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蘭千算萬算,沒算到這挨千刀的此時(shí)進(jìn)來了。她有心乘暴風(fēng)雨聲躲過去,可那碳翁一直追著她喊:“六姨娘,你也替我說句話……”
阿饒站在回廊下,任風(fēng)雨亂作,她也聽得真真切切,那句“六姨娘”把她的魂都叫丟了。
她恍然大悟,莫蘭是這宅中的六姨娘!
!
好嘛,算是自己把自己送進(jìn)賊窩了。
第一反應(yīng),便是往馬廄的地方跑,佟茵茵現(xiàn)在還蒙在鼓里,阿饒自是最擔(dān)心她有險(xiǎn)??赡_還沒邁出大步,莫蘭在后一把強(qiáng)抱住她的腰,將其按住,并喊:“還不快過來,攔著她。”
她是沖廳院里喊的,碳翁傻了眼,不知這宅中人搞得什么花樣,六姨娘不理他就算了,竟還當(dāng)著他的面抱上一男人。
還有陳嬤嬤,她年紀(jì)大,本步履蹣跚,可還是一言不發(fā)地往二人處急走,連傘也顧不上撐了。
“茵茵,茵茵……”阿饒扯嗓大喊,可馬廄隔得遠(yuǎn),這聲音還是埋在了雨里。
陳嬤嬤上前后,雙手鉗住阿饒的肩,莫蘭仍抱著腰,她二人一齊將阿饒往后拖著,阿饒雖掙脫不了,可她抱住旁的廊柱,借力不被二人拖走,仍一邊喊著“茵茵”。
心只盼佟茵茵此時(shí)能回來,或是聽見她的叫喊。
幾人扭在一團(tuán),照壁后,忽一丫鬟跑進(jìn)來,沖著她們急說:“快別讓她喊了,若門口那兩個(gè)和尚聽見,就前功盡棄了?!?br/>
和尚?!
阿饒隔雨聽了此話,心下又燃起另一火苗,肯定是他。
“凈空!”這次,她調(diào)轉(zhuǎn)了身,順著抱住她二人的方向,又喊。
只要他來了,一切就會(huì)好了,什么水火之中,狼虎之穴,皆會(huì)因他變成和和氣氣的安穩(wěn)鄉(xiāng)。在阿饒心里,凈空是一座山,為她劃清危險(xiǎn)之界,攔傾所有的屏障,他為她頂天立地,平浪鋤奸。
凈空是她的海,是她的天。
阿饒想告訴她們,再無人能攔。
忽,后腦當(dāng)擊,天旋地轉(zhuǎn),眼入暗窟,只模模糊糊,聽見又有人說:“快,和尚說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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凈空與吾悔決定將二馬留在南宅,替它們找戶心善的好人家,有的醫(yī),有的治,不淋雨,不受風(fēng),也是不錯(cuò)的歸宿。
陳嬤嬤和丫鬟出去留了又留,茶都備到門口了,他二人皆婉拒。
既是一宅女眷,不好壞了人家的規(guī)矩。
過了南宅,凈空吾悔腳行了幾個(gè)時(shí)辰,終遇一野蓬歇了腳。
即便是雨天,晝夜亦涇渭分明,天有了暗下去的信號(hào)。
此時(shí),又有人從枯林里竄入野蓬,尋求一避。
“兩位師父,又見了?!笔菫槟险吞嫉奶嘉?,他的臉被雨淋得有些僵了,這樣的雨,蓑衣慣是不頂事的,又嘆了一句:“雨可真大。”
是大,且已下得人迷糊了。
“施主這是要回去嗎?”待他剛坐下,凈空冷不丁地一問。
碳翁少見他有話,顧先瞧了一眼,這和尚的面,招女人喜歡,可比這雨還清冷,“是,是啊?!?br/>
“雨天路滑,施主還是先等天放晴些再回吧!”吾悔看著自己的一腳稀泥,好心提醒。
碳翁這才回好,暗暗松氣,緩了僵容。
接下來,三人排坐,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碳翁遞過干糧,遞過果子,言:“與佛同甘?!?br/>
因宓宗的存在,天下人,即便不理佛的,也會(huì)敬僧三分。
這是佛的光耀,大慧禪師的仁慈。
凈空將青綠的果子在指間盤了幾個(gè)來回,也盤活了碳翁的眼,碳翁本想說,甜的,可他覺得話多余了,甜不甜,出家人多是不在意。
素食,只為裹腹而已,不似肉香,迷了齒間。
吾悔不愛吃果子,可那干糧,不辯是否帶葷腥,還是休憩穩(wěn)妥。
然另一旁的凈空,已折臂,將果子遞進(jìn)鼻唇相間的位置,頓了頓,旁邊的眼一直暗暗盯著,心想:像他這樣的佛骨,還要吃這些俗物?莫不是飲天露,汲萬靈就行了?
