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xù)上）

    另外一件大事就是炸油條，家鄉(xiāng)人稱“炸馬燙”。這也是單獨(dú)拿出來要用至少一天的時間做的大事情。和蒸饃一樣，需要前一天晚上和面，且往往需要有力氣的男人來和。只記得，點(diǎn)著燈泡的廚房里，母親一臉認(rèn)真地用面勺一勺一勺從面翁里舀面，然后倒進(jìn)大面盆里，嘴里還在念著數(shù)字。然后又拿起一個小小的桿秤，小心翼翼稱明礬，就著燈光，確認(rèn)明礬的錢數(shù)。李畫桐知道這個常識，面粉和明礬比例搭配得當(dāng)，是炸好油條的前提。等到搭配好了，就該男人上陣了。高高卷起袖子，對著面盆先比劃兩下，一聲令下“倒水”，和面開始了。期間，需要女人在旁邊配合、測試甚至指揮。面和好，用布蓋上放在熱炕上醒著，和面的事情算搞一段落。一般來講，炸油條要用專門的灶火。準(zhǔn)備停當(dāng)，第二天，一切井然有序，有人燒火，有人捏起子，有人下油條。小孩子搶著要燒火，但是往往很快就被趕走了，換有經(jīng)驗的人來燒。因為炸油條火候很重要，燒火也是一件技術(shù)活，掌握不好，會夾生或者炸焦，都會影響油條的口感。當(dāng)然，小孩子們是絕不肯輕易被趕走的，往往圍在油鍋邊，等著第一鍋油條出鍋。母親被孩子們吵得心焦，就會大聲呵斥：“邊兒上去，口水都要掉油鍋里了?！焙⒆觽冎缓醚柿丝谒?，再往邊上挪一點(diǎn)。終于等到第一鍋油條出鍋，黃燦燦，油汪汪，焦翠翠的，實在是秀色可餐。一人先分到一根，就忙著火急火燎往嘴里送，一邊又被燙的跳起來。往往如豬八戒吃人參果一般食不知味，只好又眼巴巴等著下一鍋出來。

    眼看已經(jīng)臘月二十六七了，到了母親煮肉的日子。那是小孩子最喜歡的一天。雖然那個時候農(nóng)村已經(jīng)富裕了不少，能吃得飽，也能穿的暖。但是，吃肉的日子卻是有數(shù)的，尤其想吃飽吃夠，那就得等到過年煮肉的那一天。那時候幾乎家家都養(yǎng)豬，一年到頭，或者賣掉換成錢，再到殺豬的人家買肉?；蛘呋沓鋈チ?，把自家的豬殺了，分給鄰居們一些，剩下的豬頭、豬骨、豬雜碎等就盡飽著家里人吃，那是村里令人羨慕的富裕人家才會那樣奢侈。一般人家，往往要算計一下手里的銀子，但畢竟是過年嘛，所以可以適當(dāng)?shù)負(fù)]霍一下，盡可能多地買一些肉回來，滿足已經(jīng)饞了很久的孩子們。女人們仔細(xì)地把買回來肉洗好，切成了一塊塊肉方，大鐵鍋里添足了水，把大塊的肉放進(jìn)去，拉風(fēng)箱燒火的人早已經(jīng)等不及，使勁用力拉起風(fēng)箱，灶里的火燒的旺旺的，映紅了一家人幸福的臉龐。等到鍋開，放進(jìn)了八角、花椒等，瞬間滿院子都是濃濃的肉香味。孩子們的鼻子最靈，沒有一刻鐘，就全跑回家圍著灶臺等肉吃了。母親會很細(xì)心挑大小差不多的肉塊分給孩子們。差不多小孩巴掌大一塊瘦肉，帶一點(diǎn)點(diǎn)白的肥肉，軟軟的，香香的，不要用牙齒使勁嚼，只需輕輕一咬，那肉味便彌漫在嘴里、鼻腔里甚至全身的器官。那個肉啊，真的很好吃。

