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未名湖畔，抱書的學(xué)生，相擁的情侶，在夕陽下各自美得像一幅畫。
而一個男生膝蓋上的女生，比畫還要買。
“小敏，你真的要跟我回安徽嗎？”
“嗯。”
“那你爸媽……”
“我只是我?！?br/>
“小敏……”男生撫摸著女生的頭發(fā)，感動已然滿溢，“我一定不會讓你后悔今天的決定?！?br/>
病房里，中年女子的眼淚滑落到枕巾，睡夢中的臉依舊安詳，嘴角掛著只有在睡夢中才會有的微笑。
吳小遲伸出手，輕輕擦掉母親的淚。母親這些年眼睛也不好，醫(yī)生說眼淚多了對她眼睛不好。
這個輕微的舉動，已然將中年女子驚醒。
她睜開眼睛，看著吳小遲，怔了好一會，才微笑：“小遲。”
吳小遲咧嘴一笑，什么都沒有問，只是舉了舉手中的蘋果：“蘋果剛削好，你就醒了?！?br/>
李敏看著懂事的女兒，笑，盡管眼里還噙著淚花。
后悔么？
不悔吧。至少，曾經(jīng)是真的愛過。至少，還有個可愛的女兒。
吳小遲沒有問媽媽在想什么，只是安靜地將蘋果切成一小塊一小塊，媽媽吃東西很嬌氣，她打小的時候，就經(jīng)?？吹桨职纸o媽媽削蘋果，削完切成一小塊一小塊，放在漂亮的盤子里端給媽媽。后來，爸媽離婚了，媽媽有次削蘋果時削到了手，哭得一塌糊涂，嚇得吳小遲趕緊跑過來抱著媽媽的手說，媽媽不哭不哭，以后你不要削蘋果了，小遲給你削，削完切得一塊一塊……然后，媽媽抱著她，哭得更兇了。
那之后，她就一直給媽媽削蘋果，每次削完，都記得切成一小塊一小塊。
李敏看著乖巧的女兒，深深吁了一口氣。環(huán)顧四周，再掀開被子，愣：“我……”
吳小遲笑瞇瞇將蘋果遞給母親：“做手術(shù)了唄?！?br/>
“什么？”李敏大驚。
吳小遲吐吐舌頭：“怎么，舍不得？你不會把這病養(yǎng)這么多年養(yǎng)出感情了吧？”
李敏卻沒心情笑，因?yàn)橛幸患滤粫氩坏剑骸澳膩淼腻X？”
吳小遲沒有回答，聳聳肩，繼續(xù)切蘋果。
“別切了，再切切成蘋果醬了?！崩蠲麸@然不容她回避這個問題，“到底怎么回事？”
吳小遲泄了氣，如蚊子嗡嗡般說了句什么。
李敏皺眉：“什么?！?br/>
蚊子嗡嗡。
“大聲點(diǎn)?！?br/>
吳小遲嘆了口氣，攤手：“我把那筆錢用了?！?br/>
“哪筆錢？”
吳小遲沒有回答，低頭繼續(xù)有一下沒一下地折磨已經(jīng)被切得不成樣子的蘋果。
李敏終于想起來，臉色慘白：“你是說你花了那筆錢……”
吳小遲繼續(xù)剁蘋果，算是默認(rèn)。
李敏的淚落了下來。
吳小遲慌了，放下蘋果過來幫母親擦淚：“哎呀，怎么又哭了，這有什么好哭的？乖啦乖啦，不哭啦?！?br/>
“嗚……我沒用，要讓你這樣犧牲?！?br/>
“哎~~有用有用，乖?！眳切∵t摟著母親晃啊晃，“乖啦，我哪有犧牲，就花了一筆破錢而已，又沒犧牲色相去賣、淫對不對……”
“噗！”李敏被女兒逗樂，抬起頭，無奈地看著女兒，一眼心疼。她知道：花這筆錢，對小遲來說，未必比賣、淫輕松。
十年前的一個夜晚，風(fēng)雨如晦，吳嘯坤走到女兒面前，遞給女兒一張卡：“以后爸爸每個月的生活費(fèi)都會給你打到這里面。密碼是你出生年月。”
吳小遲不接，只望著父親：“小遲不要生活費(fèi)，小遲要爸爸?！?br/>
