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河源探險

    也是累了，也是醉了，蓋三縣在盛典之后醉臥；整整睡了一天一夜，而且大夢不斷，聯(lián)袂而至。先是夢見爺爺奶奶，繼而又是生母和喜嬸子，最多的是亡夫山柱，在夢中還三番五次埋怨她：“你現(xiàn)在有吃有喝錢花順手，可俺都餓得前心貼后心，凍得招架不住……”

    醒來以后使勁回憶，才記起是山柱的忌日和喜嬸子的生日快要到了。

    其實，爺爺和奶奶蓋三縣都沒有見過面，對生母也基本上沒有直接的印象。大都是聽老爹和喜嬸子在嘮叨家常時留下的間接印象。她也曾在靜下心來的時候做過多方面的猜想。既是乳娘又是婆母的喜嬸子，對蓋三縣有著再生之恩。山柱與她自小青梅竹馬，雖然婚后共同生活不足兩年，結(jié)發(fā)夫妻的恩愛猶在。不管經(jīng)營上的事多忙多累，山鄉(xiāng)里走出來的蓋三縣對婚喪嫁娶、祭祀亡靈等一應(yīng)的鄉(xiāng)風(fēng)俚俗還是記掛在心，除了每年清明節(jié)和農(nóng)歷十月初一兩大燒錢化紙的俗定日子外，在亡親的生日和忌日還要專程回三縣垴去上墳。當(dāng)然也要買許多好吃好喝日常生活必需用品孝敬年已古稀的羊倌老爹。

    幾次要老爹把羊群賣掉跟她到城里來享清福，怎奈老爹總是割舍不下他那群白云朵、黑綢緞一樣又會用“綿綿”聲傳情達意的畜靈。老爹的生物鐘是和羊兒的溫飽繁衍一年四季同步擺動的。他還沒有去想過，離開了山坡和羊群，何處還能夠讓他像在山巖上一甩響鞭而能發(fā)號施令，間或心緒好的時候，還可以放開喉嚨吼上兩嗓梆子腔：“一馬離了西涼界……”或是：“蘇三離了洪洞縣……”

    老爹身子骨還算硬朗，飲食起居也較正常，怪道的是喝酒只喜歡五六塊錢一瓶的，逢年過節(jié)，你給他提回去茅臺、五糧液，他就直搖頭說不好喝，而且說這不是山里人能入口的東西，既糟錢又糟心。即使吸盒煙也只吸最普通的，你孝敬他軟中華，他便說綿軟的吸了提不起勁來。見了外煙就更不高興，會說洋鬼子的玩意兒，忒毒哩么？大清國不就是讓洋煙洋槍給弄垮了？民族英雄中他最佩服的是林則徐。老爹非常鐵硬的觀點是：中國人要是都像林則徐，八國聯(lián)軍肯定進不了北京城。

    老爹有時候雖倔得幾乎不近人情，蓋三縣還是特別喜歡他那種不畏艱險堅忍不拔的精神。凡老爹喜歡享用的東西平日里她都要儲備下許多。上墳所需之物總到用時才去準(zhǔn)備。

    東方假日酒店開業(yè)儀式以后生意很快就火暴起來，不僅是本市和省城，連周圍三省乃至京津地區(qū)的客源也通過各種業(yè)務(wù)渠道蜂擁而至。這一方面是輝煌盛典的廣告效應(yīng)開始受益。另一方面采取了開業(yè)酬賓大放水“買一贈一”的經(jīng)營方略，也收到磁鐵般的連鎖效應(yīng)。港方大股東李茂鑫一看經(jīng)營火暴，高興地每天細瞇著眼，像是在一個油亮的黃皮肉瓜上用水果刀劃了兩條小縫。他并不急于回香港，每天吃飽喝足了便拖著啦啦腔，樂不思蜀地去盡情享受來自千米地層下溫泉調(diào)制的桑拿浴、玉石浴、花瓣浴和帝王浴的浸潤，并每天都要按摩女郎肆意揉捏。

