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文龍死了,但是整個寧遠城的烽火遠遠沒有熄滅的跡象。
莽古爾泰帶著麾下八旗兵,已經(jīng)登上了寧遠城頭,代善和阿敏已經(jīng)合軍一處,將東城的明軍殺得丟盔棄甲。
無數(shù)明軍兵卒躍下城頭,和后金兵糾纏死戰(zhàn),百姓們赤手空拳,為了身后妻子家眷,舍生忘死,用拳頭,用牙齒,用麻匹,用門閂,以阻擋后金的腳步。
狼煙遍地,焦土尸山,人如血人,馬如血馬。
熊廷弼站在鼓樓處,望著城頭已經(jīng)開始近身搏殺的兩軍戰(zhàn)士,那股子悲涼終于是涌上了心頭。
書房夜話之時,那一句若城破,吾南面而死,開始在耳邊回蕩。
緊緊握著那把長劍,這位遼東經(jīng)略身體中的血液開始快速流動,心臟的跳動越發(fā)急速,那種殺身成仁的勇氣彌漫整個身軀。
今日城破,吾等無顏面見中原百姓,唯有死于斯!
熊廷弼仰著頭,雙眸微閉,空氣中的血腥氣息已經(jīng)近乎于實質(zhì)的縈繞鼻端,嘔人心血,令人眩暈。
“去準備吧!只要后金兵馬越過城頭,整個寧遠城一百三十余處起焚點,同時點燃,寧愿城池為廢墟,繁華化灰燼,也不能留給女真人!”
“大人,不再等一等嗎?”熊廷弼身后親衛(wèi)面帶猶豫之色!
“等什么?”熊廷弼手中提劍,北面蒼茫大地,絲毫不敢南顧。
“城中幾乎所有軍漢,百姓,都還在等待總兵大人獲勝歸來的消息.”親衛(wèi)語氣懇切,提起王琦,仿佛一股希望的火光瞬間點燃周身,帶給人無限希望。
這些天,熊廷弼也在期待著奇跡,可是直到這最后時刻,遠處的地平線,除了山巒起伏,日光余暉之外,沒有一絲一毫的動靜王琦與老奴之間的對決,半個月以來,毫無回應,北面好似死寂一片,已經(jīng)令人深陷絕望和黑暗了。
城頭之上,滿桂一刀砍死撲身而來的后金兵卒,染血的雙眸北望,好似也在期待著什么。
東門口,趙率教已經(jīng)被后金兵卒圍攻,背身靠墻,逼到了一處死角,雙手持刀,在這生命的最后時刻,眸子依然望著北方的地平線,期盼那王字帥旗大纛的出現(xiàn)。
北門口,袁崇煥、曹千戶提刀面對再次圍上來的后金兵卒,甲胄殘破,周身傷口崩血不止。
“吾等若是戰(zhàn)死此處,不知史書上能否留下一處姓名,亦或者全以大明遼東將士蓋之.”袁崇煥最后望了一眼北面地平線,而后收回目光,終究是帶著一絲遺憾。
“何須在意生前身后名,又何必遺憾是否帝王在心朝廷論功,吾等死身死社稷,料社稷念我應如是,”老曹掂了掂手中長刀,豪情萬丈。
殺!?。?br/>
終于,伴隨著轟的一聲巨響,在后金兵卒夜以繼日,一次又一次的轟擊和猛撞進攻中,寧遠城北郭城墻終究是承受不住,在塵埃中,在血色里,在焦黑的大地上,在無數(shù)的尸骨中,轟然倒塌,埋葬的是遍地尸骨,崩塌的守軍心念。
此刻,寧遠城所有人都知道,大勢已去了。
“進駐寧遠城,屠城三日,爾等殺光漢人!盡享其人妻子婦孺滋味!?。?!”
莽古爾泰躍馬揚鞭,臉上帶著無比的狂傲和快意。
拿下寧遠城,整個遼東將盡入女真之手,假以時日,重現(xiàn)大元帝國榮光,也許不是水中月,鏡中花,乃是切實可成的目標了。
熊廷弼自然看到了城郭倒塌的景象,噠噠噠身子一軟,往后退了數(shù)步,在親衛(wèi)的攙扶下才堪堪穩(wěn)住身子,終究是長嘆一聲,從胸腔之中吐出了那兩個字:“毀城。”
“大人!”親衛(wèi)心中有些不忍,這可是數(shù)萬百姓啊,如此付之一炬?
“爾等難道忍看漢家血脈受辱,為奴為俾,遭人蹂躪?。??”熊廷弼驟然一怒,扯著親衛(wèi)的衣甲,近乎于道:“即可放火,毀城?。?!”
嗚嗚嗚?。。?!
話音剛落,好似夢中囈語一般,站在城頭原本已經(jīng)陷入絕望的熊廷弼突然眸子一凝,好似聽到了什么聲音一般,驟然轉(zhuǎn)身死死盯著遠處的地平線。
那里好似有一隊兵馬到了。
幾乎是城郭崩塌的一瞬間,正在鏖戰(zhàn)的兩軍將士都聽到了遠處的鼓號嗚咽聲,也感受到了地面的輕微震顫。
“什么聲音?”
