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早晨，天才剛蒙蒙亮，湛藍的天幕里飄著一層薄薄的云，隱約能見得點點星光。即便是過一陣子日頭就將上來，明月山莊內(nèi)還是點著燈，底下的仆人忙里忙外，廚房里炊煙升起，想來是在準備早膳了。
這秋夫人一向起得早，往往天不亮就醒了，倒也難為伺候的丫頭日日睡不得好覺，這會子她在那里頭喝茶，門邊站著的丫鬟倒是呵欠連天。
秋亦望了她一眼，見她滿臉倦容，也就不勞煩她傳話，自己略略理了理衣衫，走進去。
屋里的鏤花銅熏籠內(nèi)炭火燒得嗶啵作響，比及外頭自是格外溫暖，端得如此，秋夫人卻還抱著個手爐，看上去似乎很怕冷。
“來了?！?br/>
秋亦剛踏進門，就聽她問道：“今兒起得挺早?！?br/>
“兒子來給娘親請早安了?！眲e的親近之話他也懶得去說，只恭恭敬敬向她行了禮，端了茶，遂立在一邊，一話不言。
秋夫人連眼皮子都不曾抬，只拿蓋子刮著那茶水上的茶葉，淡淡道：“近來諸事可還順利？”
秋亦垂首回答：“并無不順之處。”
“那就好……”她自椅子上又換了個姿勢，低頭喝了口茶，“正好過些日子你去江南的兩個鋪子里瞧瞧，那帳好些個對不上，只怕是其中管事出了什么紕漏?？傻米屑毿┎檗k?！?br/>
“是。”
兩人對話向來如此，多的不多，少的也不少。他這般態(tài)度，秋夫人倒已見怪不怪，將那茶杯順手一擱，忽而問道：“昨兒個，聽你房里的花開丫頭說，你又沖著她發(fā)脾氣了？”
秋亦方緩緩抬起頭來，一雙星眸清淡如水，他語氣里似帶笑意：
“怎么，母親連我房里的事，也要管么？”
秋夫人卻也不惱，只頗有深意地搖了搖頭：“你如何處置你的丫頭，我自是管不得。不過那花開到底是隨了我多年，你既不喜歡，我便另拿個丫頭給你換，你瞧著如何？”
他只漫不經(jīng)心地施禮道：“一切母親說了算?！?br/>
“你這性子，是該收斂收斂了。”見他應允，秋夫人像是放下心來，只掩嘴打了個呵欠，“行了，你下去忙你的罷，我也要再歇會兒才是?！?br/>
“母親保重身體。”他道完，又行了一禮，轉(zhuǎn)身便往外走。
院中朝露未晞，天邊已然放光，偌大的山莊里，單單是仆人丫頭就過了百，乍一瞧去仿佛十分熱鬧，而他生在其中卻覺得格外空蕩。
原本沿著游廊就將朝住處回去，想了一想他又轉(zhuǎn)了步子去花廳吃了些許早點，待得外面送運果子的下人歸來時，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這院子據(jù)說是當年父親身子骨尚且硬朗之時修建的，院中種了青竹和晚香玉，眼下的時節(jié)早已沒有花可開，那竹子卻越發(fā)生的翠綠了。
今日心情煩悶，秋亦進門便在那桌邊坐了下來，左右覺得不爽，他信手便拿了桌上的茶來吃，不想剛飲了一口，登時皺起眉。
“我說過多少次，莫要在這茶里頭放花，聽不懂是不是！”
聽得他發(fā)怒，門外有個丫頭急匆匆跑進來，秋亦一抬眼，便和她雙目對上。這丫頭生的甚是清麗，眉清目秀，長發(fā)披肩，眸中清澈，瞧著眼生得很。
“這茶，是你煮的？”他揚了揚手里的茶杯，口氣不善，那丫頭頓然惶恐地點點頭。
“我房里的規(guī)矩，你不懂么？”秋亦不知她打哪里來，起身便走至她身邊，“你是誰手下的丫頭？叫什么名兒？”
那丫頭有些遲疑地咬了咬下唇，繼而將手覆在耳側(cè)，隨即又指了指自己。秋亦看得直皺眉頭：“你比劃這些做什么？我問你話，你如何不回答？”