    總經(jīng)理吳布能對餐飲娛樂服務(wù)業(yè)企業(yè)的管理，是以精實嚴(yán)細為合資雙方都非常認可的。東方假日酒店一開就火的勢頭，讓蓋三縣原本有幾分懸著的擔(dān)心也放到了心底?？戳丝磁_歷，正好是農(nóng)歷八月二十六溫泉鎮(zhèn)大集，她就拎了一個大包，一路秀腿提風(fēng)穿街過巷，直奔集貿(mào)市場的土特產(chǎn)攤位。

    她忽然想起在報紙上看到過英國首相撒切爾夫人閑暇上街購物的故事，首相親自上街購物接觸攤販，大約是想感受一下久違了的平民意趣，而她這個董事長忙里偷閑出來趕集，卻是要為已在冥界的至親置辦地府的生活所需。

    買些什么呢？現(xiàn)在的土特產(chǎn)市場也真有些讓人眼花繚亂，市場經(jīng)濟的需與求簡直就是一個魅力無窮的大魔方和色彩迷離的萬花筒，把一溜十幾家尋根問祖的祭品攤位裝點得絢麗多彩而又光怪陸離，商家似乎盡其所能，要讓在困難時期先走了的人們，得到一些現(xiàn)代生活充裕而又豐盈的補償。

    有史以來的上墳無非就是香燭紙錢、糖果點心，再有一壺濁酒澆在翻飛的紙灰上。而在經(jīng)濟飛速發(fā)展和物價膨脹拉動下的祭品市場，不僅是“天地銀行”發(fā)行以億萬元為計的冥幣，連現(xiàn)代人享用的小轎車、電視機、手機、洗衣機、冰箱、光碟、mp3、筆記本電腦、飛機、地鐵、艦船……甚至還有身著制服的保鏢和穿著透露三點式的小姐等等一應(yīng)俱全。

    蓋三縣為爺爺、奶奶、母親和喜嬸子買了足夠的香燭紙錢和糖果點心，想到他們都受了一輩子窮就下世去了，就把現(xiàn)在人所用的家電系列產(chǎn)品也都買上。想到山柱，畢竟是夫妻一場，他在給她托夢時一直喊冷，就給他買了一套加厚的羽絨服，又想到他在冥國一定也很寂寞，自己又一時半會兒還不能去陪他，不過就可以先買兩個美麗漂亮的應(yīng)招女郎先去陪他，就算是她大度海涵地讓他很隨心地納了兩個小妾吧。

    看到了筆記本電腦和互聯(lián)網(wǎng)模具，她突然想到了受人之托已久的一件大事，就便一起都買了。托付這件事的人就是現(xiàn)在的市委書記喬峻嶺。他在當(dāng)兵走時曾鄭重托付給她一件事，就是每年為他們羅村中學(xué)的王老師上墳燒一回紙。當(dāng)時義無反顧地答應(yīng)之后，蓋三縣也曾多年堅持履行諾言。

    這位王老師原是在羅村中學(xué)教語文的。蓋三縣雖沒有見過面，倒是聽喬峻嶺和學(xué)校的其他老師多次轉(zhuǎn)述過。

    王老師是一位叫王勝男的女老師。京華師范大學(xué)畢業(yè)后，自愿到太行山區(qū)支教。她語文課講得非常好，特別讓學(xué)生追捧，而且在業(yè)余時間寫了很多愛情詩和抒情散文在報刊上發(fā)表。曾立志要扎根山區(qū)深入生活，當(dāng)一名業(yè)余作家。王勝男因為才貌出眾，自然追求她的人很多。她的朋友也就很多。因為朋友多，選擇的難度就更大，三十歲了尚未成婚。在那個年代，一個美麗超群的女教師身居山區(qū)中學(xué)，三十而未婚，而且又有許多的朋友來往。這就讓好搬弄是非的人們閑話叢生。吃不上葡萄的狐貍不僅說酸，而且說又酸又爛。

