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是在太后那邊做戲, 然而該累還是會累。這兩天我身上便懶得厲害，用過晚膳想陪韶兒鬧一會兒, 都無法凝神，只是犯困。

    韶兒委屈了, 便抿著嘴唇，臉蛋鼓鼓的望我，目光澄澈無辜，看得我很有負(fù)罪感。

    便伸了手捏他的臉蛋，道：“娘親困得厲害，明日再陪你好不好吧?！?br/>
    韶兒道：“不好……明日還困，怎么辦？”

    我笑道：“你說怎么辦？”

    韶兒便拱到我懷里, 面對著面俯身望我, 眨巴眨巴眼睛，肉肉的手指頭戳著我的下巴，道：“娘，給韶兒生個妹妹玩兒吧。”

    我笑道：“什么妹妹？”

    韶兒道：“……就是妹妹?！彼蟾耪f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 便用手指橫豎比了比, “比韶兒還小，矮，圓圓的?！?br/>
    ……我很懷疑他說的妹妹根本就是一只小粉豬。

    韶兒出生后，宮里便只有他一個孩子。他不明白妹妹是什么很正常，我反而懷疑，他從哪里聽說了“妹妹”這個詞。若是太后有心讓他接受劉碧君，也只會教他對蘇恒說, 想要個“弟弟”。而不是讓他對我說，想要個“妹妹”。

    ——太后必定很著急要讓劉碧君生個兒子的。她雖然寵愛韶兒，但到底中間隔著一個我。目下韶兒還小，天真可愛，讓人忍不住喜歡。但等韶兒再大些，有了自己的偏好和主意，太后心里必然就要對他生出嫌隙來了。

    就算都是自己的孫子，然而我生的和劉碧君生的到底還是不一樣的。

    我便問道：“韶兒為什么想要妹妹？”

    韶兒便又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經(jīng)道：“父皇不讓說。”

    原來是蘇恒。

    我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揣度他的用心的。

    其實(shí)當(dāng)年就算沒有懷著婉清，我也不可能下毒手除掉劉碧君肚子里的孩子。一來，我的背后還有沈家與河北舊臣，就算已失去昔日的權(quán)勢和兵威，然而到底還有功勞和舊情；二來，我是蘇恒的糟糠之妻，貴為皇后，我的兒子也已是太子，實(shí)在犯不著去為難一個不成形的胎兒；三來……這種有損陰德的事，我不屑去做——那些對孕婦和嬰兒下毒手的女人，根本就配為人、為母。

    然而有些人卻大概只能趁著我懷了身孕，無暇他顧時，才敢暗渡陳倉，弄個兒子出來。

    我心中不由厭惡。

    卻不想擾了韶兒的興致，便只抬手揉了揉他的頭發(fā)，道：“韶兒會有小妹妹的。”

    哄睡了韶兒，便去后殿泡湯解乏。

    熱氣蒸燎，水霧彌漫中，意識漸漸昏沉起來，差一點(diǎn)便在池子里睡過去。還好紅葉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將我晃醒過來。

    她嚇得夠嗆，我身上卻沒覺出什么不適，便安撫道：“不礙事，只是有些困乏，睡一覺就好了?！?br/>
    紅葉便為我擦去水漬，套上浴衣，有些猶豫的道：“這兩天胃口也比往常差些。別是……又有了吧？”

    我笑道：“哪有這么容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本來就比別人難些?！?br/>
    紅葉道：“只是略難些，又不是不能。何況，這兩年寒癥不是沒再犯過？還是讓太醫(yī)來瞧瞧?！?br/>
    我心里有數(shù)，然而目下還不是該宣揚(yáng)出去的時候，便只說：“也才一旬出頭，哪里就能看出有沒有？過兩天再說吧?！?br/>
    紅葉便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她適才要拉我出來，衣袍上便也沾了水。殿里水汽重，浴衣略有些潮濕，染了燭火的光芒，清透又熨帖。她給我系絳帶的時候，我不由就想起劉碧君半濕了衣衫的模樣。

    為了將她送上兒子的床，好當(dāng)面給我難堪，太后還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來。我將話點(diǎn)破時，劉碧君窘迫得幾乎要找條地縫鉆進(jìn)去，太后卻還是一味堅持，大約心里對她的憐惜也是有限的。

    不過，竟然連這么不入流的法子都肯用，想必連太后都不知道劉碧君是蘇恒的心上人。

    真是白白浪費(fèi)了蘇恒一片心。

    才稍稍耽誤了一會兒，發(fā)梢落水便帶了些涼意，浸染上衣袍。

    紅葉忙用布將我的發(fā)梢包起來，吩咐人另取一身衣服來。

    我已困倦得回不過神來，實(shí)在懶得折騰，便道：“回房再換吧，沒人看到的?！?br/>
    紅葉道：“萬一讓皇上碰到，豈不是有失莊重？”

    我不由就笑出來，斜眼瞟著她，教導(dǎo)道：“焉知就不是閨房情趣，□□？”

    紅葉騰的紅了臉，垂下頭不說話。

    到底還是個未經(jīng)人事的姑娘家，我不好再跟她開玩笑，便道：“他今晚宿在長信殿。”

    才說著，門口侍奉的宮女那邊便有動靜傳過來。

    我抬眼去往，卻看到是蘇恒走進(jìn)來。他身上衣服已經(jīng)換過，黑眸染了些迷蒙的水汽，面色微醺。腳步略有些急促。

    竟然又來了椒房殿。

    我心里不由就升起些微薄的怒意來。

    然而已經(jīng)經(jīng)歷過一遭了，心中雖憤恨，卻已無太多的窘迫。

    紅葉匆忙間又急著要去放簾子，我便攥了她的手腕，道：“去滅燈。”

