被掛斷，電話里只余了“滴滴滴”的聲音。

    凌豪顯然是被嚇住了，電話沒有拿住，掉在桌子上，又落在了地上。

    “怎么了？”

    凌晨問道。

    凌豪反應(yīng)過來，緩了緩道：“是季雅和打電話我，她說她娘被她爹和姨娘們逼死了，她被關(guān)起來了，讓我去救她……然后電話就掛斷了……”

    凌豪說著，聲音都有些顫抖。

    “大哥，我得去看看雅和……”

    凌晨點(diǎn)點(diǎn)頭：“季小姐是哪里人？”

    “蘇州府的。我開車去半日也能到的……”凌豪急切的說道。

    “你讓你三哥和明杰跟你去吧……”凌晨看向凌寒。

    凌寒點(diǎn)頭：“我跟凌豪去，大哥放心吧，我有分寸的?！?br/>
    凌晨點(diǎn)點(diǎn)頭，拍了拍凌豪的后背：“你長大了，要鎮(zhèn)定點(diǎn)！”

    凌豪看著凌晨鼓勵的眼神，點(diǎn)頭應(yīng)著。

    凌寒并沒有去過季雅和的家里，也幸虧是季雅和曾經(jīng)描述過家里的街道，一邊打聽，詢問著，凌豪幾個人才找到季府，彼時已經(jīng)是黃昏時分了。

    季府是典型的江南粉墻黛瓦的舊式人家。占地幾畝，幾進(jìn)院落的深宅大院，透漏著這個富裕的家庭。

    叫了人開門，門人問凌豪幾個人的來意，凌豪只說是季雅和的朋友，前來拜訪的。門人聽了并沒什么好臉色。

    “哪門子的朋友，我家小姐尚是閨閣小姐，怎么來的你們這些混小子做朋友……你們快快的去吧，別壞我家小姐的名聲?！?br/>
    門人一邊說著，就要關(guān)門。

    凌寒一把抓住門框：

    “老人家，現(xiàn)在是民國，小姐本在外頭讀書，有幾個朋友有什么不對？倒是您張口說這就壞小姐的名聲，怕端的不知道什么心思吧！你既然是下人，最該是有個下人的規(guī)矩，既然是來客，自去稟告你的，你去稟告你家老爺，只管說揚(yáng)城沐家沐督軍的弟弟來訪！”

    蘇州與揚(yáng)城本就是所距不遠(yuǎn)，揚(yáng)城沐家的名號自然是聽過的。凌寒本就是氣勢凌人的人，幾句話說的門人張口結(jié)舌，連忙跑去稟告了。

    不多時，門人一路小跑著迎著凌寒等人去見季雅和的父親，這個宅子的季定全。季定全是一個五十幾歲的瘦小的男人，眼中透著商人有的精明，深沉和勢力。

    季定全頗是有禮的笑語盈盈的與凌寒凌豪寒暄，凌豪卻已經(jīng)是沒幾分的耐心，只是一直被明杰暗示著沒有說話。

    提及著來拜訪季雅和，季定全頗是驚訝：“小女先許了蘇州府大儒趙家的兒子，原打算不日就完婚的。蘇州府保守，比不得上海，這個時節(jié)小女真不便見客……”

    一句話，凌豪目瞪口呆。

    凌寒略作驚恐：

    “怎么的竟然是有這事兒？也不過一周前，季小姐的母親應(yīng)下了季小姐與舍弟的婚事，我們也曾貴禮相待。夫人提議之下，我們一并登了報紙。我們今日即是過來與先生您商議聘禮的事情的？這怎么著一家許了兩回？民國的律法，登報啟示即是婚姻明證，您若是再嫁女，與法不和吧？”

    凌寒說的有板有眼。

    凌豪先時沒有反應(yīng)過來，過后也驚嘆凌寒的反應(yīng)。

    季定全目瞪口呆。

    “怎么竟然有這事兒？我不知曉！雅和的娘不過是一個小妾，她說的，這做不得數(shù)！再說怎么的沒有我這當(dāng)?shù)耐?，就登報？?br/>
    凌寒立即翻臉：

    “季老，您的夫人應(yīng)下的婚事兒您說不知曉，彼時是有一小筆聘禮入了夫人的帳，您必然也是不知道的。只是因著您這句不知曉便都不作數(shù)嗎？您知曉不知曉這凌寒不敢確定，但是，季家小姐與舍弟聯(lián)合寫的啟示卻是白紙黑字，這就是到了法庭也不能說不作數(shù)吧！”