    恰逢文化大革命的狂飆從天而降，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無產(chǎn)階級專政沖毀了縛惡的堤壩，大鳴、大放、大字報、大辯論的狂潮席卷了整個神州大地，揭批、攻擊、誹謗、謾罵王老師的大字報一夜之間就貼滿了校園論壇的大墻。王老師就被幾個吃不上葡萄的“狐貍”和年輕而又狂熱的紅衛(wèi)兵不問青紅皂白地剪成了陰陽頭，脖子上掛了一溜破鞋押上了批斗會。當(dāng)過老紅軍的學(xué)校黨總支書記親自主持批判會，并帶頭批判她的“小資情調(diào)”及其公開發(fā)表的詩文。當(dāng)時喬峻嶺就站在批斗會躁動的人群后邊，只能在心中為他敬愛的師長默默地祈禱和流淚。

    批斗會后還進行了游街。秀發(fā)沒有了，尊嚴(yán)沒有了，希望沒有了。王勝男被這狂濤怒吼的“革命”給打蒙了。游斗回來以后茶飯不思，衣冠不整，奮筆疾書，步李后主原韻，寫下了一首題為《虞美人》的絕命詞：

    明槍暗箭何時了，

    小鞋知多少，

    老紅昨夜又彎弓，

    往事不堪回首羅村中。

    校園瓦舍應(yīng)猶在，

    只是境遇改，

    問君能有幾多羞，

    恰似一腔奇冤瀉東樓。

    東樓就是羅村中學(xué)依山就勢土法建造的供水塔。王老師在萬念俱灰中攀上了塔頂，淚眼中望著她為之拋灑心血六年的校園徘徊了片刻，而后縱身躍下。

    當(dāng)時的山區(qū)還沒建起火葬場。校革命委員會和軍管會認定她為對抗運動“畏罪自殺”，就草草埋葬在羅村中學(xué)西南方向不遠的一個山坳里。

    喬峻嶺是參加這悲慘葬禮的少數(shù)在校生之一。他的語文功底是王老師耳提面命，用誨人不倦的園丁心血澆灌出來的。王老師的形象在他心目中是圣潔而又不容玷污的。只要在家時，清明節(jié)一定要去上墳燒一回紙。當(dāng)兵以后就委托蓋三縣代勞了。轉(zhuǎn)業(yè)后回到了地方工作，在平反冤假錯案中還全程參與了王老師的昭雪工作。

    蓋三縣記得很清楚，王老師的心愿是要當(dāng)作家的，現(xiàn)在的作家都用上手提電腦和互聯(lián)網(wǎng)了，所以就給她全部買上，聊補未了心愿的缺憾。

    蓋三縣準(zhǔn)備了如此許多的上墳用品，原本是準(zhǔn)備在農(nóng)歷十月初一回三縣垴燒紙用的。讓她心緒不寧的是幾乎夜夜入夢都見亡夫山柱的面影。她心下非常疑惑自己是否是想男人想出了臆癥，或是應(yīng)該找一個男人成婚。

    往哪去找呢？每天打頭碰臉的男人幾乎滿世界都是，她能看上的人家什么都有了，看不上的色狼、色鬼、色魔們倒是一劃拉就是一大把。是誰說過做女人難，做名女人就更難，而做一個資產(chǎn)萬貫的女老板何嘗又不是難上加難呢！風(fēng)華正茂時忙于生計，為拔除祖輩留下的窮根，起早貪黑地打拼了十來年，丈夫山柱就是為頂替裝卸工去進貨途中亡于車禍，搭上了一條命的。她覺得這輩子欠了山柱的債是無法還清了。人到中年了，雖無溫飽之憂，卻又想將企業(yè)做大做強，一晃又是十多年過去了。四十多歲徐娘半老了，雖坐擁億萬資產(chǎn)，但何處去贖青春年華？