眼見秋亦一張臉已是黑得可怕，她急得不知所措，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你……你跪我作甚么！”秋亦沒料得她會有這般大的反應，一時氣結(jié)，卻又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道，“你先起來，好好說話?！?br/>
“……”
那丫頭低著頭，無論如何都不敢起身。
秋亦又是好笑又是好氣，站在原地都感到渾身不自在。
約莫是聞得這邊動靜，外邊兒掃院子的金釵忙丟了掃帚朝這邊跑過來。
“三少爺！”
一進門，就看見如此場景，她也是嚇了一跳。
“這……”
“你來得正好?！鼻镆嗨α怂π渥?，指著地上還跪著的人，問道，“這丫頭是怎么回事？花開呢？花開去哪兒了？”
金釵一面俯身去扶那姑娘起來，一面笑著解釋道：“三少爺你怎么忘了，早間夫人便拿人來換了花開姐姐走，這不是你同意了的么？”
被她提醒，秋亦腦中驀地一怔，方想起確有此事，他臉色略略緩和了些許，垂眸看著那丫頭：“換來的，便是她？”
“是?！苯疴O扶著那姑娘，笑道，“這是才來莊子里不久的丫頭，喚作聽君，她早些年啞了，眼下沒法說話。夫人說正合適來伺候少爺呢?！?br/>
正合適？秋亦當然明白其中意思，不過是想應對自己這脾氣，特意招來的丫頭罷了。他心中冷笑，轉(zhuǎn)過身又走在桌前坐下，想了想，道：
“她既不會說話，如何伺候我？”
仿佛是早就料到他會如此問，那金釵想也不想就答：“夫人說了，她雖不能說話，可耳朵尚還聽得見。伺候人的丫鬟本就不該多話才是，橫豎少爺也不愿有人同你頂嘴不是？”
“……”說得這般頭頭是道，他也是無話可反駁。到底早上自己也是應允了的，如今要反悔只怕那秋夫人又要斥責半日。
想到這里，秋亦頭疼地摁了摁眉心，揮了揮手示意她下去：“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忙你的去?！?br/>
“誒?！苯疴O笑容不改，福了福身便往外走，臨行前又湊到聽君耳邊小聲道，“你好生伺候著，別出什么岔子?！?br/>
聽君尷尬地看了看她，小心翼翼地點頭。
待得那金釵離開，秋亦靠在椅子上閉目養(yǎng)神。
他那個風流倜儻的爹，在床上已躺了有三個月了，聽說情況是一日不如一日。莊內(nèi)大小事務都由著夫人打點……讓他過幾日去江南查賬，這事情向來便是秋恒的活兒，眼下卻單單交給他。
天下人人都知曉明月山莊的夫人是何其不待見他這個三少爺，此舉也不知什么用意……
光是想想就覺得這大宅子里煩心事極多，他悠悠睜開眼，正瞧得那丫頭立在跟前，伸手再同自己比劃些什么。
秋亦不耐煩道：“你又想說什么？”
聽君指了指桌上的茶水，雙手食指向上，輕輕一擺，意思是想將這壺茶水換掉。
秋亦自不明白，一臉莫名其妙：“干什么？”見他實在是不懂，聽君亦是無法，抬手就將去取茶壺來。
秋亦眉毛一挑，冷聲道：“我讓你動這茶了么？”
她聽得手上一抖，那茶壺亦隨之落到地上，乒乓摔了個粉碎，秋亦看得是無可奈何，指著她也不知怎么罵好：“你看你……”
聽君急忙又跪了下來，垂頭不敢再動。
“你又跪我作甚？！”秋亦早已是一個頭兩個大，想扶她起來，手伸出一半覺得不妥，只好轉(zhuǎn)過身，長袖一揮，嘆道：“罷了罷了，你且先把這里收拾干凈。我不怪你便是?！?br/>
她暗暗松了口氣，仔細去撿那地上灑落的茶壺碎片，秋亦聽著那清脆聲響，扶額稍稍平復了一會兒心情，這才又回過頭看她。
“方才……金釵喚你聽君？”
