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二十
我們一群人依照指示將布滿荊棘的繩子把舌頭割得皮開肉綻,然后再把繩子燒掉,接著跪爬出門外,往前幾步,足以致命的長階梯就展現(xiàn)在前面,底下虎貓城的民眾開始倒數(shù)計時。隨著數(shù)字越來逼近死亡的時刻,底下的人越來越興奮,頭上的羽毛也跟著顫抖,往下看去除了紅色、藍(lán)綠色還有黑色,不停交替旋轉(zhuǎn)著,令人眼花繚亂。
可惡,我完全沒想到會是這樣!
我對這里其實已經(jīng)有點概念了,所以剛被轉(zhuǎn)移過來時,我還以為是出了什么錯,我可能被轉(zhuǎn)到其他時空去了。
譬如他們可能沒有瞄準(zhǔn)虎貓城,搞了半天我被送到的是亞特蘭蒂斯之類的地方,當(dāng)然也可能誤把我送到未來某個星球上面去。不過我看到了圣安內(nèi)羅山(SanEnero),所以地點沒錯。只是沒想到這里當(dāng)初竟然這么輝煌,我的視線被獻(xiàn)上來祭拜的金色羽毛遮蔽,只能從縫隙中看到整座金碧輝煌的城池。
我的媽,他們真的把我送過來了!
我將頭側(cè)向一邊,吞了自己舌頭上的血。
M’AXECHE你是誰?
你是4400名中的壯士中的一個嗎?
什么?
我剛才聽到的是什么?
你是不是十三個人中的其中一個?還是九人小組的?
那是我在說話嗎?
你不要靠近我,快離開我的身體。
我的天,問題有點棘手,原來這家伙的腦波沒有被清除,我慘了!
“Uukahauk’alomte’yaxoc”
“帝王,萬主,
祖父、祖母
第0天、第1天……”
糟了!
時間對了,空間也對了,但身體錯了!可惡,汗!真的慘了,汗!汗!汗!
我竟然是“帝王的替身”。沒錯,就是這個詞,替身。
這位名為“恰可”的角色,其實是九峰鳥毒牙的替身,也就是特別遴選出來要犧牲的人。群眾會把我們這些犧牲者丟給食人的野獸吃掉之后,再將九蜂鳥毒牙從閉關(guān)的密室請出來,重新登上寶座??蓯海媸且蝗捍赖?,竟然搞錯了!這下可好了,現(xiàn)在怎么辦?
不行,我不能自亂陣腳,得趕快想個辦法。可惡,我到底要怎么辦?我不能就這樣白白犧牲?。靠煜雮€辦法,快、快,我該怎么辦?恰可,幫幫我,我們要一起想個辦法。
沒有回應(yīng)。拜托你,快回答我!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拜托,恰可,你不可以假裝沒聽到!我們應(yīng)該是同一陣線的!聽我說,別白白犧牲掉自己。你知道嗎?有個人在你的腦中跟你講話,這樣的機會很少見,而且我們還有活下去的機會,別往下跳,好嗎?
再給我十天,十天我就會向你證明,活下來是對的。不會有人說話,也不會有人看不起你,可以嗎?