房子里死一般沉默，只有李敏“嚶嚶”的哭聲。
吳嘯坤沒有再說什么，而是將銀行卡硬塞進(jìn)吳小遲手里，轉(zhuǎn)身就走。
“爸！”吳小遲喊，眼淚汪汪，“我不要生活費(fèi)，我要爸爸，我不要生活費(fèi)！我不要！”
說完，她狠狠將銀行卡扔了出去，仿佛就是那張銀行卡將父親換走的一般。
吳嘯坤沒有回頭，而是長長吸了一口氣，最后一聲長嘆：“小敏，你給孩子收著吧。以后每個月我會按月打進(jìn)來，我知道你要強(qiáng)，算我求你，這是我作為一個父親的請求?！?br/>
說罷，出門，“嘭”的一聲，帶上門。
從此，那個男子就徹底消失在了她們的生命。
母親終究是心存善意的，或者，她對那個男人依舊保存著一份感情吧？所以，她真的保留著那張卡，為他做為一個父親的心安。
只是，吳小遲從來就沒看過碰過那張卡，正如心底那個從來都不肯觸碰的男人。當(dāng)他關(guān)門離去的那一刻，他就徹底拋下了她們。而她，亦不會再奢求什么。
本打算在家里待一個月伺候母親，輔導(dǎo)員的電話卻打了過來，打給小遲的母親，說是吳小遲缺課太多再不去上課就畢不了業(yè)云云。
掛了電話，李敏便催促女兒上路了。雖然她對女兒讀書沒什么感覺，畢竟，自己曾經(jīng)發(fā)奮讀書考去北大，又如何？終究泡在書里太多反太單純，所以最后被那一場愛情煙花迷了眼，賠上自己一生的幸福竟大半生都爬不起來……所以，對于女兒，她早已把讀書立業(yè)之類的看得淡了，惟愿女兒快樂而已。是的，快樂。人這一生，所有的追求，終點(diǎn)不過都是快樂而已。
只是，身為大學(xué)教授的她，自然也明白：如今社會競爭這么激烈，完全沒有資本的人是沒資格快樂的，女兒既然讀了大學(xué)，畢業(yè)還是需要的。
吳小遲向來很少違背母親。于是拜托了方姨照顧母親后，背起帆布包，返回了校園。
余韻見了她，驚喜中帶著羞怯。吳小遲猜到是因?yàn)槟峭淼氖?，笑笑，?dāng)作不記得，如常打招呼。
雷萌萌一見她就撲了上來：“哎喲我的小遲哎~~~想死你了！”
“有這么夸張么？”吳小遲哭笑不得偏過頭。
“當(dāng)然有，當(dāng)然有?！崩酌让壤^續(xù)摟著她的脖子，一臉陶醉狀，“最近沒看，就指著你消閑了?！?br/>
“噗！”藍(lán)菲忍不住，笑著朝吳小遲說，“你別理她，她最近跟的一個作者沒更文，她寂寞了到處發(fā)春，我們沒理她?！?br/>
“嗯?！崩酌让炔]有反駁，而是裝出一副可憐的樣子巴巴望著吳小遲，“這個寢室，就你不歧視我?！?br/>
此時的她，活脫脫一只賣萌的小狗狗，就差沒搖尾巴了。
“哎喲喂，賣萌可恥！”藍(lán)菲笑踹開她。
吳小遲搖頭笑。
雷萌萌說的倒不算完全不是事實(shí)：這孩兒平時最愛看些**百合什么的，看完就在寢室賣腐，摟樓這個，勾勾那個，藍(lán)菲向來不客氣，直接踹開。而余韻雖然沒表示，但她性子冷淡，不好玩。唯一可以能讓雷萌萌玩得很HIGH的就是吳小遲了。
有一次雷萌萌又勾藍(lán)菲下巴被踹開，就來勾吳小遲。吳小遲正在做題，被她七勾八勾整得也沒法做題，于是一掌將鋼筆拍到桌上，攬過雷萌萌的腰，用力一拽，然后一按，將她壓到書桌上，眨巴著眼睛：“妞，你這是在玩火哦……”
那一次，她的眼睛離雷萌萌很近，帶著特別的光彩，讓雷萌萌后來大呼帶感。