她抬起頭，微微一笑，頷了頷首。
秋亦輕輕舒了一口氣，坐回椅子上，眼神淡淡地：“你可會寫字？”
她想了想，又點點頭。
秋亦二話不說就撿了紙筆來，遞給她：“寫兩個字給我瞧瞧?！?br/>
聽君將拾好的碎片小心擱回去，接了那筆，沾了墨，思索了少頃后，在紙上落下幾個字來，那小楷細膩端正，上寫道：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
他信手拈起，語氣不咸不淡，聽不出是帶了鄙夷還是別的什么情緒，聽君擔憂地望了望他表情，卻又見他把那紙放下。似笑非笑道：
“北宋秦少游的詞……看來你還讀過不少書?！?br/>
這到底是在夸自己還是覺得自己造次了？聽君有些緊張地揪著衣袖，一時揣測不出他心里所想。對于這秋家三少爺?shù)碾y伺候，她雖早有耳聞，可眼下真真面對著，反而覺得越發(fā)慌張，也不知對這話自己該如何表示才好……
“好了?！鼻镆嗖挥贋殡y她，收了紙筆仍在一邊兒，“你把這殘局收拾好，就自行找事兒做罷。我素來是不喜有人在身側(cè)服侍的?！?br/>
聽君默然點頭，遂蹲下去拾地上的碎片。
“還有?！彼龑⒆咧H，秋亦又叮囑道，“我房里有我房里的規(guī)矩，你得空去向金釵請教請教，莫要再出什么差錯……另外，你既是會寫字，往后有什么事，寫下來與我說。不必再做這些手勢，懂了么？”
聽君又是一點頭，欠了欠身，這才碎步出去。
窗外陽光明媚，看這時辰大約也不早了，秋亦側(cè)目瞧著一旁的漏壺，眼下已是巳時，興許是昨夜失眠的緣故，這般時候了，他反而覺得困倦。思量著自己也無甚胃口，午飯不吃也罷。
他起身關(guān)上門，褪了衣衫，上床歇息。
*
入夜，用過晚飯，聽君將院子里花草都打點好，這才回了自己的住處。
因為便于照顧，她的房間自南移到了離秋亦較近的東面，屋中除了她還有在前廳伺候的丫頭秀兒。小姑娘年紀比她小了三歲，看上去就像個孩子，性格也是頗為張揚。
但比起這在主子房中做事兒的，她倒是輕松許多，早早就坐下喝茶休息，一見聽君回來，忙笑道：“你回來啦？這么早……我還以為你得到半夜才得空呢?！?br/>
聽君笑得無奈，搖了搖頭。瞧她一臉疲憊，想是累了一日，秀兒拉了凳子讓她坐下。
“怎么樣？那個……三少爺可難對付么？”
聽君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口權(quán)當是壓驚，隨后她雙手向前一伸，手指點動一下。
——何止是難伺候，那脾氣實在是太古怪了。
“這也難怪啦……”秀兒左右張望了一下，表情神秘道，“你是才來，或許不知道。這三少爺?shù)某錾砜刹还獠?，自小沒什么教養(yǎng)，脾氣當然好不到哪里去了?！?br/>
聽君微微一愣，她卻是才來山莊不久，沒聽人提起這事來，方拿手指在太陽穴上轉(zhuǎn)了一圈。
——此話何意？
秀兒肅然看她：“這是莊子里的丑事，我告訴你，你可別隨處亂說。”
聽君點了點頭。
——這是自然。
“咱們山莊里一共是四位公子小姐，大公子死得早，二小姐乃是夫人嫡出，四少爺是死去的姨娘所生。原本是沒三少爺什么事兒的，可十多年前，他突然尋上門兒來，說是老爺?shù)膬鹤?。老爺見了他又是歡喜得不行，后來大伙兒才知曉，這三少爺竟是老爺年輕時在外和一個歌妓所生?！?br/>
——歌妓？
三少爺雖脾氣不好，但看相貌是儀表堂堂，舉止間又甚是風流儒雅，若非她提及，聽君自想不到他乃是庶出之子。