還是沒有任何回應(yīng)。
拜托你,你一定要聽我說,聽我說,拜托。我可以幫你,你不用死的,拜托。
一陣沉默。他仍舊沒有回應(yīng),感覺他似乎是打定主意要犧牲自己了。
聽著,如果我告訴你這根本不是宇宙的中心,不是一切,只要你給我時間向你解釋,你就不會想死了。我們可以一起離開這里,想辦法逃出去……
“第4天、第5天……”
恰可的聽力還不錯,他可以聽到來自四面八方的各個聲音。從這些聲音我們一起感受到神圣時刻的到來。
“第8天……”
我們現(xiàn)在正往下看,幾縷黑煙正從最底層的薰香鼎飄了上來。天?。∵@個臺階真的會要人命!這就是著名的祭祀臺階,根據(jù)麥可的計算,以瑪雅人的平均體重來說,像恰可這樣的體型如果往下一跳,只要二點九秒就會落地,而且一般情況下,尸體至少會碎裂成兩塊。沒錯,大概一分多鐘后就輪到我們要跳了。
不行,我要想辦法操控這個軀體。我感覺左腳好像輕微顫抖了一下,我再試試看……沒有,什么動靜也沒有。
再一次。還是沒有。
我還是無法控制這身體。更糟的是,我的身體彎曲起來,做好準(zhǔn)備要跳躍的動作。
可惡,這樣我要怎么向瑪琳娜交代?她一定以為是我搞砸了,真糟糕!再試試看,還是沒辦法動。
“Wuklahuntun……”
“第19日……”
最后一次,再不行就慘了。我的身體不聽我控制,做足準(zhǔn)備,肌肉緊繃著準(zhǔn)備要跳。
“第20日,
這是我們向您乞求的日子
第一奧斯洛,請帶領(lǐng)我們,請保佑我們?!?br/>
突然一陣安靜。
這時背后傳來一個聲音。聽起來不像是人的聲音,有點像是機器廣播出來的,也有點像是有人在石頭上用力刮的聲音。但我還有恰可的知識與記憶,我知道這是人的聲音。聽起來是個男聲,像是合唱團里的男中音。然后周遭又陷入一陣寂靜,接著發(fā)出來的聲音,我一輩子也會記得。那是一道十分強而有勁的聲音,十分篤定,像是聲音的主人從來沒有被質(zhì)疑過,也沒有人膽敢挑戰(zhàn)他的權(quán)威。恰可在聽到聲音時戰(zhàn)栗了一下,他一定認(rèn)得聲音的主人。
過一會兒我也聽出來了,這是虎貓城的帝王九蜂鳥毒牙的聲音。
他說:
“Pitzomb’axb’al!”大略翻譯的意思是:“開始!”
再翻成白話點的意思就是——我們該往下跳了!
二十一
“Ch’oopkintikeenk’inutak!”
這是我發(fā)出來聲音,太好了,我終于可以駕馭這副軀體了!太好了!恰可的意識終于被我壓下去了!
周圍一切忽然安靜了下來。很好,我得把握機會把話講完,記得古瑪雅慣用的文法,記得子音要發(fā)出聲。我深吸一口氣,說道:
“我要提醒你們,
14個卡盾、
第12個風(fēng)、
第1個蟾蜍、
那一天,
北方的天空,
會變黑,
流出來的黑,
會漫過山坡,
一路到峽谷,
只有我知道如何幫助你們渡過,
虎貓城的各位,
你們需要……”
我還沒講完就出不了聲,是恰可,他重新掌控的這副軀體??蓯海疫€沒講完,讓我講完!
AJSAT!
這是個重要的字,但在各語言中并沒有完全能對照的翻譯。最接近的用語應(yīng)該是我們在四年級玩輸對手的時候會說出口的話:
遜咖!
沒錯,就是這個字。
你害我變成遜咖!你竟然害我輸了!害我被人瞧不起!
恰可激動的話在我腦中盤旋。
這時候我發(fā)現(xiàn)底下的群眾因為我剛才的一席話而顯得不安,大家彼此交頭接耳??墒俏覜]能多想什么,因為恰可又把身體弓了起來準(zhǔn)備往下跳。群眾發(fā)出了激動的鼓噪聲,這時我身體突然被往后拖住,我只看到兩只強壯的手臂拽著我,然后我被拖進(jìn)一道鑲著寶石的門。
有個東西忽然動了一下,剛開始我以為是一只巨大的鳥,但后來定神一看,原來是個帶著高聳頭飾的貴族。用頭飾來形容實在是太客氣了,他頭頂上的東西起碼有千斤重,感覺不像飾品,倒像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從他的頭長出了羽毛和璀璨奪目的珠寶。他往我靠近,近到他頭上的羽毛劃過我的額頭,我這才發(fā)現(xiàn)這羽毛是人工縫制的,用的是削尖的竹片,下面還延伸出一張堅硬的鳥嘴。羽毛頭飾的主人突然伸出手,用力抬起我的下巴,我這才看清楚頭飾下面的臉龐,在鳥喙的下方有一張很小的臉,皮膚皺得很嚴(yán)重,瞪著我的眼睛微微發(fā)出橘色的光芒。
我雖然不知道他是誰,但恰可知道,很快我就在他的記憶中找到了名字——他是二寶石骷髏頭。
殺了我吧!我已讓自己蒙羞,讓整個家族蒙羞,殺了我吧!