    季定全被著情勢震驚，一時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

    “我，我一個當(dāng)父親的不知道，他們不過是私定終身……我要登報聲明……”

    季定全有些結(jié)巴，語噎著。

    “按照民國的律法，季小姐和舍弟聯(lián)合啟示已經(jīng)是婚姻生效，季先生要登報聲明什么？”凌寒語氣淡淡的問。

    季定全瞪著凌寒，凌寒卻神色平和淡定。

    “這不是真的，她不敢答應(yīng)……”季定全道。

    凌寒微微躬身：

    “季老先生，揚(yáng)城沐家雖不敢說是什么高門府第，但是在江南也經(jīng)營多年，是舍弟傾慕季小姐林下之風(fēng)，沐家也愿意與季府結(jié)好。本是長輩的事情，凌寒一個晚輩不便多言多語，但是，彼時卻是季夫人敦促凌寒與季小姐盡快登報啟示的。當(dāng)時，雖然沐家有顧慮，卻因著尊重季夫人，并未推辭。而今，事情至此，季府推三阻四，沐家實(shí)在是難堪！若非是舍弟對季小姐的情誼，凌寒也不愿意在這里徒增了季先生的嫌棄！就算是家兄知道，也絕不云沐家受此辱沒！”

    凌寒站起身來，看著季定全，目光冷冽，神色凜凜。

    這話，雖然說得客氣，卻是嚴(yán)厲了。

    凌寒氣勢十足，季定全也不由得一驚。

    季定全是在季雅和的母親臨死前才知道季雅和有相交的男朋友，“是要嫁入豪門的”，然而，當(dāng)時混亂情景，他也沒有相信此事。卻不料，自稱揚(yáng)城沐家的人就堂堂正正的站在眼前，器宇軒昂，聲勢威嚴(yán)。

    本來他說的季雅和婚配本就是妄言，看著凌寒咄咄逼人，他不由得有些氣若。依著律法，兩人登報啟示之后，即做婚姻有效，又有季雅和母親應(yīng)下，他再多說已經(jīng)無益。更何況，沐家在揚(yáng)城掌兵，遠(yuǎn)非是他這樣的商人得罪的起的。

    季定全的祖輩也算是詩書傳家的人家，及至中道沒落了他開始經(jīng)商，在蘇州府做些生意，多年的經(jīng)營有眼下的景況，他也自知與煊赫的沐家遠(yuǎn)不可比，連硬碰硬的資格都是沒有的。更何況，他是厭惡了季雅和母女，也不在意。有她可以攀援富貴時好，攀援不到也不能引來災(zāi)禍。這般想著，季定全換了笑容：

    “這……我哪敢是辱沒沐府。沐公子可是太嚴(yán)重了……沐家愿意與我們結(jié)親，是雅和的福氣，也是我季家的榮耀，這是光耀門楣的事兒！只是，我管家不嚴(yán)，這大事妻妾定了我竟然是不知曉，才有了這般的誤會……都是誤會……雅和的婚事兒，她娘定了就定了，我高興著呢……我們愿和和沐家結(jié)秦晉之好……”

    季定全道，說的艱難，笑的僵硬。

    “如此甚好甚好！”凌寒笑著應(yīng)答，完全沒有剛才的不快。他有模有樣的與季定全商議著聘禮與婚期。

    季定全面露難色：“本來這既然定了婚事兒，也是該迎娶，可是昨日家中出了事故。雅和的母親去世，這婚期，必然是定不了的了……”

    凌寒故作震驚：“這……怎么竟然夫人去世了？可這府里也不見做白事兒?。∠壬?jié)哀順變。”

    季定全嘆息著：“暴病而亡，不吉利，我們是聽著僧人的意思，不辦葬禮，秘密發(fā)喪的……”

    凌寒表示理解，又勸慰了一番。

    季定全言及該婚事是夫人生前所定，雖未成婚，但是既然已經(jīng)公布，便也不必恪守三年居喪。凌寒立即表示聽由季家做主。雙方約定季雅和為母居喪百日后迎娶。及至又談及聘禮等等事項(xiàng)，季定全一切俱應(yīng)。

    季定全表示著自家家人眾多，諸事繁雜，多有不周到，對雅和母女有虧欠等等，盡力緩和著與仇視的情緒，凌寒只故作理解，說著養(yǎng)大女兒皆是大恩，因著凌豪對季定全幾多的稱贊。