瞧她這般驚訝神情，秀兒不由笑道：“就知道你不信，我起初聽到，也是不信的。你看四少爺那模樣那談吐，哪里比得上三少爺幾分？那出去不曉得的，只怕還當三少爺是夫人嫡出呢?！?br/>
驀地想起夫人將自己派去他房里的緣由，聽君禁不住有些同情起他來。
——那他只怕在這個莊子里也不太好過罷？
“這還用說么？”秀兒轉(zhuǎn)身去鋪床，背對著她，“夫人本就不喜老爺納妾，這回還是個風塵女子生的兒子，打三少爺進山莊起，夫人那臉色就沒好過。別說是她了，二小姐和四少爺也是不待見他的……”
聽君奇怪地轉(zhuǎn)了轉(zhuǎn)食指。
——為何？
“這還用問么？”秀兒朝她笑道，“老爺如今病重，神智都不清醒了，什么都讓夫人來管。說句大不敬的，他都是半個身子入土的人了，也不知是今兒還是明兒就去了。
你想想，明明這莊子里的家財是歸二小姐和四少爺分的，眼下偏偏多出個三少爺……等真到了那時候，三個人還不定會爭成什么樣兒呢?！?br/>
她聽得連連搖頭。
——這大戶人家的事，到底難琢磨。
“省點心吧?！毙銉郝柫寺柤纾爸髯拥氖聝?，咱們哪有閑工夫操心。要我說啊，你與其擔心三少爺脾氣不好，還不如對那金釵留點心眼。”
金釵乃是夫人點名送到三少爺房里的丫頭，今日卻也多虧她幫忙，此人能有什么心思么？她愣愣的擺了擺手。
——我留心她做什么？
“她??？”似乎是一提這人她就來氣，秀兒憋著嘴，冷哼道，“她那花花腸子可多著了，夫人房里的丫頭都沒一個好東西。反正我是給你提醒到這里了，你自己小心些。”
知曉她是個直性子姑娘，想來說這些也是為了自己著想，聽君頗為感激地彎了彎拇指。
——多謝你了。
“謝我做什么呀，這么客氣。”秀兒嘻嘻一笑，抱著她胳膊便撒嬌道，“今兒天氣這么冷，我和你睡一張床，好不好？”
聽君覺得好笑，點著頭應下。
二人早早滅了燈休息，一夜無話。
初冬的早晨，天才剛蒙蒙亮，湛藍的天幕里飄著一層薄薄的云，隱約能見得點點星光。即便是過一陣子日頭就將上來，明月山莊內(nèi)還是點著燈，底下的仆人忙里忙外，廚房里炊煙升起，想來是在準備早膳了。
這秋夫人一向起得早，往往天不亮就醒了，倒也難為伺候的丫頭日日睡不得好覺，這會子她在那里頭喝茶，門邊站著的丫鬟倒是呵欠連天。
秋亦望了她一眼，見她滿臉倦容，也就不勞煩她傳話，自己略略理了理衣衫，走進去。
屋里的鏤花銅熏籠內(nèi)炭火燒得嗶啵作響，比及外頭自是格外溫暖，端得如此，秋夫人卻還抱著個手爐，看上去似乎很怕冷。
“來了?！?br/>
秋亦剛踏進門，就聽她問道：“今兒起得挺早?！?br/>
“兒子來給娘親請早安了?！眲e的親近之話他也懶得去說，只恭恭敬敬向她行了禮，端了茶，遂立在一邊，一話不言。
秋夫人連眼皮子都不曾抬，只拿蓋子刮著那茶水上的茶葉，淡淡道：“近來諸事可還順利？”
秋亦垂首回答：“并無不順之處?！?br/>
“那就好……”她自椅子上又換了個姿勢，低頭喝了口茶，“正好過些日子你去江南的兩個鋪子里瞧瞧，那帳好些個對不上，只怕是其中管事出了什么紕漏。可得仔細些查辦?！?br/>
“是。”
兩人對話向來如此，多的不多，少的也不少。他這般態(tài)度，秋夫人倒已見怪不怪，將那茶杯順手一擱，忽而問道：“昨兒個，聽你房里的花開丫頭說，你又沖著她發(fā)脾氣了？”
秋亦方緩緩抬起頭來，一雙星眸清淡如水，他語氣里似帶笑意：
“怎么，母親連我房里的事，也要管么？”
秋夫人卻也不惱，只頗有深意地搖了搖頭：“你如何處置你的丫頭，我自是管不得。不過那花開到底是隨了我多年，你既不喜歡，我便另拿個丫頭給你換，你瞧著如何？”