可惡,恰可的思想還真悲觀。
但這樣的感受卻是我感到熟悉的。在我四年級時,因為玩游戲輸了同學(xué),因此在操場上被大家無情的恥笑。恰可現(xiàn)在的心情就像是我四年級的時候,想干脆一頭撞死。恰可從小到大的訓(xùn)練就是為了這一天,我不但剝奪他壯烈犧牲的美名,還剝奪了他自殺的權(quán)利,害他被帶到這個地方來。
我看著二寶石骷髏頭,屏住呼吸,感覺有點暈眩。他忽然發(fā)出聲音,聲音很小,小到我?guī)缀跻詾槭亲约夯寐牎?br/>
“l(fā)uk’kintik!”。意思是“丟臉”。忽然他把手指頭伸進(jìn)我的嘴巴里,在還沒來得及做出回應(yīng)之前,我就發(fā)現(xiàn)我逐漸失去意識,往后方倒了下去。在意識潰散之前,恰可還在不斷請求著,讓我死吧!求求您,讓我死!
二十二
我雖然看不見也摸不到,但我很確定我身體是被一個四方形的箱子罩住??臻g很小,我沒辦法把腿伸直,也沒辦法坐起來。其實也還好,因為我平常也是這樣蜷縮著睡覺。
好癢,眼睛好癢,想抓癢。
可是我的手被綁住了。
好渴。
我想吞口水,但是嘴巴好干,這樣反而更痛。
我的手好像不見了,腿也少了一只。過一下我才發(fā)現(xiàn)原來是我身體麻掉了,所以感覺不到自己的四肢,上半身又酸又痛,像是歷經(jīng)劇烈運動一樣。
好癢,我扭動著身體讓眼睛有地方可以抓癢。我靠到箱子的一面,刮了一下我的眼睛,好痛!流血了,不過卻也成功地止了癢。
也一直到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原來整個四方形箱子都在晃動,我是被掛在空中,所以現(xiàn)在箱子不斷搖晃著。然后再仔細(xì)聽聲音才知道這不是木箱子,而是藤條編成的籃子。
籃子比木箱柔軟,沒有鋒利的邊邊角角,也沒有硬邦邦的地板,他們應(yīng)該是要防止我自殺吧。難怪我沒辦法吞口水,他們用東西塞住我的嘴巴,預(yù)防我咬舌自盡。整個籃子大約是兩手臂寬乘以手臂張開這么長。哈,我已經(jīng)開始用瑪雅人的丈量方式思考了??傊褪遣粔虼蟮阶屛铱梢园淹壬熘?,也不夠高所以我坐不起來。真痛苦。這時我的空間幽閉癥開始發(fā)作了,我的額頭不斷地冒冷汗,很不舒服,我想吐。
冷靜下來,杰德,一慌張肯定完蛋。
好渴。
我可以感覺到自己應(yīng)該是被吊在某個廣場或開放空間,因為底下傳來狗叫聲。時間應(yīng)該是下午左右,因為我還聽到爐灶里煮火雞的聲音,遠(yuǎn)方又傳來了幾聲狗吠。接著我還聽到婦女們在甩面餅的聲音。這副新軀殼的聽力還真不賴,接著我又聽到不遠(yuǎn)處傳來有人在玩蹴球①的聲音。
這時候我的腦中浮現(xiàn)了一個畫面,更精確地說,應(yīng)該是恰可記憶中的畫面。場景是在一座森林里,地上堆放著木材和泥沙堆,兩名裸著身的男孩面對前方站著,后面有一群觀看的人。其中一名小男孩的臉上都是血,本來我以為是我被處罰了,但后來聽到群眾的歡呼聲我才了解,我贏了一場比賽了,我因為用力把球砸到他的臉上而贏得了勝利。那是一場永生難忘的蹴球比賽。
接著畫面又轉(zhuǎn)到恰可最后一場比賽的現(xiàn)場,由他單挑九蜂鳥毒牙。九蜂鳥毒牙選了一個瑪雅神話中的角色,一對名叫七韓那普的連體嬰兄弟,恰可則是以第九夜王的身份上陣。簡單來說,恰可的角色是個壞蛋。當(dāng)天比賽是在晚間進(jìn)行,整個場地得靠觀眾人手一只火把照亮。九蜂鳥毒牙站在賽場的另一端,他手上的球其實有兩條細(xì)細(xì)的線綁在柱子上,所以他能夠輕而易舉的就把球投進(jìn)籃子里,而且球沒有落地。這一切觀眾當(dāng)然都看在眼里,卻沒有人會說帝王作弊,因為這場比賽的宗教意義遠(yuǎn)大過它的實際輸贏。
