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午夜時分,此刻的榆樹巷更多了些市井間的煙火氣。
曉琳二人無論走到哪都是讓人矚目的對象,哪怕年過七旬的大爺大媽也不例外,僅是看到兩人的第一眼——尤其是目光落在瀟瀟那過分豐腴的屁股上時,心中便已經(jīng)開始盤算能給自己添幾個重孫子了。
繁衍是人的本能,即使到了垂暮之年,這種想法也很難淡去,不同的是生產工具由自己變?yōu)榱俗訉O后代。
二人就這樣徑直走回了65號的四合院門前,敲門,門悄無聲息打開了。
院子里鴉鵲無聲,結界已經(jīng)隔絕了院墻外所有的喧囂。
“你過去看看那家伙怎么樣了,我和華夫人匯報下工作。”曉琳說罷,接過瀟瀟手中的木盒徑直朝正房走去,準備去跟華夫人交差。
瀟瀟調整了一下情緒,低低應了一聲,返身走向林彥住的那間屋子,她要去檢查一下昨晚那個倒霉的家伙是否還有呼吸。
“華夫人,東西帶回來了。”曉琳在門口站定。
房門打開,她邁著修長的玉腿跨過門檻。
比起院落中的艷陽高照,華夫人的屋子里顯得有些陰冷,窗戶緊閉,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香薰味。
華夫人眼神中透著一絲復雜的情緒,隨即很快隱去,昨夜與林彥的徹夜長談,對她來說何嘗不是一種折磨。
她緩緩從書桌旁的靠椅上坐起身,伸手接過曉琳遞來的木盒。
“都知道了嗎?”她輕撫著手中的木盒,盒子上,淡金色的陣法紋路逐漸顯現(xiàn)。
曉琳先前在車上時就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這道陣法,盒身上致密的紋路,即使她這些年來也算是見多識廣,仍是不由為之驚嘆。
當年親自下這道封印的人,可是華夫人。
曉琳從木盒上收回帶著敬意的目光,又看向這個地位超然的女人。
“回華夫人,猜出了一些?!彼龥]敢隱瞞自己的想法。
她特意用了“猜”字,顯然,僅憑王繼春的闡述,可以獲取的信息并不多,更多的,是她的分析與猜測。
“我知道你向來心思細膩,應該會明白我準備做什么的?!比A夫人嘴角微挑,看向面前的少女。
“可是華夫人……”曉琳有些猶豫,像是經(jīng)過一番天人交戰(zhàn)般,最終,有些冒犯的話還是脫口而出,“這種行為……是嚴重違反暗夜執(zhí)法局規(guī)定的?!?br/>
她在儲備執(zhí)法官學校集訓期間,為了盡可能快地融入這個世界,幾乎住在了圖書館里,瘋狂了解著關于術士世界的一切知識。
她記得很清楚,當年在圖書館角落里翻看過一本落滿塵埃的古籍,書名是《永恒的歲月》,那上面記錄了歷代術士對于長生的不懈追求。
其中不乏被歷代術士當局列為禁術的術法。
雖然作為一本史書,關于禁術的細節(jié)大多只是一筆帶過,但其中有一種術法仍令她印象深刻,以至于時隔多年仍能記憶猶新。
圣徒領袖耶爾創(chuàng)造的:“復生日”。
翻譯成大漢語仍極具宗教特色的名字,他將自己的生命力裂解成種子,植根于他人體內各自生長,當種子成熟時,被植根者就將被改造為最合適的容器,來承載禁術施展者游蕩的靈魂。
這道術法成功率極低,低到從圣徒時代到暗夜時代,從沒有過一例成功的記載。
而它對于被植根者也極端的殘忍,因為這些種子會選中的,只會是十二歲之前,且已經(jīng)覺醒了術士血脈的孩子,因為這時人類的軀體才能具有足夠的可塑性。
可每個人的身體只適配于自己的生命,而施法者的實力,無疑要遠高于那些被植根的孩子,強行被塞進其他人的生命種子,僅是排異性就幾乎能夠置人于死地,這種改造……最終能硬扛著活到靈魂植入的寥寥無幾。
而就算撐過來了,若不及時嵌入種子母體的靈魂,這具身體最終也會毀滅于無序地改造。
即使在合適的時機嵌入了,誰又能確保靈魂能再度煥發(fā)活力呢?
若昨晚曉琳在場,就會發(fā)現(xiàn)這和華夫人與林彥交代的如出一轍。
這,是一道違反原則底線的禁術。
從王繼春口中聽到“種子”的說法后,她心中其實就已經(jīng)有了猜測。
而林彥的出現(xiàn),讓她更篤定了這個想法。
她有充分的理由懷疑,當年的華夫人就是用了這道不可能為執(zhí)法局所批準的禁術。
而被種子選中的人,恰恰是昨晚帶回來的那個癌癥患者——林彥。
華夫人難道……也想要永生嗎?