    人在忙于生計事業(yè)或在商海打拼的途中，恰似運動員在競賽場上拼命加力一樣，在打拼的時段并不寂寞。一旦拿到了獎牌功成名就的時候，再回首時才發(fā)現(xiàn)，在得到的同時也丟掉了許多。

    蓋三縣的心緒正是這樣，在忙過了開業(yè)慶典轉(zhuǎn)入正常營業(yè)之后，忽然就覺得非常落寞，而且就有些心神不定，夜夜夢游——“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在《三國演義》片頭歌曲昂奮的樂曲中，幾百艘戰(zhàn)船在大江上劈波斬浪。兩軍對壘，萬弩千弓，刀槍如林，好不壯觀！倏爾，琴聲悠揚，就見諸葛亮羽扇綸巾，乘一葉小舟，四周綁滿了重重疊疊的稻草人。蓋三縣也搖身變成了一個草人飛上船頭。但見刀光劍影，萬弩齊發(fā)，箭似飛蝗。她被嚇得渾身哆縮，無處藏身。正在生死關(guān)頭，又見諸葛亮羽扇輕擺，倏然那些飛蝗如雨向她射來的狼牙箭又變成無數(shù)條咄咄逼人的男根，讓她毛骨悚然……

    蓋三縣無處可逃，只好縱身投江?！鞍选币宦暣蠼畜@醒，伸手按亮床頭燈揉眼定睛看時，身上的輕紡薄被已被一腳挑翻在床下。

    蓋三縣心尖打個冷戰(zhàn)，立刻俯身把薄被提上床來。翻身仰臥，心亂如麻，直到天明，再無一點睡意。

    她又想起了小時候和山柱爭懷，搶著吮吸喜嬸子那對干癟的大黑**的情景。三年困難時期的奶媽能有多少乳汁呢，然而出于求生的本能，就像兩只餓瘋了的小獸，一頭扎在乳娘懷里拼命地咂咬，自然，吸痛了的時候喜嬸子也擰一下屁股蛋。

    大她一歲的山柱雖然沒有經(jīng)天緯地之才，可是知道他是哥哥，什么事都讓著她，由她做主。

    也許正因為是吃一對**長大的，如影相隨的程度親如同胞兄妹，異性間的互相吸引就不那么驚心動魄了。繼爾喬峻嶺的硬朗帥氣和成熟持重就讓她首先芳心暗許了。心意上她一直覺得和喬峻嶺是很有些緣分的，然而拗不過喬家老人像王母娘娘一樣武斷固執(zhí)，硬是畫一道天河讓牛郎織女天各一方，而還給她戴上了一頂“白虎命相”克夫的帽子。偏偏短命的山柱又不爭氣，遇上個車禍讓人家“克夫”的說法應(yīng)驗。上天要是想捏個屈死鬼，冷不丁就出個事讓你白布落染缸——有口辯不清。

    有情人難成眷屬。喬峻嶺最終還是回部隊和一個護士長結(jié)了婚。桑樹溝偷吃禁果的事就成為雙方永遠美好的回憶和傷心的隱痛，也讓蓋三縣在婚后許久總覺得愧對山柱?？墒牵娜ベI后悔藥呢？好在山柱老實得在這方面特不認真，也不知道怎樣去辨別童貞，只知道大冬天倆人鉆一個被窩要比一個人暖和許多。這就讓蓋三縣在新婚之夜很容易就從容過關(guān)，花好月圓了。

    心下有這么許多往事掛懷，蓋三縣在董事長的辦公室里坐不住了，就決計回去看望老爹，順便上墳燒錢化紙，安撫至親亡靈。因為還記掛著給王老師上墳的事，就和市委書記喬峻嶺通了電話。喬書記正在省里開會，這事就又委托她繼續(xù)代勞了。