搖頭,不對(duì),那是魔煞,不是佛。
世人總覺得,魔佛乃天定,出世便成型,然是魔是佛,仍是靠一念間的心思。
猶如眼前的皓潔佛骨,裹懷慈蕊悲心,可一張嘴,卻是遞的那樣的話:“你若是天影的人,我早擰斷你的脖子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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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凈空?”這像什么話,吾悔大驚。
因這話,碳翁駭?shù)每s了頭。
“你自葉城來,又說要回去,而我們行的道,離葉城越來越遠(yuǎn)?!眱艨漳笳瞥扇?,青綠的汁水滲過指間,流過的印跡猶如血一般濃郁。
天影的人,不會(huì)早露了怯,凈空起先一直未動(dòng),只念在,他不過是一無辜的尋常百姓而已。
可他萬不該仗著自己的無知,去傷害了她。
碳翁見已被識(shí)破,自是慌亂,他想逃,然宓宗兩大武僧在前,就是鉆入地縫,他們也能把他揪出來。況且,那清冷和尚的眼瞳已有漸散之驅(qū)。
他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僧,不冷不熱是常態(tài),面上干凈,心卻深入崖淵。他此時(shí)后悔,斷不該為了一點(diǎn)錢財(cái)來迷僧的。
于天于己,皆錯(cuò)得離譜,“師,師父……我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那宅人……定是入魔了……”
碳翁跪地求饒,連磕數(shù)頭,額前滲出虔誠的血印子,再抬首,只見一縷黑影襲來,他逼得近,周身還混著滲人的異香。
碳翁已然在心中咆哮了幾番:魔煞!魔煞!
然那和尚始終穩(wěn)如罩鐘,輕啟薄唇,像是問施主從哪兒來,往哪兒去一樣平常,說:“你見過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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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饒是讓花瓶擊的頭,那是南侯從宮里帶出來的寶貝,黃玉雙耳,銜環(huán)直頸。
上好的玉料,砸了上好的美人兒。
再醒過來,絲綢從天泄,攏起了一座絲滑親膚的地床,阿饒陷在里頭,綿軟不能自拔,旁,還騰著淡紫的云霧,繞著腰,頸,身。她覺得仿佛至身于天境,有一刻,阿饒以為自己死了。
“沒想到,和尚也不行?!蹦窃捿p蔑,那音鬼妖。
阿饒俯身側(cè)望,找不著說話的是何物。聽音,算不得人。
“誰?”她迷迷糊糊,掃了一眼,隨著自己的強(qiáng)撐,臂稍微有了氣力,還是要探個(gè)究竟的:“你是誰?”
“想起來?咱家可以幫你?!痹捯魟偮?,阿饒就感到一只手抬起她的后腰。那手施舍的力氣并不多,可對(duì)阿饒來說,剛剛好,不軟不疼,連那三指落下的位置也計(jì)算得精準(zhǔn),讓她舒舒服服起了身。
“咱家以前在宮里,就是伺候人的?!?br/>
起身后,從天而降的眩暈促她連哇了數(shù)下,隨之,太陽穴跳了跳,疼得緊。
忽一只手,沒來由的搭上了她的臂,又說:“那和尚果真沒碰你?”
