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閑的這段話在朱元璋聽來，那些蠱惑性的話語他自動略過，最重要的信息點(diǎn)，卻是一個(gè)沒漏。

    按照他的說法，之后的大明。

    一、要將各類實(shí)物稅，全部兌換成財(cái)稅！

    二、廢除徭役！

    三、不再驅(qū)使百姓去運(yùn)送糧食，而是讓人自發(fā)的去？

    可這怎么可能？

    聯(lián)系到其剛開始說的那些，換成財(cái)稅之后，還要在富戶之上大做文章？

    “古人云：因勢利導(dǎo)，順勢而為?！?br/>
    “當(dāng)初空印案之后，圣上給其的評價(jià)，我還想著太高了，現(xiàn)在看來……果然名不虛傳！”

    蘇閑再度看向朱元璋，今日對蘇閑而言，今天該說已經(jīng)說完了。

    ……

    常菁無奈道：“我們之前就說了不得干政，你若是想給父皇火上澆油再罵你兩句，你就去說，反正我們在后面也是看你被罵。”

    其聲音溫和，面容慈祥，不如李希顏那般剛硬，而是真的在解釋：“此利，可解釋為有利的方向，是與民為善，民心所向的大利?！?br/>
    “說不定長大之后，還真是輔佐良臣呢?！?br/>
    “或許才是真正的【民心所向】！”

    果然，蘇閑這邊也慢慢的安靜下來。

    這是蘇閑最后一次來大本堂了。

    但是……

    但蘇閑相信。

    “再說了，咱們大明又不是大宋，駙馬照樣能位極人臣，還受父皇重用呢！”

    此話一出。

    要說蘇閑之前說了那么多，只是讓朱元璋猶豫的話。

    “真金尚能用烈火再度淬煉，沒道理一個(gè)孩子不行！”李希顏呢喃自語，“只是，以后不在大本堂，甚至不在京城，縱然被流放，也可以當(dāng)做從小的歷練。”

    “現(xiàn)在大理寺公堂，正在問審蘇貴淵！”

    崇寧公主卻適時(shí)打斷，“什么甘羅苦羅？剛才李先生不是說了，他也是為私利，可惜，談了這么久。把寶鈔說的這么厲害，又有什么用？”

    “看吧，看吧！”崇寧小聲道。

    “同樣的情況，還是運(yùn)送這些糧食，今天來了一個(gè)財(cái)大氣粗的富商，喊著運(yùn)送糧食，不僅路費(fèi)全包，而且還給歲俸？”

    “陛下自己都知道，當(dāng)初餓肚子的時(shí)候，腦海里出現(xiàn)的第一件事，是先吃飽肚子?！?br/>
    “何事？”

    畢竟，眾所周知，圣上到這時(shí)候，也該下令了。

    說著。

    最后的決定，還是在這位帝王手里。

    “而非高談?wù)撻?，站在高處喊著讓百姓一心為公，先生不覺得這是在做夢嗎？”

    “在此期間，國朝上上下下，一片動怒！”

    “民收民解是陛下將很多權(quán)力，給了地方，而官收官解，是陛下重新將這些權(quán)力，收回來！”

    他雖然和蘇閑有很多意見不合，但還真不想看到其就這么遭“不白之冤”！

    正這么想著的同時(shí)。

    “或許，以百姓私利而出發(fā)，人人私利，也是大利，這才是大公！”

    “剛才說的已經(jīng)說過了。”

    在她看來，這如果是當(dāng)朝的一些目光長遠(yuǎn)，睿智明理的長者說出來，才較為真實(shí)，可從他口中說出……

    這時(shí)。

    那么問題又重新回來了。

    但，也只是警惕。

    他目光轉(zhuǎn)移，看向蘇閑。

    而劉三吾仿佛陷入沉思，又重新閉上眼睛。

    “眼下我大明要做的，是讓這天下先出現(xiàn)能養(yǎng)活百姓的小流，走出這第一步！”

    崇寧笑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然后眉眼清涼，看著身后笑道：“這辦法很簡單，國朝有國朝的律法，但天家也有天家的恩榮！”

    “唉！可惜嘍，不管是甘羅苦羅，現(xiàn)在就看父皇，想不想保這個(gè)少年甘羅?！?br/>
    “看似高談?wù)撻?，偏偏又沒有遺漏人心，而是從天下百姓的角度，去真正思考……且深思之下，確能可行！”