他只漫不經(jīng)心地施禮道：“一切母親說了算?！?br/>
“你這性子，是該收斂收斂了。”見他應允，秋夫人像是放下心來，只掩嘴打了個呵欠，“行了，你下去忙你的罷，我也要再歇會兒才是。”
“母親保重身體。”他道完，又行了一禮，轉(zhuǎn)身便往外走。
院中朝露未晞，天邊已然放光，偌大的山莊里，單單是仆人丫頭就過了百，乍一瞧去仿佛十分熱鬧，而他生在其中卻覺得格外空蕩。
原本沿著游廊就將朝住處回去，想了一想他又轉(zhuǎn)了步子去花廳吃了些許早點，待得外面送運果子的下人歸來時，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這院子據(jù)說是當年父親身子骨尚且硬朗之時修建的，院中種了青竹和晚香玉，眼下的時節(jié)早已沒有花可開，那竹子卻越發(fā)生的翠綠了。
今日心情煩悶，秋亦進門便在那桌邊坐了下來，左右覺得不爽，他信手便拿了桌上的茶來吃，不想剛飲了一口，登時皺起眉。
“我說過多少次，莫要在這茶里頭放花，聽不懂是不是！”
聽得他發(fā)怒，門外有個丫頭急匆匆跑進來，秋亦一抬眼，便和她雙目對上。這丫頭生的甚是清麗，眉清目秀，長發(fā)披肩，眸中清澈，瞧著眼生得很。
“這茶，是你煮的？”他揚了揚手里的茶杯，口氣不善，那丫頭頓然惶恐地點點頭。
“我房里的規(guī)矩，你不懂么？”秋亦不知她打哪里來，起身便走至她身邊，“你是誰手下的丫頭？叫什么名兒？”
那丫頭有些遲疑地咬了咬下唇，繼而將手覆在耳側(cè)，隨即又指了指自己。秋亦看得直皺眉頭：“你比劃這些做什么？我問你話，你如何不回答？”
眼見秋亦一張臉已是黑得可怕，她急得不知所措，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你……你跪我作甚么！”秋亦沒料得她會有這般大的反應，一時氣結(jié)，卻又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道，“你先起來，好好說話。”
“……”
那丫頭低著頭，無論如何都不敢起身。
秋亦又是好笑又是好氣，站在原地都感到渾身不自在。
約莫是聞得這邊動靜，外邊兒掃院子的金釵忙丟了掃帚朝這邊跑過來。
“三少爺！”
一進門，就看見如此場景，她也是嚇了一跳。
“這……”
“你來得正好。”秋亦甩了甩袖子，指著地上還跪著的人，問道，“這丫頭是怎么回事？花開呢？花開去哪兒了？”
金釵一面俯身去扶那姑娘起來，一面笑著解釋道：“三少爺你怎么忘了，早間夫人便拿人來換了花開姐姐走，這不是你同意了的么？”
被她提醒，秋亦腦中驀地一怔，方想起確有此事，他臉色略略緩和了些許，垂眸看著那丫頭：“換來的，便是她？”
“是?！苯疴O扶著那姑娘，笑道，“這是才來莊子里不久的丫頭，喚作聽君，她早些年啞了，眼下沒法說話。夫人說正合適來伺候少爺呢。”
正合適？秋亦當然明白其中意思，不過是想應對自己這脾氣，特意招來的丫頭罷了。他心中冷笑，轉(zhuǎn)過身又走在桌前坐下，想了想，道：
“她既不會說話，如何伺候我？”
仿佛是早就料到他會如此問，那金釵想也不想就答：“夫人說了，她雖不能說話，可耳朵尚還聽得見。伺候人的丫鬟本就不該多話才是，橫豎少爺也不愿有人同你頂嘴不是？”
“……”說得這般頭頭是道，他也是無話可反駁。到底早上自己也是應允了的，如今要反悔只怕那秋夫人又要斥責半日。
