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后，陸嬰嬰隨何迪非到海邊散了會兒步，清冷的空氣卻沒能驅(qū)走她的倦意?；氐絼e墅后美其名曰午休，時(shí)差加上感冒藥的作用，她一覺睡到了天黑。

    醒來時(shí)，窗外已是繁星點(diǎn)點(diǎn)。

    墻角小桌上那臺老式電唱機(jī)上的唱片緩緩轉(zhuǎn)動著，正播放著一首古老的曲子。音樂聲中隱隱有女人的低吟淺唱，飄散在空氣里，流淌著若有若無的淡淡憂傷。

    何迪非坐在壁爐前的沙發(fā)上，瞇著眼睛打盹，一條手工編織絨毯蓋住雙腿，腳邊掉了一本紙頁泛黃的線裝書。

    陸嬰嬰躡手躡腳走過來，撿起書輕輕合上，坐到了他身邊。

    在她心底，再不會有誰比他更英俊——火光映襯下，他那線條分明的側(cè)臉被籠上了一層朦朧的金色光芒，高聳的鼻梁如雕刻般的一樣完美——只是，像是遇到難解的心事，他的眉峰深蹙，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了兩道淡影，平添蕭索凜然之色。

    他怎么了？

    陸嬰嬰伸出纖長的手指，指尖點(diǎn)按在何迪非的眉間，輕輕撫過，想要幫他舒展眉頭，不料卻驚醒了夢中人。

    “哦？嬰嬰，你沒走？我還以為你又不告而別了……?！?br/>
    她一怔，“迪非哥哥，我一直在這里?。∧阕鰤袅?？”

    他深深吸氣，將她攬入懷抱，順勢掀起絨毯圈住了兩人的身體?！靶液弥皇莻€(gè)夢……你要是真得逃之夭夭，我非哭死不可！”

    她笑笑，“我在這樣一個(gè)語言不通的地方，能走到哪兒去？除非你把我趕到大街上……?！?br/>
    “怎么會？傻瓜——”他坐起身，緊了緊手臂，“那樣做，我不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笨蛋了么？”

    “那正好。”

    “唔，什么正好？”他的嘴唇輕輕蹭蹭她的耳垂，悄聲問。

    她的心怦怦亂跳，“傻瓜當(dāng)然要配笨蛋了，天作之合……。”

    一個(gè)極輕極溫柔的吻，落在了她的唇角?！疤斆?，心會很累?！彼麩o聲地笑了笑，說：“這樣最好，我們是傻人有傻福超級無敵大聯(lián)盟，成天面對面傻笑就能過日子，永遠(yuǎn)不分開！”

    壁爐里的木炭灼灼燃燒著，偶爾發(fā)出一兩下噼啪聲，再蹦出一串寥落的火星。他們就這樣安靜地?fù)肀е舜?，不知何時(shí)，窗外已飄起了雪花，室內(nèi)卻溫暖如春。

    唱片里的歌曲停了下來，房間里恢復(fù)了靜謐。

    她的小手被他的大手包裹著，暖意從掌心一直擴(kuò)散到全身，滿是踏實(shí)感。她緊貼在他胸口，隔著睡衣的布料，很清晰地感覺到他心臟強(qiáng)有力的跳動，她闔上眼睛，不自覺地喃喃自語，“別放手……。”

    “嬰嬰，你說什么？餓了嗎？”恍惚間，何迪非沒有聽清陸嬰嬰的話。

    “我不餓，你呢？”

    “可能是水土不服，中午那頓我還沒消化……?！?br/>
    “迪非哥哥，”她抬起頭，問：“瓦西莉亞這里有沒有大米？我煮些粥，你和丹青哥喝上一碗胃里就舒服了?！?br/>
    他捏著她的小手，在手背上印下一個(gè)吻。迎著壁爐的火光看去，她手上的皮膚仿似變?yōu)榘胪该?。錐形的手指，沒有粗大的骨節(jié)，是最適合練習(xí)彈奏樂器的了。

    “你要是想吃東西我來做。傻瓜，我要讓你遠(yuǎn)離庖廚，才對得起這雙漂亮的手?！?br/>
    “我以后要用這雙手來拿照相機(jī)，好不好？”

    他揉亂她的頭發(fā)，“好啊，嬰嬰，我決定雇你做我的全職加專職的私人攝影師，一年365天全年無休，一天24小時(shí)隨叫隨到。”

    “我的理想是拿到普利策新聞獎?！彼f。

    他故作嚴(yán)肅，“我必須阻止你天南海北東奔西跑，做記者太辛苦。畢了業(yè)就到Q市來，不得抗議?！?br/>
    “你先回答我一個(gè)問題，我就同意你的不平等條約。”

    “問吧——”他笑了，她認(rèn)真的樣子再次勾起他心底那份蠢蠢欲動。

    她面頰紅潤，猶疑了好一陣，才支吾著問：“迪非哥哥……你……你從什么時(shí)候開始喜歡上我的？”

    “這個(gè)問題提得不錯，讓我仔細(xì)想想。”說完，何迪非果真闔上雙眼，陷入冥思苦想的狀態(tài)。

    等了十多分鐘，陸嬰嬰都快被爐火散發(fā)的融融暖意醺醉了，也沒等來一個(gè)答案。她咬唇不語，身體試圖掙脫他的懷抱，往相反的方向挪了挪。

    “別亂動……?！彼f。

    她卻不想繼續(xù)做他眼中那個(gè)總是很聽話的好孩子，一用力，整個(gè)人便從絨毯的包圍圈里突圍，站了起來。

    “我……下樓去倒杯水喝……?！?br/>
    “不行！”他的語氣突然變得凌厲，“你就乖乖在我懷里待著，哪兒也不許去！”