    紅葉略一怔愣，隨即一邊應(yīng)諾一邊去了。

    我便回過身來，從宮女手上接了盛衣的金盤，將半干的頭發(fā)散開來，遮住后背，道：“退下吧?！?br/>
    花樹上銀盤托了燈芯，一盞盞滅掉。紗帳的落影淡而后濃，漸漸與夜色相接。

    殿外的宮燈火光像是一抹桔色紗帳，淡淡的透過門窗掃在墻壁與地衣上，依稀能辨得人影罷了。

    我便靜靜的跪坐在池邊，將發(fā)間涵著的水一點(diǎn)點(diǎn)擦干了。而后脫去濕衣，換上新的。

    蘇恒的腳步聲停得略有些遠(yuǎn)，遲遲沒有再動。

    我將衣服換完了，見他沒有動靜，也略松了口氣。

    ——其實(shí)還是怕的，畢竟那種恥辱又痛苦的經(jīng)歷，一次便能讓人記一輩子。

    便吩咐道：“掌燈?！?br/>
    蘇恒卻在這個時候開口道：“不用，你們都下去?！?br/>
    我心里一沉，一時竟無法站起身來。便攥了頭發(fā)，默默的用手梳理著，目光已經(jīng)掃到一旁的金盤上——我留下它時，便打定了主意，若蘇恒敢在這個時候碰我，我便敢弒君犯上。

    只是不想臟了自己。

    蘇恒終于再次開口，“……你也下去吧?！?br/>
    我忙撐著起身，疾步便走。蘇恒忽然便伸手拉我，我下意識的一把甩開。

    他猛的攥住我的手腕，用力的將我扯回來，推在墻上，略帶些酒氣的鼻息便繚在我的鼻端，“回去先不要睡……等朕沐浴完了。”

    他語調(diào)密語般輕柔，漆黑的目光在昏暗的夜色里，帶了種分辨不明的意味。

    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推拒得厲害，指甲已被他衣上繡線刮開了。

    手上力道一點(diǎn)點(diǎn)放松，我避開他的目光，道：“喏?！?br/>
    他卻并沒急著松開，反摩挲著我的背，似乎是在安撫。

    我心中戒備。

    他越發(fā)的不放開，反而更靠近了，道：“……不要怕——不要怕?！?br/>
    他貼得太近，身上一點(diǎn)起伏都能彼此覺察到。鼻端氣息轉(zhuǎn)而炙熱，他的手一寸寸的摸過去，我身上不由一點(diǎn)點(diǎn)僵硬起來。

    他似乎有些焦躁，聲音便也沉啞，語氣跟著重起來，“不要怕。”

    可惜這不是我能控制得住的。

    他終于退了一步，放開我，我不由就跟著松了口氣。

    他背過身去，胡亂的扯著衣帶，抬手一指，道：“出去。”

    我從后殿出來。紅葉正在外間等我，見我無恙，肩膀便松了下來，卻一時無話。

    我便吩咐道：“陛下沐浴，你們進(jìn)去伺候吧?！?br/>
    幾個宮女略有些遲疑，卻還是屈膝道：“喏?！?br/>
    天幕低垂，繁星滿空。清風(fēng)涼透如水，地上草木濃密，芳影搖曳。還是往日的景致。

    紅葉靜默的跟在我身后，她很清楚我忌諱什么，一路上一句話也沒有說。

    這份體貼柔婉，我是比不上的。

    今夜韶兒是睡在我屋里的。

    然而我回去的時候，清揚(yáng)卻已經(jīng)將他抱回去。我便去西稍間尋。進(jìn)去時，清揚(yáng)還醒著，在碧紗櫥外就著燭火讀些什么。見我進(jìn)去，只從容起身行禮。

    我便上前看了看，卻是賬目。明白了她在忙什么，便將賬目闔上，卻見外面書皮寫的是《黃帝心經(jīng)》，不覺莞爾。低聲道：“不著急，慢慢來。熏了眼睛就不好了?！?br/>
    清揚(yáng)果真就抬手揉了揉眼睛，也低聲笑道：“娘娘一說就覺得澀了。娘娘是來看小殿下的嗎？”

    我便說：“今晚想跟他一起睡，誰知卻讓你抱回來了。”

    清揚(yáng)略有些疑惑，卻還是道：“……是我自作主張了，娘娘恕罪。”

    ——想必她是聽到蘇恒來了，才將韶兒抱回來的。她并沒有做錯。

    我很覺得對不起韶兒。

    然而只有今晚，我無論如何也不想敷衍蘇恒。

    回到寢殿，本以為諸事煩擾，這一夜又不能安眠，誰知沾了枕頭便有些昏沉。

    韶兒睡夢里喃喃囈語，往我懷里拱了拱，發(fā)際帶著乳香，令人沉靜安穩(wěn)。我抱住他，只片刻便沉沉睡過去。

    好眠無夢，只中間蘇恒回來，似乎想將我喚醒過來。我迷迷糊糊的回神，看了他的臉，純?nèi)粺o感，只半夢半醒的望著他。他用手順了我的頭發(fā)，道：“睡吧?！?br/>
    他身上水汽微涼，從后面抱住我，當(dāng)我再次沉沉入睡的時機(jī)，忽然又說：“朕只是陪母后用過晚膳，沒有做旁的事?！蔽夷X中依稀記起來，他分明是換過衣服的，卻也沒意思與他糾結(jié)，便胡亂點(diǎn)了頭。他說：“可貞，朕只要你一個……”我已困頓得點(diǎn)不動頭。過了片刻，也許是在夢中，又聽見他說：“……朕答應(yīng)過你……你許給我的……”

    你許給我的。

    可是我無論怎么在夢中搜尋，都記不起他答應(yīng)過我什么，我又許給了他什么。</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