想到這里，秋亦頭疼地摁了摁眉心，揮了揮手示意她下去：“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忙你的去?！?br/>
“誒?！苯疴O笑容不改，福了福身便往外走，臨行前又湊到聽君耳邊小聲道，“你好生伺候著，別出什么岔子?！?br/>
聽君尷尬地看了看她，小心翼翼地點頭。
待得那金釵離開，秋亦靠在椅子上閉目養(yǎng)神。
他那個風流倜儻的爹，在床上已躺了有三個月了，聽說情況是一日不如一日。莊內(nèi)大小事務都由著夫人打點……讓他過幾日去江南查賬，這事情向來便是秋恒的活兒，眼下卻單單交給他。
天下人人都知曉明月山莊的夫人是何其不待見他這個三少爺，此舉也不知什么用意……
光是想想就覺得這大宅子里煩心事極多，他悠悠睜開眼，正瞧得那丫頭立在跟前，伸手再同自己比劃些什么。
秋亦不耐煩道：“你又想說什么？”
聽君指了指桌上的茶水，雙手食指向上，輕輕一擺，意思是想將這壺茶水換掉。
秋亦自不明白，一臉莫名其妙：“干什么？”見他實在是不懂，聽君亦是無法，抬手就將去取茶壺來。
秋亦眉毛一挑，冷聲道：“我讓你動這茶了么？”
她聽得手上一抖，那茶壺亦隨之落到地上，乒乓摔了個粉碎，秋亦看得是無可奈何，指著她也不知怎么罵好：“你看你……”
聽君急忙又跪了下來，垂頭不敢再動。
“你又跪我作甚？！”秋亦早已是一個頭兩個大，想扶她起來，手伸出一半覺得不妥，只好轉(zhuǎn)過身，長袖一揮，嘆道：“罷了罷了，你且先把這里收拾干凈。我不怪你便是?！?br/>
她暗暗松了口氣，仔細去撿那地上灑落的茶壺碎片，秋亦聽著那清脆聲響，扶額稍稍平復了一會兒心情，這才又回過頭看她。
“方才……金釵喚你聽君？”
她抬起頭，微微一笑，頷了頷首。
秋亦輕輕舒了一口氣，坐回椅子上，眼神淡淡地：“你可會寫字？”
她想了想，又點點頭。
秋亦二話不說就撿了紙筆來，遞給她：“寫兩個字給我瞧瞧?！?br/>
聽君將拾好的碎片小心擱回去，接了那筆，沾了墨，思索了少頃后，在紙上落下幾個字來，那小楷細膩端正，上寫道：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
他信手拈起，語氣不咸不淡，聽不出是帶了鄙夷還是別的什么情緒，聽君擔憂地望了望他表情，卻又見他把那紙放下。似笑非笑道：
“北宋秦少游的詞……看來你還讀過不少書?！?br/>
這到底是在夸自己還是覺得自己造次了？聽君有些緊張地揪著衣袖，一時揣測不出他心里所想。對于這秋家三少爺?shù)碾y伺候，她雖早有耳聞，可眼下真真面對著，反而覺得越發(fā)慌張，也不知對這話自己該如何表示才好……
“好了?！鼻镆嗖挥贋殡y她，收了紙筆仍在一邊兒，“你把這殘局收拾好，就自行找事兒做罷。我素來是不喜有人在身側(cè)服侍的。”
聽君默然點頭，遂蹲下去拾地上的碎片。
“還有?！彼龑⒆咧H，秋亦又叮囑道，“我房里有我房里的規(guī)矩，你得空去向金釵請教請教，莫要再出什么差錯……另外，你既是會寫字，往后有什么事，寫下來與我說。不必再做這些手勢，懂了么？”
聽君又是一點頭，欠了欠身，這才碎步出去。
窗外陽光明媚，看這時辰大約也不早了，秋亦側(cè)目瞧著一旁的漏壺，眼下已是巳時，興許是昨夜失眠的緣故，這般時候了，他反而覺得困倦。思量著自己也無甚胃口，午飯不吃也罷。
他起身關(guān)上門，褪了衣衫，上床歇息。
*
入夜，用過晚飯，聽君將院子里花草都打點好，這才回了自己的住處。
因為便于照顧，她的房間自南移到了離秋亦較近的東面，屋中除了她還有在前廳伺候的丫頭秀兒。小姑娘年紀比她小了三歲，看上去就像個孩子，性格也是頗為張揚。