    晚宴時分，季定全留凌寒晚宴，凌寒應(yīng)下。凌豪聽著凌寒與季定全你來我往的說了小半日，早已經(jīng)是按耐不住，便要去見雅和。

    恰是管家也過來對季定全低語一聲，季定全便應(yīng)下，讓管家?guī)Ъ狙藕瓦^來。

    凌豪見到季雅和，急切的沖了過去。

    季雅和一身素色的襖裙，卻也不是孝服。長發(fā)簡單的束起，臉色蒼白，眼圈紅著，步子也走的不是很穩(wěn)當(dāng)，她身子顫巍巍的，看的出來卻是勉力的克制著情緒。

    “雅和，你怎么樣？”

    凌豪關(guān)切的說道，雙手已經(jīng)握住了季雅和的雙臂。

    季雅和身子一顫，揚(yáng)頭看著凌豪，目光中是激動，感動，她暗淡眸子陡然亮起了光芒，卻又旋即的垂下了眼睛：

    “我沒事兒……”

    一邊說著，季雅和不動聲色的推來了凌豪，給父親見禮，又對著凌寒微微施禮，言語動作中，滿是克制與隱忍。

    “母親做主將我許與沐家，未及稟告父親，便定了婚姻，女兒大不孝?！?br/>
    季雅和伏跪在地，向父親叩首。

    季定全已經(jīng)做了決定，便不與季雅和為難，說了幾句場面話，便留她坐下。

    季雅和經(jīng)母喪，這兩日耗盡了平生的精神，縱使她硬撐著，卻也精力不濟(jì)。落座之后便不多言。凌豪守在她旁邊，悄悄握住她在桌子下面的手，幾乎是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她，唯恐是絲毫的意外將季雅和從他身邊奪走。

    季雅和所有的希望和精神都系在與凌豪緊握的手中，悄無聲息的也回握了凌豪的手。

    她從上?；氐郊业臅r候，已經(jīng)是黑夜。月高懸。

    大廳里燈火通明。

    母親已經(jīng)被綁在了大廳中，一身血污，發(fā)絲凌亂，目光絕望凄厲，如鬼魅。

    “你既然與人私通，便不得不死……”

    “我是冤枉的……冤枉……”母親的聲音里只有喃喃這個音。

    “你的女兒恐怕也不是老爺?shù)暮⒆?，把她們娘倆都沉塘……”

    “不，不是……冤枉……”母親喃喃著，似乎精神都已經(jīng)散了。

    季雅和的聲音把母親喚了回來。看著女兒真切的在眼前，聽著污言穢語，這個一輩子都怯懦的女人，撞向了柱子，當(dāng)場喪命。

    隨著母親的慘叫，季雅和心神俱碎。

    他們還是不肯放過她，懷疑著她到底是不是老爺?shù)呐畠?，折磨著她。她拼死的沖到了父親書房撥通了那個救命的電話，隨即又被扣押。

    直到下午管家問她，你可是訂婚約了？

    季雅和知道，凌豪來救她了，沒有辜負(fù)她。

    季雅和爽快的應(yīng)著，我訂了婚配，母親都收了聘禮，都登報啟示，就差完婚了。

    她孤注一擲，用這種不可挽回的方式來確定她的未來。

    她贏了。

    ……

    一餐飯，吃的很久。季家的飯菜做的講究精致。凌寒頗有大家子弟的作風(fēng)，與季定全很有興致的說話。

    及至一餐飯吃到了一半，有季定全的朋友來訪，說是蘇州警備司就職的朋友來訪。季定全招呼著故交，介紹著說這個朋友是蘇州警備司的處長，他的兄弟還在南苑航空隊就職。還未及凌寒說出對方的情況，這個處長就大喊著曾經(jīng)是在自己兄弟的授銜照片上看到過凌寒，說凌寒年少得志，前途無量，好一陣稱贊。

    凌寒權(quán)當(dāng)不知道季定全的試探，依舊與他們暢談著。

    明月高升時候，幾個人將將吃完一餐飯。

    凌寒向季定全道別，凌豪與季雅和卻緊握著手，不愿意分開。

    “季小姐母喪，感情沉痛，難免觸景生情，不若到沐家小住幾日，也略是撫慰傷痛？”凌寒道。

    季定全猶疑著，最后點(diǎn)點(diǎn)頭：“雅和，你的母親已逝，為父也很是悲痛。不過，斯人已逝，生者還是要繼續(xù)生活。有沐家憐你，你也珍重，不要沉溺悲傷，傷已傷人……”

    幾句話，意味深厚。

    “是，父親?！奔狙藕蜕钌钜还?br/>
    季雅和簡單收拾了幾件行禮，隨著凌豪上車。及至車行至路上，距離著季家宅院越來越遠(yuǎn)，季雅和終于是再忍不住，失聲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