同時我也認(rèn)出了賽場上另外兩張臉,一是我的隊友——鯊魚,另一位則是矮矮胖胖的二手掌。
這里我所謂的“認(rèn)出來”其實是一種很妙的感覺,因為我成了別人的一部分,感覺像是睡了一覺醒來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置身在一個人房間里,一個不屬于自己的家,里頭的家具、擺設(shè)等都是過去所不熟悉的,要走出這棟房子還得一邊找路,我現(xiàn)在就是這種感覺。我一直以為自己已經(jīng)很像瑪雅人了,至少對瑪雅文化很了解,但在這副軀體里面所感受到的一切,讓我感覺整個宇宙都變了。我當(dāng)然知道地球還是圓的,但我周遭的氛圍變了,好似這世界不再是圓的,亦不是扁的,是一個我完全陌生的世界。
我忽然嗆了一下。
只好想辦法命令舌頭動一下。這一動我才發(fā)現(xiàn)原來我的牙齒排列也是如此的陌生。這副軀殼的門牙很方正,但是旁邊的牙齒好像就少了幾顆,有的則異常的短,好像被人鋸過一樣。后面的臼齒也不見了,我想了一下:在恰可的記憶中發(fā)現(xiàn)原來是某一場蹴球被對手打掉的。天啊!那畫面還真是血腥。
我實在不想繼續(xù)回想,可是這是恰可的記憶,我也會看到,我也跟著有了這段記憶。
可惡,為什么是我要回到這里來?另一個我說不一定正跟瑪琳娜在睡袋里溫存著。感覺好奇怪,我竟然在跟自己吃醋。
我試圖讓眼睛睜開,可是我做不到。
真是他媽的夠了,這少說也要六億美元的計劃最后竟然是栽在藤編的籃子里?我連自己昏睡了幾天都不知道!我到底有沒有錯過火山爆發(fā)?應(yīng)該是沒有吧,他們不是跟我說當(dāng)時盛況空前,連幾百里外都感受得到那天搖地動的暴發(fā)威力,我應(yīng)該不會睡得這么死吧?
如果火山還沒有爆發(fā)的話,我至少還有點機會。
我試圖動了動我的手掌,感覺很怪。好像哪里不太對勁,喔,我知道了,恰可是右撇子,而杰德的慣用手卻是左手,難怪我怎么動都不對勁。
我又扭動了一陣子,才發(fā)現(xiàn)原來我的胸前也有繩子,固定在藤籃的底部。忽然我聽到了一陣貓叫,不對,應(yīng)該是人的聲音,是一陣凄苦的呻吟。
雖然看不到外面,但我從恰可的記憶里,我看到了一個畫面。那是一個廣場,上面吊著許多藤籃,每個籃子里面都是一個犯人,共有七、八個。他們就這樣被吊在空中,不能動彈也不能尋死,在狹窄的籃子里歷經(jīng)大雨、干旱與四季的更迭。他們已經(jīng)在藤籃里待了好幾年,這就是瑪雅人處罰罪犯的方式,不斷地折磨他們到死。
我又轉(zhuǎn)了一下眼睛,還是不能動。然后從恰可的記憶中,我才發(fā)現(xiàn)原來罪犯的眼睛都是張不開的,這是每個犯人的宿命,眼皮都得要縫起來。
我的老天!
等一下……
籃子底下動靜。
感覺底下的人靠得近。干!我剛才不該亂動的,把他們引來了。
有東西打在我身上,然后我忽然感覺到強烈的光線,難道是火山爆發(fā)了嗎?
不,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