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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之兩心悅之
香山的葉漸紅，又到一年賞秋之時。京郊游人如織。做生意的小販聞風(fēng)而至，香山腳下一時間熱鬧非凡。
山路本不寬敞。車轎行到此處越發(fā)走得緩慢。就在這時，一輛黑漆平頭馬車不減速度闖了進(jìn)來，驚得人們抬頭怒目而視。
馬車垂著轎簾，看不見主人面目。然而，護(hù)轎的數(shù)匹健馬之上坐著的卻是身著麒麟服腰挎繡春刀的錦衣衛(wèi)。眾人由怒轉(zhuǎn)驚，生怕惹禍上身，紛紛避讓，由得馬車沖過擁擠的路段，往山上去了。
“本宮又不趕時間，何至于如此囂張驚擾路人？”薛錦煙蹙眉低聲朝車外說道。
“如果刺客潛伏于人群中……恐怕傷及的無辜更多，違了殿下的慈悲心腸呀。下官職責(zé)所在，還請殿下見諒?！?br/>
不卑不亢的回答，又明明白白地讓薛錦煙聽出了滿滿的譏諷。她捏緊了轎簾的一角，硬生生沒讓自己掀起來。她就知道，這人，這人分明是心懷不滿。他不高興了，豈非正合自己的心意？心思數(shù)轉(zhuǎn)，薛錦煙心頭的火氣煙消云散，雙眸璀璨，對這趟行程充滿了期待。
馬車轉(zhuǎn)過山道，路漸行漸窄，終于在路邊停了下來。
車?yán)锵瘸鰜韨€年輕丫頭，靈活地搭好腳凳，恭敬地稟道：“公主，到了?！?br/>
暗青色繡花的轎簾被掀起，露出薛錦煙嬌美的臉。陽光將她的肌膚映得吹彈可破，高高挽起的寶髻上戴著一頂銀絲冠，映得飽滿的額頭如珍珠般明亮。
她朝遠(yuǎn)方脧了一眼，看到不遠(yuǎn)處半山的紅葉深處若隱若現(xiàn)露出一角飛檐。那里是座極小的土地廟。譚弈就葬在那里。想起那個英氣迫人的男子，她不由生出幾分傷感。一張?zhí)烊粠еu的臉突然出現(xiàn)在面前，薛錦煙頓時收起了所有的情緒，傲慢地抬起了下巴：“雁行……啊，不對，該叫莫琴莫千戶了。帶著你的人守在此處，不必跟來了。”
她說罷就要下車。
莫琴的一只腳提前踩在了腳凳上。
薛錦煙目瞪口呆。從小廝改頭換面變成了錦衣衛(wèi)千戶，就敢對她這般無禮？
地面不平，莫琴腳下小小的木凳被踩著晃動。他收回腳，微笑道：“殿下當(dāng)心。別又崴了腳。”
他的提醒讓小宮女感激莫名，趕緊上前重新擺放好腳凳，伸手去扶薛錦煙。
“哼！”薛錦煙沒有扶住小宮女的手，徑直穩(wěn)穩(wěn)地踩著腳凳下了車，挑釁地瞟向?qū)Ψ?。以為這般示好就能讓她忘記？皇帝為了拉攏錦衣衛(wèi)竟然將自己賜婚于他。憑什么？
莫琴的目光在她腳邊打了個轉(zhuǎn)，遺憾地嘆了口氣。他遺憾什么？遺憾自己沒載跟斗沒崴了腳？
那時她從昏迷中醒來，身邊只有渾身浴血的小廝雁行。她聽說竹溪里刺客來襲，心中擔(dān)心穆瀾。她想跑回竹溪里看看，卻被他百般阻攔。她便裝著崴了腳，趁他去尋草藥時離開，卻被他粗暴地拖了回去，冷言威脅。
難不成他在遺憾沒能像上次那般有機(jī)會輕薄自己……薛錦煙只是少經(jīng)世事，人并不蠢。心思轉(zhuǎn)了轉(zhuǎn)，瞬間明白了對方的遺憾之意。藏在心底深處的回憶如潮水般涌現(xiàn)，一層緋色迅速染紅了雪白的面頰。不要臉的臭男人！她羞憤地別開了臉，一把將小宮女拎著的藤籃奪了過來，深吸口氣道：“在此等侯本宮！”
