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老太太眼睛半睜半閉，緊閉著雙唇，嘴唇上隱隱泛著紫黑色，雙手不住的顫抖，腿蹬著床沿。

    “我媽剛才還好好的，突然皺眉，然后就這樣了……是不是……”云楚楚悲戚的說不出話。

    云響眉毛顫抖著，含著眼淚哭不出來。

    龍靈蹦下病床，走到老人身邊，仔細(xì)觀察后，嘆氣一聲說道:“彌留前的掙扎?！?br/>
    云楚楚哭著說道:“媽，我不想你走，你別走……小靈，你救救我媽。”

    龍靈搖搖頭，說道:“她的心臟早就不行了，之前強行讓其跳動，現(xiàn)在反饋來的更強烈。她之所以掙扎，是在忍著疼，她不想你們看著傷心！”

    云楚楚握著母親的手放在自己的左臉，哭著說道:“媽，媽我對不起你，您疼就喊出來?！?br/>
    云老太太咬著牙，眼神盯著龍靈，似乎是在說什么。

    云響這時候精神有些渙散，他一夜都沒有閉眼，一直盯著母親。突然顫抖著喊道:“醫(yī)生，快去找醫(yī)生，妹妹，給媽打針止痛藥，不能讓媽這么疼的走！”

    龍靈搖了搖頭，說道:“來不及了……”

    話音剛落，云老太太身體的抖動更加強烈了起來，強行忍著疼痛，讓她的臉越發(fā)腫脹。

    龍靈一把拉過老太太的手，左手緊緊握住，右手懸在她的臉上，對云楚楚兄妹倆說道:“這樣掙扎的時間不會短，我要讓老人家平靜的離去，你們作為子女的，同意嗎？”

    云楚楚好像神經(jīng)也有些不太正常，兩眼無神的看著龍靈說道:“好好……讓媽靜靜的走，不能疼，不能疼……”

    龍靈再看看云響，云響失聲的點點頭。

    “云老太太，我知道你疼，也知道你能聽見我說話，我看看我的手，看看就不疼了?！?br/>
    說完老人把眼珠轉(zhuǎn)過來，身體瘋狂扭動的看著龍靈懸在自己臉上方的手。

    眼神剛落在他的手上，龍靈突然攥緊了拳頭！

    與此同時，老人的眼慢慢的閉上，身體的抽動也隨之減小了幅度，只是呼吸也變的綿長，有些油盡燈枯的意味。

    龍靈把嘴貼近老人的耳朵，低聲細(xì)語的說著什么。

    只見老人的身體逐漸停止了浮動，緩緩趨于平靜。

    龍靈沒有聽，一直在她的耳邊念叨。

    老人呼吸逐漸變成半分鐘一次，臉上的紫黑色也隨著龍靈的話慢慢退去。

    她就像睡著了一樣，非常祥和，非常安靜。

    像是享受的漂浮在湖上，沒有任何事物能讓她有絲毫的動容，只是剩呼吸。

    老人的左手握著云響，右手握著云楚楚，很用力，兄妹知道母親不舍得這兩個孩子。

    龍靈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沉，到最后已經(jīng)聽不見任何動靜，好像沒有出聲一般。

    持續(xù)了五分鐘，老人的臉上居然帶著一絲笑容。這在兄妹的眼里，無疑是寒冬剛過，春回大地的景色，母親能有這種表情，一定是很舒適，一定是很從容。

    漸漸的，老人握著子女的手變得虛弱，失去了力氣。

    兄妹兩人感受到老人的握力消失，看向母親的臉。

    云老太太長長的呼出了一口氣，臉上的笑容綻放的更加強烈，好像是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

    一口氣呼出，老人停止了所有動作，包括呼吸。

    臉上的笑容還在，眼角卻流出一滴淚水。

    心電圖又發(fā)出了“吱吱”的聲響，云響突然出手，一拳打在心電圖的儀器上邊。

    “砰！”

    一聲巨響，心電圖冒出了陣陣黑煙，歸于平靜。

    云響看著母親的臉，呢喃說道:“不能讓它打擾母親休息！媽，你睡吧，會好起來的，已經(jīng)好起來了?！?br/>
    說完，他握著老人，右手汩汩流出鮮血。

    云老太太走了……

    非常平靜，臉上的笑容定格在綻放的最美的一刻。她就像一束百合一樣恬靜，不言不語的散發(fā)出人性的美好。

    龍靈一直弓著身子在老人耳邊，許久之后站直身體，撲通一聲坐在旁邊的病床上。

    云楚楚哭的撕心裂肺，聽見動靜轉(zhuǎn)頭看了一眼龍靈。

    只見他臉色憋的紫紅，就像是云老太太方才的掙扎。最詭異的是他身體的每個部位都冒著絲絲青煙。

    “小……小靈，你怎么了？”云楚楚泣不成聲，終于擠出了一句問候。

    龍靈眼睛里的眼白全都變成了血紅色，眼角的青筋畢露，抿著嘴唇搖了搖頭。

    云楚楚的聲音也影響到了云響，云響抬頭一看，龍靈臉上爬滿了紅色的血絲，而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蔓延，直接到了脖頸處。