“戰(zhàn)鼓,騎兵?”
“是北面來的!”
伴隨著鼓號嗚咽聲傳來,大地的震顫聲愈劇烈。
莽古爾泰帶著疑惑,轉(zhuǎn)身望著遠處的地平線,那里應該是努爾哈赤率領親衛(wèi)營抵達的方向。
突然,一股極為危險的念頭出現(xiàn)在心頭.
數(shù)息之后,在眾人目光中,一桿王字大纛緩緩出現(xiàn)在地平線,日光余暉落在旗桿之上,金光披霞,端是光耀雙眸,如圣如神。
隨后,便是黑甲銀槍,數(shù)千明軍騎兵馭馬疾馳,如同天降神兵,挾奔雷而至,帶無邊殺意而來。
“努爾哈赤已經(jīng)伏誅,爾等還不速速投降?。?!”
“努爾哈赤伏誅,爾等速速投降!?。 ?br/>
“老奴伏誅,爾等速降!”
萬千騎兵,氣勢如虹,從地平線馭馬出現(xiàn),帶著無邊殺意,裹挾無匹威勢,其聲若猛虎震吼,整個寧遠城戰(zhàn)場皆是驚顫。
所有漢人都知道,這是遼東總兵王琦到了。
輾轉(zhuǎn)千里,血戰(zhàn)老奴之后,終于趕赴寧遠正面戰(zhàn)場。
挽天傾于一刻,救社稷于危難。
“定遠侯到,老奴已死,此戰(zhàn)必勝!所有漢家兒郎!”熊廷弼一瞬間老淚縱橫,放了親衛(wèi)衣領,上前兩步,走到城樓前方,以劍指天,連呼三聲:“殺賊!殺賊!殺賊!”
看到遠處地平線的明軍馳援而至,滿桂原本已經(jīng)灰敗的眸子驟然一亮,顧不得渾身傷勢危重,以刀撐著身體,踉踉蹌蹌的站起身子,指揮著麾下所有能夠喘氣的軍卒,向著身邊的后金兵殺去。
瀕死之局,陡然逆轉(zhuǎn)。
“大汗死了?”莽古爾泰先是不可置信,而后眸中兇光大勝,揮刀指揮麾下八旗將士:“無論如何,拿下寧遠城,遼東入手,我來當那大汗!傳令代善,阿敏,分兵去阻截來援的明軍,只要將其拖住,寧遠城一入手,則大勢可定!”
莽古爾泰手下八旗兵饒有無畏之意,在主帥的帶領下,拼死向著城中殺去。
但是寧遠城軍卒和百姓此刻戰(zhàn)意正盛,城郭之下,甕城之中雙方一時間拼殺往來,僵持不下。
站在主將的角度出發(fā),莽古爾泰的臨陣決意不可以說有錯,甚至急智之下頗有決斷的意味。
但是老奴一死,后金群龍無首,代善向來老成持重,他知道當下局勢已經(jīng)不是一個寧遠城能夠解決的了得,直接撤軍回回沈陽,從長計議,推舉新汗,養(yǎng)精蓄銳,則未來后金還有一戰(zhàn)之力。
若是此戰(zhàn)將家底拼光,則數(shù)十年之功毀于一旦。
“回去告訴三貝勒,迅速撤軍,返回沈陽,則有東山再起的機會,若拼死一戰(zhàn),除了為大汗殉葬,別無他用!”代善一口回絕了莽古爾泰的建議,直接向著兩藍旗下達了撤軍的命令,與此同時,阿敏也隨著代善一起,開始鳴金收兵.
“代善,阿敏以一己之私,壞我國家大事!”聽聞消息,望著東面放下已經(jīng)弱下來的攻勢,莽古爾泰近乎吐血,當即怒罵:“兩藍旗實力最為驍勇,他為了保存實力,先行撤軍,置我等于不顧,乃是我女真罪人!!”
“王爺,我等該當如何?”鑲白旗都統(tǒng)望著自家貝勒。
“吾建州可有背向而走之徒?”莽古爾泰回首,望著攜無邊威勢而來的明軍,舉刀怒喝道:“且隨我殺人!”
“殺!??!”
鑲白旗眾隨著莽古爾泰的命令,轉(zhuǎn)頭向著來援的明軍殺去。
當明朝援軍到來,莽古爾泰仍然決定戰(zhàn)于斯的時候,就已經(jīng)做好了死于斯的準備。
長刀麻木的砍殺著敵人,血光模糊之間,莽古爾泰的眸子瞥到了代表王琦的大纛。
這桿大旗從出現(xiàn)開始,便不斷的收割著后金愛新覺羅家族的人頭。
從皇太極,到努爾哈赤,再到自己.