“殿下……”小宮女不敢讓她獨(dú)自去半山的小廟，著急地喚了她一聲，卻被她的眼神瞪得縮了回去。
薛錦煙翹了翹嘴角，端莊優(yōu)雅地走向通往坡下的小徑。
才走得幾步，莫琴已攔在了她面前。還是那張帶著笑意的臉，無比討厭地說道：“下官需陪同殿下前往。職司所在，殿下見諒?！?br/>
仿佛引炸了火藥，薛錦煙的端淑形象轟然碎裂，纖纖玉指直點(diǎn)向莫琴的鼻子，嬌聲斥道：“一個小小的千戶也敢駁了本宮的話？”
莫琴朝她身后看去。
同來的四名錦衣衛(wèi)極有默契地轉(zhuǎn)過了身，一人還不忘將那小宮女拉走：“卑職陪姑娘去取些山泉水煮茶。”
“呀，有人上山來了。卑職前去阻攔?！?br/>
“千戶大人，卑職去林中放哨?！?br/>
數(shù)息間，人散了個干凈。
所謂城門失火，秧及塘魚。準(zhǔn)駙馬與公主過招。誰還敢留下來？
薛錦煙錯愕得小嘴微張。
瞧著她蠢蠢的可愛模樣，莫琴摸了摸光滑的下巴，忍住了笑。
秋風(fēng)暖陽，鳥鳴山幽，此處竟然就只剩下了她和這個臭不要臉的男人！為了討好上司的私生子，他們竟敢將她的侍女也一并拉走！她是公主?。∈墙饍詫氂≡谑值奶锰霉?！薛錦煙氣怒交加，一時間竟然愣住了。
“殿下不想去了？”莫琴微微挑起了眉，笑容更盛。臉上明晃晃寫著“不去再好不過了”。
在某些事情上，活人總是爭不過死人的。他總不可能把譚弈從墓中揪出來打一架。
錦煙公主及笄后，皇上著禮部為她選駙馬。他是龔鐵外室所生的兒子，又知曉諸多秘辛?；实塾幸饫瓟n，令他繼任指揮使一職。所以下旨賜婚的駙馬人選正是他這位恢復(fù)了錦衣五秀身份的千戶大人。薛錦煙先是拒婚不成，緊接著就以與譚弈有約為由，哭求將親事拖后一年。念及譚弈迷途知返，重創(chuàng)譚誠有功。最主要的是皇帝對薛家有愧疚之意，便允了。
可這算什么？他未過門的媳婦要為別的男人服喪守貞？譚弈生前她不喜歡，死后卻讓她百般惦記著了？
明知道這丫頭對那時兩人逃亡途中發(fā)生的事耿耿于懷，有意報復(fù)。莫琴忍了。
忍是忍了，終究意難平。
聽得薛錦煙出宮祭祀譚弈，他還是沒忍住，隨行而至。
去，他必然同往。不去？憑什么不去？讓他親眼看著，氣死他好了！薛錦煙兩腮鼓得像包子似的，提著籃就往前沖。
輕薄的繡鞋踩著山道上的石頭，硌得腳疼。在公主殿下尊榮華貴與小女子嬌美可愛之間，她堅定地選擇了前者的裝扮。直至這時，她才開始后悔為什么不換身輕便衣裳換雙厚實(shí)的靴子。她小心翼翼地走著，生怕摔倒被身后的男人看了笑話。卻不知道這般小心讓一身宮裝襦裙勾勒下的苗條身影顫顫巍巍如風(fēng)中柳枝，讓莫琴好幾次欲伸手去攬住她的細(xì)腰，又硬生生地忍了回去。
這條小路并不長，薛錦煙平安下到坡底，得意地回頭：“本宮沒摔跤，沒如你的意，可真是遺憾哪！”
“嗯。”莫琴認(rèn)真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他眉間眼底表現(xiàn)出十足的憾意。薛錦煙呆了呆，頓時又羞又怒：“我沒摔著，你遺憾什么？”
那時兩人自竹溪里逃亡，她哪次摔跤不是他當(dāng)肉墊子？莫琴居高臨下地脧了她一眼，意味深長地說道：“你說呢？”
他的目光變得熾熱濃烈，炙烤著她往后縮了縮，心頭如鹿撞一般。心里不知啐了他多少口，罵了多少次不要臉，卻總會下意識地想起被他抱在懷里的安全與溫暖。薛錦煙紅透了耳根。
陽光下，莫琴清楚看到她白玉般的耳垂仿佛一枚通透的紅翡。對他無情，緣何如此？他心中微動，毫不遲疑地朝她邁出了一步。