    煮肉這一天，母親還會炸一些零碎。比如豆腐干、紅薯片，還要炸肉方，為走親戚備用。那時候肉金貴，煮過肉的肉湯是要用來做燴菜的。從后院的地里刨出白蘿卜和紅蘿卜，洗干凈，分別切成條，又分別綽水瀝干，一股腦倒進(jìn)肉湯里，攪拌均勻，盛出到一個大瓷盆里，放涼蓋好備用。這就是砂鍋燴菜最基本的底料，是一家人過年期間最重要的熱菜，也是親戚來了必須要有的主菜。一般情況下，走親戚的客人到了，女主人會從瓷盆里取一些帶湯的燴菜，再加白菜、白豆腐塊、豆腐干、粉條和幾塊熟肉，放上鹽、生姜絲、調(diào)料、醬油、花生碎以及蔥花，蓋上蓋子，放在火爐上小火燉著。大鍋里頭添上水準(zhǔn)備燒開煮餃子，廚房里隨手幾樣食材就可以拌幾盤可口的涼菜。最多兩刻鐘，一個主菜砂鍋燴菜，四個涼菜，一盤黑木耳拌香菜、一盤蓮菜片、一盤豬耳朵、一盤蔥絲豆腐干，幾碗酸湯水餃，滿當(dāng)當(dāng)?shù)臄[了一桌。主人熱情地請客人上坐，大家歡歡喜喜吃一頓?？雌饋硪粯拥娘埐?，李畫桐卻知道，看人下菜是難免的。女兒女婿帶著外孫來了，那砂鍋里的肉總是要多出幾片，且?guī)缀跞鞘萑狻ｏ埡竽?，還一定加有甜點(diǎn)，外婆會拿出偷偷藏起來油炸紅薯片，給她最心愛的孩子們吃。

    除夕的前一天是包餃子的日子。早早和了面醒著，這邊刀起刀落快速剁餡兒，葷的有白蘿卜肉、韭菜肉，瘦的有白蘿卜豆腐、韭菜豆腐、韭菜雞蛋等。調(diào)好餡兒備著，廚房里開始搟餃子皮兒，就是搟成大面片再折疊切成方塊的那種，特別適合大規(guī)模包餃子的情形。皮爾餡兒都準(zhǔn)備好了，一氣兒端出來，女人們?nèi)可详?，圍著飯桌一塊包餃子。大家興致很好地談笑著，評價著那個包的最快，那個又包的最好。不一會，四五篦子排列整齊如士兵的餃子就擺在堂屋里了。母親知道李畫桐最喜歡吃韭菜雞蛋餃子，往往也會多做一些。她還知道，李畫桐吃餃子的時候，特別喜歡用筷子把餃子戳爛了吃。的確，那時候吃餃子機(jī)會少，李畫桐感覺餃子戳爛以后，碗里有湯有菜有雞蛋，味道特別好。

    除夕到了，這一天較往日任務(wù)略少一些。弟弟負(fù)責(zé)貼春聯(lián)，李畫桐要糊窗花。窗花年年都要糊，年年買來的窗花花樣和大小都不一樣，李畫桐要根據(jù)每扇窗戶的格子的多少來確定整體的規(guī)劃。先取下窗戶，用抹布搽干凈，晾干。然后按照事先計劃好的一張一張貼上去，力求畫兒要在中心位置，更不能顛倒。左看看，右看看，李畫桐雖覺得這是件費(fèi)時費(fèi)力的活兒，卻從來都是非常認(rèn)真地做。

    終于到了燃松枝的時候，父親把孩子們趕得遠(yuǎn)一些，鄭重其事地點(diǎn)火，一道火光竄出，院子里傳來噼里啪啦的響聲，火光映在窗戶上，一個個顏色各異的窗花顯得格外好看。

    李畫桐看著熊熊燃燒著的火光，心里想，這漫長的一年終于過去了。不知道許若彬此時在忙些什么，是否也能和她一樣享受這樣的幸福時光。

    新年過后，李畫桐滿血復(fù)活回到了落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