    “怎么了？”云響問了一句。

    話音剛落，龍靈“噗”的一聲噴出一陣血霧。

    鮮血灑在病床上，染紅了雪白的床單。

    龍靈兩眼一黑，倒在了地板上。

    窗外的樹婆娑著搖晃起來，不過一會，刮起了大風(fēng)。太陽也被烏云遮住，咔嚓一道驚雷，星隴縣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時隔幾分鐘，電閃雷鳴，暴雨襲來。

    龍靈睜開雙眼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個吊瓶，正在晃晃悠悠的滴著水滴一般的藥液。

    “啊……”

    龍靈稍微一動，頭就疼的要炸開。

    環(huán)繞的看了看四周，是一間病房，單獨的床位。病房里只有云楚楚一人趴在他的身上熟睡，外邊還在淅淅瀝瀝的下著雨。

    云楚楚的雙手握著龍靈，疲憊的枕著龍靈的肚子睡著覺。

    龍靈怕打擾到云楚楚，但是左手已經(jīng)麻了，他呻吟一聲，云楚楚突然驚醒。

    “你醒了……”云楚楚抬起頭，晃了晃腦袋說道。

    龍靈看著云楚楚的面色，兩只眼睛下方有著厚厚的眼袋，眼皮已經(jīng)腫的跟雞蛋那么大。

    “你哭了多久，多長時間沒睡覺了？”龍靈心疼的問道。

    “沒幾天，你感覺怎么樣？醫(yī)生說你身體極度虛弱，到底是怎么回事？”云楚楚揉搓著龍靈的手臂，給他舒經(jīng)活絡(luò)。

    “我給你母親用了靈療，給她造了一個還算不太凄慘的夢，她走的時候不疼，而且非常開心，你可以放心了。”龍靈說完，又沒心沒肺的笑了出來。

    云楚楚點點頭，她能看到母親最后的時刻里的表情。

    “云響呢？”龍靈問道。

    “哥哥去給我媽安排住處了，你已經(jīng)昏迷了六天了?！?br/>
    “六天？”龍靈掙扎著想要起來，但是又被云楚楚一把按了下去。

    “餓了吧？醫(yī)生說你的身體現(xiàn)在還不能吃五谷雜糧，我給你剝橘子吃，你給我講講……我媽最后的夢?！痹瞥f完從身旁拿出一個橘子，安靜的剝著皮。

    “我?guī)г评咸氐搅怂贻p的時候，那個男人沒有去參加戰(zhàn)爭，他違背家里人的意愿，帶著云老太太遠(yuǎn)走高飛。他們生了一雙兒女，一個叫云響，一個叫云楚楚?！饼堨`看著云楚楚剝著橘子，虛弱的說道。

    “為什么還姓云？”云楚楚問道?！皟蓚€孩子不是應(yīng)該跟爹的姓嗎？”

    龍靈望著天花板，笑著說道:“我給你母親造夢的時候，無意間看到了她的回憶。原來你的母親不姓云，她沒有名字，只是個被人販子賣了的丫鬟，那戶人家才姓云，她稱呼那個男人為云少爺?！?br/>
    云楚楚嘆了一口氣，不管那個男人曾經(jīng)多對不起自己的母親，她還是最愛他，甚至騙兩個兒女說自己姓云，就叫小云。

    愛情既然沒有限制，那自然也不分對方的人品好壞，只要愛了，什么都不重要。

    “然后呢？”云楚楚問道。

    “他們幸福的過了一生，兩個兒女都非常孝順，在她人生最后的一段路上，兒子和女兒都在身邊。那個男人在她閉眼前，輕聲說道:‘小云，我這輩子最大的幸事，就是娶你為妻，你在下邊等我兩年，我過去陪你。’”

    “最后云老太太安靜的走了，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她的一生雖然凄苦，可是老年時非常幸福，自己的男人寸步不離，兩人相濡以沫的陪伴對方走到生命的盡頭?！?br/>
    云楚楚剝橘子的手僵了一下，說道:“這是一個美好的夢，怪不得母親走的時候，笑的那么開心?！?br/>
    人這一輩子，到底需要一個怎么樣的人，龍靈不知道。他不知道他做的對不對，是應(yīng)該讓云老太太銘記那個人直到墳?zāi)惯€是該給她選擇一個更加幸福的夢。只是在他刻畫整個夢境的時候，老太太強行的意志灌輸給龍靈，讓他不得不選擇把那個男人放在夢里。

    既然他已經(jīng)出現(xiàn)，那么這個夢凄慘與否，完全取決于他。

    龍靈百般不情愿，可是還是遵從老人的意愿，選擇了一個她認(rèn)為最幸福的夢。

    龍靈成功了，他成功的用靈療造出一個夢境。

    可是他沒有喜出望外，因為他的情緒似乎也隨著夢境變得朦朧起來。

    那畢竟是他造的世界，畢竟有他的意志在里面。

    云楚楚剝完了一個橘子，掰出一瓣送到龍靈的嘴里。

    龍靈學(xué)著云老太太的樣子，搖搖頭，朝著云楚楚撅了撅嘴。

    云楚楚笑笑，把橘子放進(jìn)自己的嘴里。

    “甜嗎？”龍靈問道。

    “甜。”

    “給我吃一瓣?！饼堨`咽了咽口水，他可是有六天沒有吃過東西了。

    “不給，這是我的橘子?！痹瞥f著又吃了一瓣。

    是啊，你的橘子，也是她的夢，不算凄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