薛錦煙猛然轉(zhuǎn)過身，急步走向土地廟外的墳塋，略帶夸張地喊了聲：“阿弈，我來看你了！”
莫琴：……
他清楚地聽到自己心里操了句祖宗！悻悻然磨著牙，牽著腮邊肌肉一跳。
土地廟極小。山巖里雕著尊已看不清面目的菩薩，外頭搭了間遮雨檐。廟外靠近山凹處堆著三座土墳。不過大半年，墳頭已覆滿青草。這是譚弈和父母的葬身之地。
本是躲避莫琴奔到墳前，看到墳頭青草，薛錦煙的眼睛便紅了。她輕輕從籃中拿出香燭紙錢祭品擺好。這一刻，她真的很想單獨(dú)和譚弈說會話?？珊弈侨藚s死皮賴臉跟來，真是可惡！
“本宮想要單獨(dú)……”薛錦煙故意傲慢地說著，一回頭卻看到莫琴早已退到了遠(yuǎn)處。咽下半截話，她卻有些失落。
他站在平臺邊緣，面臨深壑。朝陽將他身上的千牛服映得璀璨奪目。憑風(fēng)而立，說不出的瀟灑飄逸。薛錦煙不由得瞧得癡了。
仿佛感覺到了她的注視，莫琴嘴角扯出一個愉悅的笑容，轉(zhuǎn)過臉去看她。薛錦煙像受驚地兔子似的轉(zhuǎn)過身，臉上又燙起了一片紅霞。
她燒著元寶紙錢，嘟囔道：“阿弈，對不住啦。我雖然沒有喜歡過你，卻從來不曾厭過你……”
風(fēng)吹起紙錢的灰朝著山谷紛揚(yáng)飄蕩。薛錦煙想起最后一次見到譚弈。
……
薛錦煙像受驚的蝸牛，縮在寢宮之中。連宮人們想開窗透氣，被她尖叫著制止。
老天爺仿佛知曉了慈寧宮新增的殺戮，半個多月中接連降下數(shù)場大雨?？伤匀挥X得吹進(jìn)來的風(fēng)帶著血腥味。
那晚之后她就病了。
只有生病，她才可以不再踏進(jìn)慈寧宮去。
薛錦煙心里清楚，她躲不了一世?？伤樵妇瓦@樣躺著病死，也再不想踏進(jìn)慈寧宮，對著那個婦人卑躬屈膝。她殺不了太后，她再也不想卑微地變成太后腳下的塵埃。譚誠不是想讓譚弈娶她么？就這樣抬著她的尸體過門罷。
然而，卻有人不讓她死。無數(shù)個昏沉沉的夜里，總有人撬開她的唇將苦澀的藥湯渡進(jìn)她嘴中。溫暖柔滑的舌與她糾纏不休?？酀乃帨诖烬X之間回蕩。她仿佛陷入夢魘，用盡全力卻無力掙脫。她努力睜開眼睛，那個輕薄她不讓她死的男人是黑夜里的魔鬼，臉被重重黑影藏在了深處。
一閉上眼睛，她就能看到穆瀾揮槍大殺四方的身影。她腦中總是回響著穆瀾的話?？墒撬齾s無法為爹娘報仇。薛錦煙懨懨地躺在錦帳之中，珠淚順著眼角不停地滑落。她無聲譏諷地笑。她活著。因?yàn)樽T誠心疼他的義子。因?yàn)樽T弈喜歡她很多年。他們竟然不讓她死。
外頭的雨下個不停，門窗緊閉的寢宮光線昏暗。薛錦煙虛弱地躺著，分不清這是白天還是黑夜。
宮人輕巧掀起帳幔，燭火的光映了進(jìn)來。
她瞪著施施然走近的人，心里一片凄涼。她是公主？不，在譚誠眼中，她什么都不是。所以譚弈一介白身才能這樣肆無忌憚地走進(jìn)她的寢宮，讓服侍她的宮人回避。還這般無禮地坐在她的榻前。
“殿下，喝完藥你的身體就會好了。”
是他！那些昏沉的夜晚是譚弈強(qiáng)喂她藥湯，又輕薄于她。他還要娶她過門，讓她生不如死！欺人太甚！薛錦煙猛地睜眼，揮拳……
纖細(xì)的手腕落在譚弈掌中，她無力掙扎，只得瞪著他大罵出聲：“無恥！”
他的身影高大挺拔，像山一樣籠罩著她。他的眼神充滿了憐惜，臉上的神色復(fù)雜之極。
薛錦煙這才聽到自己的聲音不比奶貓大多少。
譚弈一只手輕輕攔下她的攻擊，將手中的藥碗放下。他突然將她拉進(jìn)了懷里，在她用盡全力尖叫之前貼著她的耳朵說：“我去殺了譚誠，你會好一點(diǎn)么？”