但比起這在主子房中做事兒的，她倒是輕松許多，早早就坐下喝茶休息，一見聽君回來，忙笑道：“你回來啦？這么早……我還以為你得到半夜才得空呢。”
聽君笑得無奈，搖了搖頭。瞧她一臉疲憊，想是累了一日，秀兒拉了凳子讓她坐下。
“怎么樣？那個……三少爺可難對付么？”
聽君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口權(quán)當是壓驚，隨后她雙手向前一伸，手指點動一下。
——何止是難伺候，那脾氣實在是太古怪了。
“這也難怪啦……”秀兒左右張望了一下，表情神秘道，“你是才來，或許不知道。這三少爺?shù)某錾砜刹还獠?，自小沒什么教養(yǎng)，脾氣當然好不到哪里去了?！?br/>
聽君微微一愣，她卻是才來山莊不久，沒聽人提起這事來，方拿手指在太陽穴上轉(zhuǎn)了一圈。
——此話何意？
秀兒肅然看她：“這是莊子里的丑事，我告訴你，你可別隨處亂說。”
聽君點了點頭。
——這是自然。
“咱們山莊里一共是四位公子小姐，大公子死得早，二小姐乃是夫人嫡出，四少爺是死去的姨娘所生。原本是沒三少爺什么事兒的，可十多年前，他突然尋上門兒來，說是老爺?shù)膬鹤?。老爺見了他又是歡喜得不行，后來大伙兒才知曉，這三少爺竟是老爺年輕時在外和一個歌妓所生。”
——歌妓？
三少爺雖脾氣不好，但看相貌是儀表堂堂，舉止間又甚是風流儒雅，若非她提及，聽君自想不到他乃是庶出之子。
瞧她這般驚訝神情，秀兒不由笑道：“就知道你不信，我起初聽到，也是不信的。你看四少爺那模樣那談吐，哪里比得上三少爺幾分？那出去不曉得的，只怕還當三少爺是夫人嫡出呢?！?br/>
驀地想起夫人將自己派去他房里的緣由，聽君禁不住有些同情起他來。
——那他只怕在這個莊子里也不太好過罷？
“這還用說么？”秀兒轉(zhuǎn)身去鋪床，背對著她，“夫人本就不喜老爺納妾，這回還是個風塵女子生的兒子，打三少爺進山莊起，夫人那臉色就沒好過。別說是她了，二小姐和四少爺也是不待見他的……”
聽君奇怪地轉(zhuǎn)了轉(zhuǎn)食指。
——為何？
“這還用問么？”秀兒朝她笑道，“老爺如今病重，神智都不清醒了，什么都讓夫人來管。說句大不敬的，他都是半個身子入土的人了，也不知是今兒還是明兒就去了。
你想想，明明這莊子里的家財是歸二小姐和四少爺分的，眼下偏偏多出個三少爺……等真到了那時候，三個人還不定會爭成什么樣兒呢?！?br/>
她聽得連連搖頭。
——這大戶人家的事，到底難琢磨。
“省點心吧?！毙銉郝柫寺柤?，“主子的事兒，咱們哪有閑工夫操心。要我說啊，你與其擔心三少爺脾氣不好，還不如對那金釵留點心眼?！?br/>
金釵乃是夫人點名送到三少爺房里的丫頭，今日卻也多虧她幫忙，此人能有什么心思么？她愣愣的擺了擺手。
——我留心她做什么？
“她??？”似乎是一提這人她就來氣，秀兒憋著嘴，冷哼道，“她那花花腸子可多著了，夫人房里的丫頭都沒一個好東西。反正我是給你提醒到這里了，你自己小心些。”
知曉她是個直性子姑娘，想來說這些也是為了自己著想，聽君頗為感激地彎了彎拇指。
——多謝你了。
“謝我做什么呀，這么客氣?！毙銉何恍Γе觳脖闳鰦傻?，“今兒天氣這么冷，我和你睡一張床，好不好？”
聽君覺得好笑，點著頭應下。
二人早早滅了燈休息，一夜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