她不知道該如何勸說自己從腦海中抹去這個可怕的想法。
華夫人留意到了她的神色變化,淡淡說道,“你有什么需要我來解釋的嗎?”
“您……為什么……”曉琳欲言又止。
“我希望這件事只有我們幾個人知道?!比A夫人平靜地注視著她的眼睛,似乎知道她想說什么,“所以我此行只叫了你和瀟瀟?!?br/>
曉琳一時語塞,她不知道該怎么接上這個話茬,這種感覺與在職場無異,領導要違法亂紀,還要拉著你踏上這條賊船,你該拒絕還是同意。
顯然,曉琳沒有拒絕的底氣,她對于華夫人的忠誠是發(fā)自內心的,一個在分局擁有絕對話語權和絕對實力的精神領袖,更是她能夠從基層選調到分局機關的伯樂,她根本沒有拒絕的理由。
更何況,在大漢國暗夜執(zhí)法分局,華夫人縱然違了紀,又有誰有資格可以處置?局長?
別開玩笑了,上一任局長退休時,華夫人才是局長的第一候選人,若非她不想挑起這么大的擔子,如今又怎會屈居于一個常務副局長的位置。
帝都那座術士城里,代表著大漢暗夜執(zhí)法分局最高權柄的交椅上,又怎會坐著邵執(zhí)明那個圓滑且平庸的家伙。
在這里,實力,才是紀律。
與瀟瀟剛畢業(yè)就被她老爹托關系送到分局機關不同,她自小都只是個普通人,擁有和俗世每一個普通人相似的童年。覺醒術士血脈后,這才被大漢國暗夜執(zhí)法分局人力資源處從俗世發(fā)掘,保送到了合眾國的儲備執(zhí)法官學校,成了一名儲備執(zhí)法官。
初入術士世界,她無比渴望獲得認可,各科成績均在年級前列,還多次隨學校的教授一同參加暗夜執(zhí)法局的詭秘生物調查任務。
當時甚至連世界術法刑偵學的泰斗——退休返聘的潘帕斯暗夜執(zhí)法分局前局長迭戈?迪馬利亞教授,都對她的表現(xiàn)贊譽有加。
而她的父母,至今還以為自己的女兒是一位扎根海外金融街的職場女精英。
可她自己更喜歡的頭銜,是大漢暗夜執(zhí)法分局近五十年來最年輕的術法系三階女術士,一名胸前鑲嵌著三顆鐵質星章的暗夜執(zhí)法官。
為什么是五十年呢?
因為五十年前,這個頭銜屬于她面前坐著的這位,絲毫看不出歲月痕跡的優(yōu)雅女士。
與同為三階的瀟瀟不同,若是在各類魔藥的加持下,體魄系前期的的晉升之路原本就要比術法系順暢得多,因而兩相對比之下,曉琳如今取得的成績就顯得格外難得,如今的身份與職位也就來得更顯艱辛。
若不是因為在分局術士試煉大賽中表現(xiàn)優(yōu)異,從而被華夫人一眼挑中作為生活助理,她可能還在東部省那座小城的暗夜執(zhí)法所里,過著偶爾搜捕剿滅不入流的詭秘生物、一大半時間守著飲水機度日的枯燥生活。
而進入了分局機關,她的人生才有了步入術士世家的可能。
術士世界——準確的說是暗夜執(zhí)法局治下的術士世界,一直都劃分著兩個階級,來自世家的純血術士和來自俗世的覺醒術士。
二者的上限沒法確定,起點卻大相徑庭。
畢竟前者的底蘊后者拍馬所不及。
因而能接觸到執(zhí)法局高層,對于俗世出身的她來說,已經(jīng)是殊為不易。
所以,這“賊船”,她別無選擇。
她無法拒絕自己的“伯樂”。
華夫人自然能看透她的想法,也明白她此刻的沉思是在為什么而糾結,在暗夜執(zhí)法局任職的數(shù)十年來,形形色色的人她見過不計其數(shù),而她對于即將要付諸實施的這件事,一切因素自然都會在考慮之中,包括人性。
極傻的和極聰慧的,都可以為她所用。
華夫人面帶笑意,隱隱聽到院子里的瀟瀟打了個噴嚏。
“一切聽您吩咐?!?br/>
“其實我想補充的是,你的猜測未必全對,不過,我對你是不需要解釋什么的,對嗎?”
曉琳陷入沉默。
華夫人目光移向門口的位置,院子里林彥的房門前,瀟瀟喊了許久不見開門,正砰一聲踹開了他的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