她伏在他懷中喘著氣，虛弱的身體讓她在激動之后眩暈不己。她一定是生出了幻覺。譚弈在說什么？他要?dú)⒘俗T誠？哈？
譚弈輕攏著她。她如此單薄，像一縷輕煙，讓他不敢多用半分力氣。他猶豫了下，終于將臉靠在了她鬢旁。他腦中飄過歲月與記憶。幼時初見失去父母被接進(jìn)京的她，素衣素裙，紅唇黑眸，像一朵小小的花。那時，他也沒了爹娘，被譚誠收養(yǎng)，帶去了邊城接她。許是同命相憐，他不自覺地生出了保護(hù)之心。從那時起，他眼里就只有她了?？粗趯m中展露笑顏，像春天最粉嫩的花漸漸的快要盛放……
不知不覺中，他落下淚來。眼淚滴在她頸窩里，燙得她回過了神。她驚恐不己，用力撐著他的胸膛，想要脫離他的懷抱。
“讓我抱一次可好？錦煙，你是我唯一貪戀的人。”譚弈溫柔地桎梏著她，在她耳邊哽咽出聲，“是譚誠殺了我的爹娘。我認(rèn)賊作父這么多年。我真當(dāng)他如親父一般敬愛……”
如果不是知曉真相。他會開心秋日她及笄后與她成婚，會踏上朝堂盡抒所學(xué)，站上權(quán)力高峰。他會感激義父對他的栽培與恩賜。一切都已成泡影。
他的聲音在顫抖。伏在他胸口，薛錦煙聽到寬厚胸膛深處傳來的如悶雷一般的痛楚。譚弈的話讓她放棄了掙扎。她的腦袋停止了轉(zhuǎn)動。她已無力去分辨真假。也許，她還在夢中。
“好起來，錦煙。讓自己快點(diǎn)好起來。你的父親是赫赫有名的神將，你是將門之女，你不能如此嬌弱。”他的心痛楚萬分。她如此柔弱，將來怎么保護(hù)自己？“穆瀾的時間不多了，你可還想救她？”
這句話讓她瞬間清醒。
穆瀾！
她曾經(jīng)愛慕過的那個少年。哦，不。是那個如天神下凡般英氣迫人的女子。她手中揮舞的薛家槍挑破了埋在塵埃與時光中的秘密，也挑起了薛錦煙的仇恨和勇氣。她想起了慈寧宮那晚的畫面。穆瀾，受了重傷的穆瀾被東廠抓走了。她不能這樣死，她要救穆瀾。要想辦法報仇！
譚弈扶起她的臉，看到她眼中漸漸有了神采。他微微笑著，仿佛看到花開。
“你現(xiàn)在不用信我。且看著吧。”他端起了藥碗。
她機(jī)械地喝完藥，一粒糖塞進(jìn)了她嘴里?？酀淖炖镱D時生出了絲絲甜意。她望著他，嘶啞地說道：“你不怕我告訴譚誠？”
譚弈拿出一方絹帕輕拭去她嘴角的藥漬：“死無所懼?！?br/>
他的世界已經(jīng)完全崩塌。他唯一的心愿就是與她見上最后一面。他已無懼生死。
生恩不如養(yǎng)恩。譚誠的教養(yǎng)給他的一切如同烙印深刻在他的生命中。譚誠能留她性命都是為了他。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養(yǎng)育之恩難以回報。他無路可走。
譚弈站起了身，輕聲說道：“如果我不是譚誠的義子。錦煙，你可會給我一個機(jī)會，去試著喜歡我？”
薛錦煙不知所措。這樣的譚弈她太陌生。
最后他將絹帕塞進(jìn)她手中，合攏了她的手，聲音如風(fēng)：“錦煙，圣意難測，你多保重?！?br/>
他緩緩后退，最后給了她一個璀璨之極的笑容。這笑容讓他英氣勃發(fā)，豐神俊朗。她沒來由想起京中流行的那句話：“羞殺衛(wèi)階解元郎。”
他離開時，有風(fēng)吹進(jìn)來，吹滅了桌上的燭火。層層帷帳包圍中的寢宮幽暗如夜。薛錦煙低頭看手中的絹帕——如果不是指間的觸覺，她會以為自己做了個荒誕的夢。
絹帕上畫著囚禁穆瀾的地圖與守衛(wèi)分布。被她找機(jī)會交給了林一川曾經(jīng)的小廝雁行，今天的錦衣衛(wèi)千戶莫琴。他是她唯一能相信的人。