吳小遲將從家里帶來的一袋子“土特產(chǎn)”扔到桌上：“自己拿吧。”
話音未落，雷萌萌已經(jīng)“啊嗚”一聲第一個撲了過去，緊跟著撲過去的是藍(lán)菲，余韻也要撲，奈何桌子已經(jīng)被兩只母狼撲滿了，她只好圍著兩人打圈圈。
吳小遲再度無奈笑笑搖頭。說是“土特產(chǎn)”，其實(shí)還不是變著法兒的名目。如今哪的土特產(chǎn)沒得賣啊，不過各人每次回家還是會帶來些“土特產(chǎn)”吃，說是嘗鮮，實(shí)際不過是相互打牙祭。
“唔，對了，你家小白前幾天過來，說讓你回來就去找她?！崩酌让纫еu雞翅膀說。
你在哪？
——到了A大門口，小遲給白純發(fā)短信。
琴房門口。
——似乎料到她已經(jīng)到了校門口，她如是回。
小遲一愣，走了進(jìn)去，徑直朝琴房走去。那條路，她陪白純走過。
門衛(wèi)大爺看著小遲，拼命抓腦袋：這女孩，怎么感覺有點(diǎn)眼熟呢？
到了琴房，小遲看到白純正在練琴。
小遲把背包放到座位席上。白純依然沒有停下來，仿佛沒有看見小遲。
終于，最后一個音符消散，白純站起身，微笑著看著吳小遲。
吳小遲有些發(fā)愣。此時的白純，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這是我譜的一支曲子，獻(xiàn)給我們的……友誼。”白純說。
吳小遲沒有說話，定定望著她。
白純重又坐下，開始再度彈起了那首曲子。
雅致的鋼琴，白凈的手指，一個個輕靈的樂符從鋼琴上的手指間流出……
這不是一首歡快的曲子，也不是一首悲涼的曲子，而是淡淡的，安靜的，仿佛自然流瀉的溪水。但是，又高高低低、透著一股千回百轉(zhuǎn)的意味，宛如少女心頭永遠(yuǎn)的秘密，如小鹿亂撞，卻終是無法啟齒，一曲三折九回環(huán)，卻終于，沒有說出口。
不知道為何，吳小遲看著此時一身白衣坐在黑色鋼琴后的白純，突然覺得她像一個夢，一個即將漸漸離散消失的夢。
一曲終了，吳小遲還怔著。白純已再度站了起來，微笑：“好聽嗎？”
吳小遲點(diǎn)點(diǎn)頭。
白純深吸了一口氣，繼續(xù)微笑著說：“我要出國了?！?br/>
“什么？”
白純回避著吳小遲的眼睛，看相別處：“其實(shí)，爸媽很早就有這個打算了。我之前因?yàn)楦欆姟砸恢蓖现??！?br/>
“現(xiàn)在么……”白純頭一歪，微笑，“他這也沒什么好記掛的了?！?br/>
吳小遲有些口干，舔了舔唇：“你是說，你爸媽有這個打算。那，你呢？你想去么？”
她望著白純。
白純垂下眼瞼，沉默，良久，說：“我的專業(yè)，出個國確實(shí)更有前途。再說，我也想出去散散心?！?br/>
吳小遲不說話了。
還能說什么，既然她已經(jīng)把“前途”都擺出來了。她的前途，自己確實(shí)耽誤不起。再說，她留，是為聶軍留；走，也是因聶軍走吧。自己，應(yīng)該也絲毫起不到左右她決定的作用吧。
吳小遲點(diǎn)燃一根煙，抽完，掐滅，笑：“恭喜你。”
“也要恭喜你。”白純也微笑，“我媽已經(jīng)跟我說了，李姨的手術(shù)很成功?！?br/>
“嗯，我們都值得恭喜?！眳切∵t仰頭淡笑。
“這首曲子，我上傳到空間了，空間密碼是你的名字加我的名字。有時間，就去聽吧?！?br/>