阿饒這才驚覺,是個(gè)人啊!
可還是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摸,嚇得顫了肩?;仡^,只看見一枯瘦嶙峋,衣解帶寬的東西,頭發(fā)稀疏,甚至尋得見潰爛不堪的頭皮,稀稀拉拉的枯絲遮了半張臉,露出的半張,凌目,黑齒,皺膚。
是個(gè)人,可不辨男女。
阿饒不敢再打量,也不敢答他的話。
“還是處子,好得很,好得很哩!”那東西歡喜,坐在一堆綢中,雀躍大笑。
阿饒聞言更怕,她揪緊衣襟,向后縮了幾步,心下惴惴:“你要做什么?”
聽此,笑聲戛然而止,默了默,伸出兩只如孩童般粗細(xì)的小手,把遮面的枯絲往后撥弄去,駭人的臉由晴轉(zhuǎn)陰。他最討厭女人裝出一副惺惺作態(tài),不堪受辱的模樣。
金銀珠寶,傾天厚權(quán),他皆有,要享什么榮華不得?什么富貴不有?她們還有什么不滿意?
不就是弄丟了小寶貝嗎?
可他有的是花樣。
眼底黃褐,眉須俱無,灰斑布頰,唇干似泥,這是他長期服用丹藥的結(jié)局。
為了能讓寶貝再生,民間神藥,天下奇丹,他皆用過。幾年前,更得一高僧相佐,與他說:每月逢三、五日,口服男器,不出三年,必見奇效。
環(huán)屋西側(cè)一壁,泡在瓶中的嬰尸,便是他好些年的藥引。
“沒用的,都是騙咱家的……”他忽然自喃,悲從中來,由陰轉(zhuǎn)了雨,潸然淚下而起。
哭聲一半真,一半鬼,寒了阿饒的身。
阿饒瞧他指骨粗長,猜想是個(gè)男人,可音色尖柔得過分,更直呼“咱家”……
“你是……”猜出了七八分。
“咱家是什么?”
話還沒落,一個(gè)耳光便朝阿饒抽了過去,像刮了一層皮般,辛辣寡疼。她要是膽敢說出“閹人”二字,恐會(huì)即刻被扒了皮喂狗。
耳光雖抽在阿饒臉上,可閹人骨弱,用了心氣,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他狠狠喘了兩下,憤言:“咱家是你親爺爺!”
“咱家要你死,你就不得生,咱家要你像畜生一樣活著,你做狗也得喘著氣?!?br/>
字字由心而發(fā),卻也是他的酸楚,曾經(jīng)的要風(fēng)得風(fēng),早已化為烏有,蕩然無存。
如今,這老宅,才是他余生的仕途。
阿饒捂著臉,嘴角腥味甚濃,她的手恰好合了臉上的紅印,生疼。
雖被那這一巴掌扇得兩耳嗡嗡,阿饒卻也清醒不少,心下全明白了原委,竟還生出了可憐莫蘭的心思,那樣端正的一個(gè)姑娘,做了這樣人的六姨娘,恐也是被擄來的。
好嘛,既不是江湖事,至少也不會(huì)礙了他回長隱,救宓宗。
自己總該學(xué)會(huì)自救與救人。
阿饒尚且未看見佟茵茵,心有些慌,可這閹人若是癡迷處子美色,阿饒也能盤算出自救之法。
她思付二三,強(qiáng)按內(nèi)心恐惡,端正了身姿,正待往前處爬時(shí),只見那半人不鬼的東西,撒開兩腿,低頭附身,將臉湊近腿間,蹭了蹭臉,一面歡喜,一面悄聲:
“小寶貝??!這輩子是無緣了,待我把那擁佛骨的處子僧找著……下輩子,下輩子說什么我也不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