她能下床之后就常去找皇帝。從小在宮中長大，薛錦煙仍然看不透無涯眼神深處的情緒。仿佛沒有慈寧宮那一晚，仿佛他并不知曉是自己的母族策劃殺死她的雙親。無涯仍然待她如同親生妹子一般。是對她愧疚嗎？薛錦煙顧不得去分辨皇帝的真實(shí)心意。為了救穆瀾，她不顧一切地從御書房盜走了空白圣旨。
莫琴的溫暖笑容讓她鎮(zhèn)定，她全然信任著他。照著他所擬的計劃行事。她不曾將譚弈的話告訴任何人。她害怕是圈套，她不敢相信。
穆瀾行刑那天，她假奉圣旨令鎮(zhèn)國將軍率領(lǐng)親衛(wèi)到什剎海抓走了許德昭?；靵y之中，她親眼看見譚弈一刀刺向譚誠。
那一刻，她想起了譚弈在她耳邊的話。他真的做到了。
譚誠帶人離開。太后被護(hù)送回宮。
紛亂離場的人群里，只有她拼命擠向什剎海邊那座高大華麗的看臺。
熱鬧如海水退潮。譚弈是灘涂上留下的小魚，等待被陽光與干涸奪走最后一絲生命。
他的手?jǐn)嗔耍滞笠砸环N奇怪的角度彎曲著。一把雁翎刀將他死死釘在木板上。薛錦煙奔過去。許是她的臉遮住了陽光，給了他最后的清涼，譚弈的眼神動了動。他看到了她，嘴里冒出的汩汩鮮血讓他再無力說話。
薛錦煙將手放在了他臉上?？粗袷切α诵Γ壑械纳癫审E然消失。
是因?yàn)榭吹剿?，心滿意足地死去。
……
香燭在墳前被風(fēng)吹得搖曳。薛錦煙往火里扔著紙錢，喃喃低語：“阿弈，那間密室找著了?；噬夏玫搅俗T誠許德昭結(jié)黨營私的賬本。譚誠死了。穆瀾沒事了?；噬喜⒎菍λ裏o情，若無他默許，林一川也救不走他?；噬稀忠淮ǖ男P是錦衣衛(wèi)呢，皇上怎會不知他的計劃？哎，不說他們了。我記得你說過，小時侯你爹娘曾帶你來此游玩。那是你最后一次和他們出游。我把你們都葬在這里。我想你會喜歡?！?br/>
紙錢燒完，她靜靜地看了會墳塋，悄悄地往山崖邊脧了一眼。莫琴還站在那兒。薛錦煙咬了咬唇，低聲又道：“皇上將我賜婚給了那個討厭的家伙，是賞賜他當(dāng)了那么多年的細(xì)作。他從小廝一躍升為錦衣衛(wèi)千戶，皇上大概也認(rèn)為給我找了個好歸宿。沒有殺我滅口，還給我找了個千戶當(dāng)丈夫，對得起我了。可是我卻好生難過。既然你逼我吃藥讓我活過來，我便要活個順心如意。我來看過你便也要從宮里逃走啦。我想去找林一川和穆瀾。知恩圖報，想必也會收留我。只是，阿弈，我離京后不知什么時侯再來看你了。你安息。”
站在崖邊的莫琴深吸了口氣。有些討厭自己的耳力了。
她站起身，扭頭往山坡上走。根本沒有向莫琴打招呼的意思。反正他會自己跟著來……身體驀然被扳轉(zhuǎn)過去，撞得她鼻子發(fā)酸。沒等她回過神，他已圈緊了她的腰。
“你要干什么？！”薛錦煙嚇得直用雙手推他。
“噓！”他撮唇打斷了她的話，“想讓所有人知道下官正在輕薄殿下，不妨聲音再大一點(diǎn)?！?br/>
讓同行來的錦衣衛(wèi)看到他抱著自己，不如讓她死了算了！薛錦煙深吸口氣，傲慢地說道：“你想說什么，本宮聽著！”
他是她口中討厭的家伙。連賜婚都想逃。他怎么就不想放手呢？莫琴慢條斯理地說道：“臣耳力不錯。不想讓殿下誤會。所以想告訴公主殿下一件事。殿下病重的時侯，是臣不顧宮禁，每晚翻墻給殿下喂藥?！?br/>
夢里隱在黑暗中的影子，強(qiáng)侵入口的舌與苦澀味道。不是譚弈是他？他說完時，薛錦煙分明看到他的喉節(jié)動了動。她倒吸一口涼氣，不會是她想的那樣吧？