    夏河市到三縣垴有一條簡易的跨省公路，是上世紀(jì)六十年代末修的戰(zhàn)備路。這條戰(zhàn)備路是沙石路面，一直還沒有硬化。公路的走向基本上是沿著夏河河床的兩側(cè)穿嶺過川，蜿蜒而行。二十世紀(jì)末一場百年不遇的大洪災(zāi)，把這條沙石公路毀壞得像是一條遍體鱗傷的巨蟒?？缡兰o(jì)以后，為迎接奧運在北京舉辦，直供北京天然氣的管道工程上馬?！拔鳉鈻|輸”管道工程穿過太行山中的這一路段，正好和這條水毀的戰(zhàn)備路跑了個并韁而行。“陜京二線”工程急、運量大，加長掛車又特別多，應(yīng)急性地對這條“爛蟒”路進行了墊大坑裁急彎的補修。應(yīng)急工程過后的路況仍然是很糟，坑洼遍地，晴天一條黃龍舞瓜沿河床狂舞，雨天就是黑泥黃湯四處亂濺。蓋三縣的激情藍寶馬車如果要走這條路，就好比是貴妃娘娘挽起褲腿踩泥打坯，既傷玉體又費盤纏，里外不上算。鑒于這糟糕透頂?shù)穆窙r，蓋三縣干脆就借了煤炭大王李鐵柱的越野車“悍馬”，不緊不慢地開著進山了。

    在鋼筋水泥澆鑄的城市里待久了，鬧市的喧囂實在讓人身心疲憊。一回到山里滿目的青山綠樹心情就覺得格外舒朗。從太行深山溝里走出來闖世界的蓋三縣，對沿途幾十公里特點鮮明的崖峰面容和輪廓都是非常熟悉的。特別是一過了羅村鎮(zhèn)，更覺得一草一木都是故交舊友。

    隨著經(jīng)濟的發(fā)展和社會的進步，人們的環(huán)保意識和生態(tài)建設(shè)在不斷增強，山里人做飯取暖也在逐步普及用液化氣和沼氣池了，山上刨柴燒煤做飯的農(nóng)戶越來越少了。極少有人再去砍柴燒火冒煙破壞植被和生態(tài)環(huán)境了。大自然造就的山嶺樹木生態(tài)植被，有如人獸之毛發(fā)，只要人類不要去肆意毀壞，自然而然就會生長出蔥蘢茂盛。尤其是羅村鎮(zhèn)至八圣山到三縣垴的二十公里深溝大谷，石性、土質(zhì)、水質(zhì)好，崖峰形狀奇特，是最能體現(xiàn)太行風(fēng)骨山水情韻特點的地段。閑暇時，蓋三縣曾陪不少省市的書畫家、攝影家朋友來寫生，深入生活觀光采風(fēng)，有好幾位藝術(shù)家的作品還獲了國家和省級以上的大獎。

    車過母校羅村中學(xué)的大門時，蓋三縣搖下車窗玻璃，憑吊了那個名喚東樓的供水塔。那就是喬書記敬愛的王老師人生的終點站?，F(xiàn)在的人怎么也難以想象，幾十年前那一場叫“文化大革命”的運動，會把一個才貌超群的女教師逼上絕路。

    蓋三縣把車停在路邊的一個石場里，又步量了一段逼仄的山坡路，來到了在山坳地堰下王老師的孤墳。墳頭蒿草叢生，幾簇潔白秋菊綻露出欣慰的笑意。想來那一定是王老師的艷骨精魂在九泉下的表達。她肯定非常高興這個不曾謀面的晚輩能來為她燒錢化紙，而且還都是天堂銀行剛印出來的大面額整捆鈔票。筆記本電腦互連網(wǎng)在她自然是想也沒想到，見也沒見過。糖果點心、時裝化妝品，不管喜歡與否，一概笑納。