仿佛是魔咒一般,到頭來,全添了王琦一個人的軍功。
“恨不能生啖其肉?。 泵Ч艩柼┰谌巳褐袥_殺,身上的傷口已經(jīng)數(shù)不清了,鎧甲也早已經(jīng)掉落。
鏗的一聲,莽古爾泰一刀劈下,對面明軍以搶格擋。
反力之大,莽古爾泰坐下戰(zhàn)馬蹄子踉蹌著,哀鳴一聲,雙蹄直跪地,驟然之間,莽古爾泰反應不及,直接滾落在地,就連手上的兵刃都丟在了一邊。
鏗?。。。?br/>
一瞬間,無數(shù)的刀槍劍戟直接架在了莽古爾泰的頭上。
“抓活的?。 北R象升見狀大吼一聲。
噗嗤!
沒有給盧象升機會,只一瞬間,沒有任何猶豫的,莽古爾泰脖子一扭,動脈直接刮在了鋒銳的刀口上。
咕嘟嘟鮮血直接如同小溪水一般冒了出來.
直接活不成了。
莽古爾泰嘴巴長得老大,歪著頭盯著東北面的方向,隔著海,越過山.那里是赫圖阿拉。
四周霎時間一片寂靜.
幾乎所有的后金兵都是呆滯當場。
老奴身死的消息傳來,雖然眾人惶恐,但是遠遠不如莽古爾泰如此慘烈現(xiàn)場來得有沖擊力。
身陷敵人刀鋒,直接上前,自我了斷,落得一個身首異處,馬革裹尸的下場。
“王爺死了!”
“明軍殺了三貝勒!”
撲通一聲,莽古爾泰的尸體倒在眾人面前。
直接砸碎了女真人的心念,無數(shù)金兵心中最后一點的反抗意念被擊碎了。
“努爾哈赤已死,莽古爾泰被殺,爾等還不投降,何必做垂死掙扎??!”
明軍一時間氣勢大盛,將沒了主帥的后金兵殺得節(jié)節(jié)敗退。
無數(shù)后金兵卒丟盔棄甲,莽古爾泰死了,沒有了主帥,此戰(zhàn)就再也沒有了意義,鑲白旗一眾,從都統(tǒng)到牛錄到底層戰(zhàn)兵,近萬人立刻鳥獸作,四散而去。
沒有女真人前去收殮尸體,也沒有人敢去收殮尸體。
隨著莽古爾泰身死,代善等人遠遁北方。
短短一個月時間,后金敗了,此戰(zhàn)一敗涂地,數(shù)十年積累一朝盡沒,只有代善和阿敏帶著殘余兵力,逃往了沈陽城
“大人,后金潰逃,寧遠城之圍,解了,”秦二寶,盧象升,祖大壽等人圍在王琦身邊,遠遠望著矗立在遼東大地的那座孤城。
遍地焦土,伏尸盈野,這場戰(zhàn)爭到現(xiàn)在為止,幾乎將整座城池都覆滅了進去,如果王琦來得晚一步,那么恐怕熊廷弼等人已經(jīng)是身陷熊熊烈火中,隨著寧遠城而去了。
此刻,寧遠城中,大多數(shù)人都沒有反應過來,一場如此慘烈,本該殉城的戰(zhàn)役,突然間勝利了,活下來了。
寧遠城中,無數(shù)的百姓,無數(shù)的軍卒從尸山血海中爬起身來,望著已經(jīng)遠遁而走的敵人,望著周遭倒塌在焦黑大地上的房屋,望著伏尸堵塞的街道,除了劫后余生的慶幸,便是悲愴從中來。
“召集所有活下來的兵卒百姓,恭迎定遠侯!”熊廷弼呆呆站在城樓上,望著遠處率領大軍,靜靜馭馬在前的王琦,一時間有些恍惚。
如此年輕的定遠侯,此戰(zhàn)過后,將真正的無人能敵了。
遼東平定,這世上還有能容納他的地方嗎?
熊廷弼心中已經(jīng)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不多時,遍地的尸首被清理,城樓門被移開,城墻磚瓦被掃除,留出一條寬闊的進城大道。
“熊廷弼率寧遠城上下人等,恭迎定遠侯回城!!此一戰(zhàn)平滅建奴,曠世之功,為大人賀!!”
熊廷弼在前,遼東其余將官在后,所有軍卒及百姓自發(fā)出城,對著坐在馬上的王琦深深一拜。
“為定遠侯賀!?。 ?br/>
“為遼東總兵賀!”
“為大明賀!”
百姓的歡呼,軍卒的崇敬,無數(shù)尸山血海所中造就的輝煌,在這一刻,后金潰敗而走的這一刻,奠定了王琦在遼東,在大明王朝的地位。
至于剩下的盤踞在沈陽的那些女真人,已經(jīng)對大明遼東構(gòu)成不了絲毫威脅,等王琦騰出手來,犁庭掃穴,將沒有任何人能阻止王琦在遼東的只手遮天了。
多爾袞?豪格?多鐸?濟爾哈朗,阿濟格?不是尚且年幼,就是徒有其表,無一人是一合之敵。
“諸位大人免禮了,”王琦就坐在馬上,沒有去聽眾人的歡呼和恭敬之語,而是望向更南方,眸光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