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我說過,我之所以愿意下山,是因為要找一個人,她在你身邊,你沒有兌現(xiàn)你當初的承諾,我就要帶她走!”寒峭又充滿譏誚的聲音,此時此刻,眾人都不敢相信竟是出自那個一向閑逸時嘴角抿笑,審案時不茍言的大理寺卿。
“你敢。”
皇帝語氣里的殺氣……眾人立時肅聲退到了百尺之外。
蕭玄景袖袍翻飛,眸若冷電,長劍如虹,宛若蛟龍一般騰躍而起,凌厲的劍氣卻絲毫未將高云何逼退。
反之,高云何騰空而起,在空中旋身,陡地抽出腰間軟劍,刺眼的劍芒直沖而起,宛如絢爛的銀龍一般,仿佛要與天上劈落而下的閃電連接到一起。
他使出一劍,透著凌厲殺氣,直朝著蕭玄景劈來。
蕭玄景同樣一身戾氣,此時越發(fā)像出了山的雄獅,飛身直迎,劍劍相撞,破廟外面瞬間猶如白晝一般,火花迸濺,消散了世間一切眼色。
在這個大雨傾盆的深夜,蟄伏于世間的一切困獸似乎都已破籠而出,交雜著風雨雷電,教人格外驚懼。
眼見劍氣襲至,眾人的心都高高懸在了嗓子眼,蕭玄景面上卻一如既往的冷靜,當即閃電一般疾退數(shù)步,竟險險避開了那凌厲的一劍。
高云何眸光狠厲,劍勢急轉,光影繞身,瞬間再向他攻出數(shù)劍。
蕭玄景手腕陡然下沉,手中的劍尖斜挑而起,后發(fā)先至,準確無誤地迎上千萬道寒光中星芒暴閃的高云何的劍尖,與此同時,又同時發(fā)出一掌,險險避過高云何的劍勢,一把拍擊在了他的右肩上。
高云何只覺右手自肩頭以下被震顫得陣陣酥麻,不由自主,五指一松,長劍落地!
蕭玄景的動作卻不停,眼看他的劍尖陡轉,直取高云何面門。
“不要傷他!”
千鈞一發(fā)之際,是誰低吼得一聲。
隨著這驚慌失措的一聲,那個紫衣女子已經飛身立在高云何的前面,蕭玄景眸色一怔,劍勢急轉,終于險險避開了她的身子。
“南傾歌,你給朕滾開!”
誰都能看出他眉眼里強烈的怒……眾人面面相覷,驚而不敢發(fā)聲。
蕭玄景方低吼得這一聲,驀地心中警兆忽現(xiàn),眼前紫衣飄飛,藥香拂面,一雙白玉般的素手直探他手中長劍。
他大吃一驚,仰身急閃。然而他的動作快,那雙手卻更快一步,只聽一道冷笑聲起,長劍寒涼,竟被傾歌空手奪去。
接著四周劍光大盛,長劍幻做一片炫目清光,直點皇帝的咽喉。
蕭玄景低頭盯住自己方才握緊劍柄的手,看著自己手背上道道迸凸得像隨時要跳出來的青筋。
傾歌甚至來不及悲慟,眸里只剩下那人冷怒成霜的雙眸,方才奪劍天旋地轉之間,她竟還能清清楚楚看到,他如火如冰眼里的銳痛悲戚,濃烈的嘲諷和失望。
和,更濃烈的恨。
砰!
手中的陡然劍落地。
隨著這一聲,她自嘲一笑,淚水不聽使喚地滾落,毫無預兆。
“嫂嫂!”玄舞遠遠叫得這一聲,卻猶自不敢上前。
事實卻是,此時此刻,不敢上前的,又何止她一個。
“蕭玄景,瘋子,你干什么!”
眾人猶在震顫之中突聞得南妃怒喝的一聲,他們回神,卻發(fā)現(xiàn)南妃雖嘴里怒罵著,身子卻直杠杠立在原地。
他們這才驚覺,皇帝點了南妃的穴。
而此時,蕭玄景竟然彎身,將傾歌僵直的身子橫抱在懷,直身的一瞬,有不可違逆不容置疑的低怒傳來:“誰都不許過來。”
身后,高云何僵硬著身子立在原地,一聲狂嘯,他突然大笑出聲。
“你此生注定殺戮太重,她在你身邊,注定不得善終,便是如此,你也不肯放手嗎?”