他臉上兩只笑渦漸深：“對，就是殿下所想那般，以唇相輔，渡以藥湯。”
啪！
薛錦煙滿面通紅，一耳光扇在了他臉上。
“那時在竹溪里，你不也是這樣喂我喝水的？”莫琴沒有躲開，淡然說道，“你當(dāng)時救我一命。我如此照做也救你一命，哪點(diǎn)不對？”
哪點(diǎn)都不對！薛錦煙低吼：“你不讓我走，知不知道被你拖著走路，我的腳底都磨出了水泡！”
莫琴繼續(xù)說道：“所以那時我雖然重傷在身，還背著你走了幾十里地，身上的血都快流干了。你怎不記得？”
“是，所以你把我摔山坡下去了！差點(diǎn)沒摔死我！”
“你也是摔在我身上，把我的傷口壓得裂開，差點(diǎn)沒命?！?br/>
“我不是去給你找水了么？”
“所以，錦煙，你究竟為何厭我？”莫琴很是不解，“你拿到譚弈給你的地圖，你只給了我。之后偷圣旨假傳旨意的行動也全然聽信于我。如此大罪都置之不理，難道不是因?yàn)槟阈盼?？還是恨我不曾告訴你，我真實(shí)的身份？”
四目相對，薛錦煙漸漸被他看得訕然。他是小廝時，她也不曾介意過他的低賤身份。她在意的不過是他的心罷了。她別扭地轉(zhuǎn)開了臉嘟囔：“不就是皇上賜婚么？反正你也不是喜歡我。”
原來如此。莫琴定定地看著她：“慈寧宮那晚之后，我夜夜翻墻進(jìn)宮，就為了一個不喜歡的女子？”
薛錦煙不加思索地反駁：“那也是為了報答我的救命之恩?！?br/>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yǎng)也！莫琴沉思了幾息，認(rèn)真說道：“薛錦煙你聽好了，我喜歡你。如果譚誠未死，仍逼你嫁給譚弈。我定會將你搶走。”
薛錦煙又驚又喜，繼而羞惱：“我才不信！”
腰間一松，莫琴放開了手，看也不看她就往山坡上去：“隨你?！?br/>
他居然就這樣走了？薛錦煙狠狠地跺腳，提起裙子就追：“我說我不相信！我不會嫁給你！”
莫琴轉(zhuǎn)過頭道：“既然殿下無論如何不肯相信。下官這就回宮請皇上收回賜婚旨意。不就是介意皇上將你賞給了我么？下官不要這道賞賜。不用賜婚，下官去向皇上提親。你可愿意相我一次？”
他的目光炯炯，讓薛錦煙瞬間想起竹溪里同患難的日子。他真的是喜歡她么？貝齒狠狠地咬著下唇，她仰頭叫道：“你再說句喜歡我，本宮就信！”
他敢說嗎？薛錦煙惡狠狠地瞪著他，只要他稍露遲疑，她定瀟灑放手。
這有何難？莫琴展顏：“臣心悅殿下已久矣?！?br/>
他就這樣輕易說出了口。薛錦煙呆呆地仰望著他，瞧著他臉頰的笑渦漸深，一顆心不聽話的急跳起來。
身體驀然騰空，卻是被他抱了起來。薛錦煙遲疑了下，雙手繞上了他的脖子：“你，你什么時侯喜歡我的？”
“殿下偷雞給臣吃的時侯?！?br/>
“呀，不準(zhǔn)說本宮的糗事。”
“是，殿下還跑掉了一只鞋，窘得不肯走路。”
“你，你一個大男人不過受了傷，晚上就哭著喊娘！”
“皇上不賜婚，你真的會去提親？”
“你若不允，我便進(jìn)宮將你偷走?！?br/>
薛錦煙啐他一口，卻忍不住把臉埋在了他頸間，吃吃笑了起來。
愉悅笑聲被風(fēng)吹得四散。山間道旁等侯的錦衣衛(wèi)們?nèi)滩蛔亩?。離開這會兒工夫，頂頭上司與公主殿下終于和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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