“別說得這么煽情?！眳切∵t偏頭笑，繼而露出一臉的陽光燦爛，“說吧，去多久？我等你回來?！?br/>
“四年?！卑准?nèi)跞醯赝鲁鲞@兩個字。
吳小遲心一顫：“怎么這么久？我們現(xiàn)在大三，你一年就可以畢業(yè)了吧？”
雖然吳小遲自己不出國，但還是知道學(xué)校這種3+1培養(yǎng)模式的：本校讀三年，然后留學(xué)一年。
白純低著頭：“我媽說，既然出國，就干脆把外國的研究生也讀了，外國研究生時間短，節(jié)省時間。嗯英國的話，碩士一年，博士兩年?！?br/>
吳小遲從鼻子里噴出一口氣：感情她是想一口氣把能讀的都讀了！
吳小遲揉揉鼻子，半天，才笑嘻嘻：“你不知道女博士是滅絕師太啊？那么勇敢？”
白純“撲哧”一笑：“才不信那些鬼話?！?br/>
“呵呵?！眳切∵t笑。她也不信那些鬼話，說那些話的都是沒讀過博士的人，世人各種羨慕嫉妒恨各種貶人抬己她還是知道的，她的小白，從來都是讀博士的料?？墒恰?br/>
吳小遲寧可白純相信這樣的話。因?yàn)?，她舍不得她啊…?br/>
白純走的時候，吳小遲沒有去送。而且，關(guān)了手機(jī)。
那是她唯一一次對白純的“任性”吧。
因?yàn)檫@一次，她感覺很不好。很不好。就像，那個叫吳嘯坤的男人走的那天。
吳小遲躲在寢室里，沒去上課，用被子蒙著臉，睡啊睡，卻睡不著。腦子里一直是白純的影子……或喜、或憂、或微笑，或蹙眉。
中午，室友們回來。雷萌萌見到床上的吳小遲，立刻像見了鬼似的：“??！你在啊！我們還以為你失蹤了！”
吳小遲甕聲應(yīng)了一聲，繼續(xù)捂著耳朵睡。
“你怎么回事呀？白純今天上午找了你一個上午，把我們電話都敲遍了?！彼{(lán)菲也忍不住了，“人今天出國你不知道么？不說去送送人家，還整個鬧失蹤找不著人。”
余韻沒說話，只一眼探尋地看著吳小遲。
白純在找她？
不知為何，一想到白純到處找她，突然就不忍心了。
從床上爬起，一手抓錢包，一手抓起手機(jī)按開，滿滿的全是短信。不理短信，直接撥那個最熟悉的號碼，放到耳邊……“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guān)機(jī)。”
再撥……“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guān)機(jī)?！?br/>
手有些顫抖。
吳小遲咬牙，想了想，撥了白純某閨蜜室友的號碼。
電話接開，聲音立馬炸開了：“吳小遲你今天去哪了？上午白純找了你……”
“她在哪？”吳小遲打斷，聲音有些顫抖。
“已經(jīng)走了。上午十點(diǎn)半的飛機(jī)……”
電話里，那女孩還在絮絮叨叨，吳小遲卻再也聽不進(jìn)去。她只聽到四個字：已經(jīng)走了。
然后，頭腦一片空白，心有些發(fā)慌。
然而，那個女孩接下來的話還是炸進(jìn)了她的腦里：“……她本來都不打算去了，打算背著爸媽拿那筆留學(xué)費(fèi)幫你呢……”
吳小遲有些暈眩。
她知道那十萬塊銀行卡是哪來的了。
原來，她一樣可以左右白純的“前途”。
原來，白純一樣可以為了她，不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