皇帝走到廟門口的腳步頓下。
眾人猶在震驚之中,他冷笑回首,袖袍翻飛,傲視天地,聲音沉冷:“朕不信?!?br/>
三清,也只是別人的三清,神佛,也只是別人的神佛。
在他眼里,心里,從來只有想要與不想要。
不想要的,諸神弒佛也要摧毀。
想要的,毀天滅地,也要奪取。
玄舞怔怔凝著那個一步步踏上落葉翻飛的石階的高大身影,不知不覺,眸底又是一陣溫熱。
今日在懸崖那里,若非后來有高人相助,他們或者,早已葬身崖底。
寧姐姐受此重傷,本已回天乏術。
那人卻說,他或可一試。
卻有條件。
除非……
她突然抬眼看向了被五哥橫抱在懷里的嫂嫂。
幾乎他脫口的那一瞬,她心底,便開始為他緊張。
普天之下,從來沒有人敢向五哥提條件。
更何況,還關于嫂嫂。
五哥也許會殺了他。
若非他掛記寧姐姐的傷勢……
寧疏影命在旦夕,云何說,普天之下,如今唯有一人,或能救。
昆侖山上,青云派的掌門人——冷面書生。
可是,他脾氣古怪。
此外,他時常下山云游,見得見不得,只憑緣。
蕭玄景最終決定臨時改變行程,帶寧疏影西去昆侖山,求見冷面書生。
這次上路,人人帶了傷勢,卻是日夜兼程。
期間,蕭玄景一直將傾歌留在身邊,哪兒也不許去。
原定五日的計劃,沒曾想,他們竟在中途遇見了正下山云游的冷面書生。
出乎玄舞意料之外的是,傳說中的冷面書生,竟然就是那個懸崖前助他們一臂之力的人。
也是那個向五哥提條件的男子,當時他的條件是:除非你身邊那位紫衣的夫人與本尊一夜歡好。
五哥身邊,素愛紫衣的女子,是嫂嫂。
五哥當即便憤怒離去。
卻不曾想,是天意如此,還是命里注定。
可五哥說,他不信神佛,不信因果。
他的條件照常不變。
五哥照常拒絕了他。
毫無懸念。
高云何突然想起了那日皇帝一身戾氣不讓南妃靠近他與寧貴妃之事,當時情景,他們都只當他是急火攻心,發(fā)了瘋便親疏不認。
現(xiàn)在回頭細想,卻覺得,他或者,是在害怕。
南妃靠近一點,他便不停想起那人所提的條件。
寧疏影若死了,是為他死,他不能袖手旁觀。
可他同樣不能用傾歌去換寧疏影一命。
不是不能。
是不肯。
他們不得不在一家客棧暫時投宿一夜。
寧疏影躺的棺材是千年寒冰棺材,是蕭玄景百年以后的帝棺,他卻命人日夜兼程送了過來。
快馬加鞭,從帝京的王陵到瓊城郊外的小孤村,兩天兩夜,跑死了三匹汗血寶馬,終于趕在他們出發(fā)前一日將棺材送至。
現(xiàn)在,他們臨時落腳之地,是琯城。
此時的他們,沒有一個人想到,不過淺淺經年,他們會再度聚集在此,到得那時,卻共同歷了一場毫無預兆的生離死別。
傾歌是在深思熟慮之后才決定獨自上山去找冷面書生的,自瓊城出發(fā)那一刻,蕭玄景的眸光就再未離開過她,身影再沒離開過她。
他或者知道她會干這樣的蠢事。
可人一旦鐵了心要做一個事,別人,真是防不勝防。
他將她身上所有治病的藥全都搜走了,卻不知道,傾歌有將藥粉藏在頭上發(fā)間朱釵上里的習慣。
臨走時所見最后一人,沒曾想會是蕭元景。
或者,他是有意在院里候她。
他沒有干擾她的決定,只問她是否已然想好。
哀莫大于心死。
傾歌苦笑,她的心,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