    殷紅的火苗燃盡紙錢的精華，化作了蜂飛蝶舞的煙灰盤旋而起，那就是亡靈最快意的表達。

    雖然是受人之托，蓋三縣還是和對自己的至親一樣一跪三叩，并默祝王老師才華盡展，一定要成為天國最優(yōu)秀的女作家和人民教師楷模。

    駕著“悍馬”繼續(xù)西行，在沿著八圣山峽谷回三縣垴村子這二十公里的路段，蓋三縣把“悍馬”開得很慢，并不是“悍馬”不適應(yīng)深山溝里的路況，而是她在留心太行秋韻中一幅幅迷人的山水畫卷。在日見繁茂的山川植被裝扮下，原本就英武峻拔、水靈山秀的八圣山風(fēng)光更加迷人了。夏河像是在大山腹中抽出的一條纏不斷的銀亮緞帶，隨著山谷的蜿蜒而飄浮伸展。正是這條與山俱生而又如影相隨明鏡一樣的緞帶，為武士一樣雄赳赳列隊迎客的山峰鋪展了四季觀照的鏡鑒，才使得這四十年前曾為全民“大煉鋼鐵”時剃度，幾乎都成為和尚頭的峻嶺峭巖萌發(fā)了自我整容的振作。

    大山的植被真有如鳥之羽毛或美女的秀發(fā)及眼睫毛，而植被同時還為偉岸的山峰提供了隨季節(jié)變換的神奇時裝。國慶節(jié)后，太行正是好秋光。漫山遍野綠中藏紫、紫又揣黃，黃中又猛不丁地搖出點點殷紅的是一片片的棗林風(fēng)光！

    世代山民們勤手添秀的層層梯田極富創(chuàng)意，石砌的地岸犬牙交錯，成為了抗擊山洪保護珍貴的土壤不致水土流失，而在凹間拐角和坡頭稍有空余的地方不忘了栽上一棵柿子樹作為點綴，這就有了山野四季的春之生機、夏之濃蔭、秋之豐碩和冬之凝重。

    所以說，最應(yīng)該稱道的第一位畫師便是為山川勤手添秀的勞動者。

    唯予不信，請君張目。你看那層層梯田谷浪搖金，再有星羅棋布的柿樹紅葉流丹，遠山深黛，近嶺淺黃……一幅幅畫屏隨著千回百折明鏡似流淌著的夏河淡出而又淡入。

    蓋三縣第一次為自己家鄉(xiāng)的美景所陶醉了。她突然萌生構(gòu)想，應(yīng)該全力投資在八圣山和三縣垴搞旅游開發(fā)。這恐怕是讓父老鄉(xiāng)親過上好日子的一種途徑呢！

    進了村，蓋三縣把“悍馬”停在了已經(jīng)不再唱戲的戲臺下，剛轉(zhuǎn)身往紅土坡上走了幾步，就見幾個小孩子見了“悍馬”怪異的車型，好奇地圍上去這廂摸摸，那邊捅捅。她伸手把遙控器摁了一下，報警器立刻尖利地響了幾聲。幾個小家伙嚇得不知所措，而就不敢再近前捅摸，只是遠遠地看著這個綠色的怪物，奇怪它的鼻孔并不出氣，怎么會一捅摸就叫，而且還怪嚇人的。

    對生于斯長于斯的三縣垴紅土凹，蓋三縣懷土戀鄉(xiāng)的情結(jié)還是蠻重的。雖然坐擁資產(chǎn)上億元，她覺得自己的根還在三縣垴。老爹離不開羊群，不愿意跟她到城里去享清福，而且從來不打電話也不接電話，想見老人說幾句話只有專程回來，如果要通信息，就只能托進城的人捎個口信。老人雖是這方水土上的養(yǎng)羊?qū)＜?，卻是斗大的字還識不了幾麻袋。一旦心緒好的時候，老人家肚子里可有千年萬古講不空的故事。人的記憶是個很古怪的東西，越是到了老年，幾十年以前的事講起來還就如續(xù)昨初，而剛才說過的事，或許過耳就忘。