    “我渴了?！?br/>
    “忍著！那桌上有紅酒，要不你先湊合一下?！?br/>
    莫名其妙——

    有晶亮的液體慢慢涌出了她的眼眶，漸漸的，眼前一片水霧彌漫，他的臉也消失其中，輪廓模糊不清。

    “傻瓜，不是所有問題都有答案。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也知道我能給你什么，就足夠了?！?br/>
    “瞧瞧，這句話真得太像一個(gè)玩弄感情的高手講出來的。把當(dāng)事人騙到異國他鄉(xiāng)，就為了趁人之危嗎？我不會那么傻的，我不會讓你的詭計(jì)得逞……?！?br/>
    她低喊出一串氣話，卻更覺胸口憋悶，只得緊走兩步，重新躺回床上，扯過被子蒙頭裝睡，不想再理他。房間里靜了一小會兒，腳步聲漸漸移動到了床邊。

    “嬰嬰，生氣了？”

    她明明在流眼淚，聽到他問這樣傻乎乎的問題，竟然破涕為笑，騰地坐了起來，“喂，你是不是喜歡先打人一個(gè)巴掌再給一顆甜棗的行為方式??？過分！”

    何迪非也笑了。明亮的火光照映下，他腮邊的胡茬突兀地跳入視線。陸嬰嬰驟然發(fā)覺，似乎這趟短途旅行的一天一夜，他清減了些，下頜的線條愈發(fā)清晰。

    她摸摸他的臉頰，“該刮胡子了。剃須刀好像在箱子夾層，我?guī)湍阏摇??！?br/>
    “哪兒也別去！”他又一次命令道

    “迪非哥哥，你是怎么了？要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她嘟著嘴，氣鼓鼓的樣子像極了得不到心愛的玩具就耍賴的小孩兒。

    “咱們都留在這個(gè)房間里，等到天亮就萬事大吉了?！?br/>
    何迪非輕描淡寫的話，卻嚇到了陸嬰嬰。她很快便猜出了一絲端倪，“哦，天哪，是不是丹青哥他……?！焙竺娴脑捤矝]敢往下說，生怕是個(gè)不好的兆頭。

    “傻瓜?！?br/>
    他的嘴唇動了幾下，聲音很輕，但她仍能聽出是那兩個(gè)字。接下來是一聲嘆息，更是細(xì)若游絲。雪落無聲，越下越密，很快便形成了一道白色的幕布。他踱到了窗邊，先張望了一下，而后迅速拉上了絳紫色天鵝絨窗簾。

    “嬰嬰，怕不怕？”

    “怕什么？雖說共處一室，但你又不是洪水猛獸，難道吃了我不成？”她眨眨眼睛，笑了。

    他像沒聽到玩笑似的，面上沒有明顯的喜怒哀樂，“丹青這家伙，向來是為了完成任務(wù)不惜一切代價(jià)。他要在這房子設(shè)個(gè)大埋伏，咱倆也是局中的兩枚棋子，成敗就在今天晚上……我擔(dān)心，事情不會像他想得那么順利。”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嗬，夠膽識……?！?br/>
    “迪非哥哥，你忘了嗎？咱倆可是患難之交?！?br/>
    他坐到了她的身邊，“你以為這次出現(xiàn)的還是A市足球流氓那樣的小魚小蝦么？告訴你，槍聲響起的時(shí)候，你什么都別想，只管藏進(jìn)我懷里?！?br/>
    “瓦西莉亞和魯索爾去哪兒了？”她忽然想起房子里還有其他人。

    他淡然道：“他們也許早離開這棟房子了也說不定。嬰嬰，從現(xiàn)在開始，我說什么你就要聽什么，不許再提問題！”

    “好。”

    “這才聽話。”

    她歪著頭，嫣然一笑，“那說點(diǎn)題外話吧。明年夏天我就定下考研了，如果繼續(xù)我的理想，你會不會生氣？”

    “當(dāng)記者？”他略深思幾秒，回答道，“如果是你喜歡的，我會支持你。”

    她的淚，再次猝不及防地滑落到了腮邊。

    “你看看你！”

    “我以為你會生氣，沒想到……?！彼龂肃榈?。

    何迪非抬手抹去陸嬰嬰的淚，“傻瓜，難道折斷你的翅膀把你養(yǎng)在我身邊當(dāng)金絲雀你就高興了么？你長大之后跟我比翼雙飛不是更好？”

    “嗯?！?br/>
    臉頰被淚水泡過，緊巴巴地繃著，有點(diǎn)難受。她搓搓臉，靠上了他的肩。爐火的光暈在他的臉上流轉(zhuǎn)，眼角兩道淺淺的細(xì)紋隨著若有若無的笑容時(shí)隱時(shí)現(xiàn)。

    “嬰嬰，咱們這樣靜靜地待著，真好?！彼蝗婚_口了。

    “唔，我幻想著，假如能一直陪你到老，就像歌里唱得那樣，老得哪兒也去不了，坐在搖椅里大眼瞪小眼，多浪漫啊——”

    “好，會有那么一天的?！?br/>
    “迪非哥哥，我永遠(yuǎn)陪著你，永遠(yuǎn)……。”

    他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左邊胸口，“離天亮還很早，再睡一會兒吧，我哄著你，乖乖睡。”

    她淡淡笑了，也不再說話。輕輕偎在他溫暖的懷抱中，聽著他心跳的節(jié)奏，很快，倦意襲來，指引著她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