    蓋三縣一邊想著老爹的音容笑貌和生活往事，一邊推開了自家虛掩著的柴門。一看滿院子的落葉浮塵，就知道老爹在山上又是多少天沒有回來住了。踮腳隔著院墻看看婆家喜嬸子的舊院，就更成了人跡罕至的野生動物樂園。一只山貓遠遠地逼視著院中草地上啄食的幾只麻雀，似乎在等待著捕獲的時機。

    這時候，涌上蓋三縣心頭的是從未有過的凄涼感，這片天地曾經(jīng)是她和他們童年生活的樂園啊，而今……人家、人家，沒有了人跡，家也就不是家了呀！

    這些年在外掙錢不少，曾幾次想把兩家的房院都整修一下，幾次都遭到老爹的堅決反對：“花那錢干啥？你一年中就是燒個紙回來屁大一會兒。我也成天在山上侍弄羊群。蓋個金鑾殿也是放著看樣兒，咸（閑）吃蘿卜還得淡操心哩。留著錢給老爹修墳建墓吧！”

    現(xiàn)在山里出去掙了錢的幾個有錢人家，都找風(fēng)水先生回來選了陰地修陰宅了。蓋三縣并非舍不得花那些個錢，而是在感情上愿意老爹健康長壽，并不急于去修墳建墓的。而且老爹至今還有一件很重的心事不能放下，就是爺爺?shù)倪z骨至今尚未找到，奶奶在九泉之下還在空守孤墳?zāi)亍２还苁呛畏N死因，老輩人的尸骨不能團圓合葬，在鄉(xiāng)間這是一大忌諱。據(jù)說不利于后輩人的生發(fā)、姻緣平安、家道興旺。

    窯洞門上還是那把早年的插蓋拔芯式鐵將軍把門，蓋三縣知道鑰匙就在門軸頂窩坑里放著。實在不愿意開門進屋去了，雖然這曾是她的落生和送老之地，不愿意再看老爹近乎山頂洞人一樣的生活場景傷情了。這和她現(xiàn)代電器一應(yīng)俱全的辦公室和臥室，不止是一百年的時空差別，而連結(jié)在這差別當(dāng)中的正是血肉相連的人脈關(guān)系。

    人生境遇的許多事情是很難改變的，包括親人的生活習(xí)慣和思維模式。老爹經(jīng)手的幾百只羊能值多少錢，賣掉或轉(zhuǎn)手后跟她進城去享福不就萬事大吉了嘛！然而老爹卻認為那羊群是他的命根子，是他的事業(yè)和信仰所系。你給他拿回十萬塊錢來養(yǎng)老，他會問你掙錢就那么容易？是不是撬了銀行的保險柜？再說城里的飲食起居讓他不能習(xí)慣。爬樓上梯他倒不怕，有爬三縣垴的功，樓梯便不在話下。主要是人還能不沾一點土腥嗎？老鉆進鋼筋水泥鑄的?？蚶铮瑫r間長了就養(yǎng)成鴿子了。那床太軟，躺上去就再也睡不著。特別是那抽水馬桶，坐上去拉不下巴巴來。用那么好的紙去擦屁股不是太作孽了嗎！老爹只會用八圣山上的石頭蛋去擦屁股。你能給老爹帶幾筐石頭蛋進城去擦屁股用嗎？

    就老爹飲食起居的相關(guān)事宜，蓋三縣不止一次地想過許多。已經(jīng)年逾古稀了，就是再硬朗，早晚須有個好的歸宿。這是兒女的應(yīng)盡天職。

    反身走出院門的時候，蓋三縣又回望了一眼院中那棵依然茂盛的石榴樹。樹枝上幾顆熟透的大石榴已經(jīng)裂開了大口，殷紅的榴籽在陽光下爍然醒目。不時有鴉雀飛來啄上幾口，又振翅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