    “不求回到原職，只要安安靜靜待在京城就好？”

    他忽然發(fā)現(xiàn)了一件事情，那便是這些做學(xué)問的，很多時(shí)候總喜歡站在高處夸夸其談。

    而此刻……

    因?yàn)檫@要是能脫罪，那大明律可就白扯了。

    突然！

    陛下心中似乎早有決定，此刻看向蘇閑，語氣逐漸嚴(yán)肅。

    “理解清楚這兩者的差別……”

    今日侃侃而談的蘇閑，卻是不會再來了。

    “先生們站的太高，做學(xué)問的時(shí)候能從高到低，如同山頂積雪，化而為水，流淌山腳，滋潤土地?！?br/>
    說完這些。

    一遍說著，其仰起頭，目光停到朱元璋那里。

    “陛下想一想，假如我等為貧寒百姓，官府強(qiáng)行征調(diào)的勞役，我等是心甘情愿，迫不及待的心情，還是心憂忡忡，甚至在背地里破口大罵？”

    現(xiàn)在看的也看到了，皇孫之間的笑話也讓他們笑了，蘇閑說的也足夠讓人深思了。

    “那么與之相對，能力越小，責(zé)任也就越小。顧人先顧己，沒道理自己還吃不飽，就要為民分憂了?！?br/>
    對他而言，沒有落到實(shí)處的，終究是一場空談。

    她也只能嘆道：“大秦曾有甘羅，我大明或許也有少年甘羅?！?br/>
    還是太小，年紀(jì)小，就能再度塑造。

    帝王之心，難以動搖，縱然是蘇閑剛才所說的那些，就算再有遠(yuǎn)大的前景和未來。

    明天，太陽會繼續(xù)升起，國子學(xué)的大門，會依舊打開。

    崇寧公主說的肯定，常菁便看向她。

    因?yàn)檫@寶鈔印版外流之事，圣上的決定能慢一些，甚至，出現(xiàn)逆反心理最好！

    如此想著，他們也看著蘇閑。

    朱元璋沉吟良久，忽然閉上雙目，手指不時(shí)輕扣扶手，嘴中不時(shí)喊出的三字，卻是讓一旁的馬皇后聽得真切。

    馬皇后徐徐一嘆，夫妻良久，她自己都非常清楚，這位大明的皇帝，最看重的是什么。

    等著后者回過神來后，她就準(zhǔn)備立刻出手。

    蘇閑無奈道：

    “先生們或許有如此高的覺悟，但百姓都是俗人，相信這天下人，包括我在內(nèi)，九成九成九成九……都是俗人，可沒有那么高的覺悟?！?br/>
    常菁無奈一嘆，這當(dāng)初救了她命的孩子，她是真不愿意看到其因?yàn)楦赣H受到牽連，那可真是無妄之災(zāi)了。

    蘇閑則是神色一動，胡惟庸的動作，比想象的更快！

    而此刻。

    常菁和徐妙云共同看去，其嘴上沒把門的，頭腦也簡單，還沒嫁過去，就想著給夫家謀一個(gè)好前程。

    “招蘇閑為駙馬？”

    “人心趨利之下，我大明的國祚，恐怕也要動搖！”

    “先圣教化天下，所謂：公心、公道、大義、大利，所行所往，皆是為公。大明治理民間，同樣是需要百姓尊行公道！”

    話說的沒錯。

    轉(zhuǎn)瞬間，她們這一邊的氣氛，又重新變得凝重起來。

    “大嫂四嫂要是不相信，那我就不說了。不過我可提前說了，我這個(gè)辦法是真有效果的。不說那蘇貴淵了，總之那蘇閑我敢保證，半點(diǎn)事情沒有，不僅如此……以后照樣還能在我大明朝，如今天一樣，談及國事?！?br/>
    “先賢的話，你是這么理解的？”李希顏惱怒無比，他從很久之前就發(fā)現(xiàn)，蘇閑這小子對很多先賢之語，理解的不是有偏差。

    李希顏已經(jīng)被說的怒不可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氣的臉色漲紅。

    “要不然……哼哼，等著被其父牽連吧，這可是我苦思冥想想出來的辦法，你們看著辦吧?！?br/>
    嗯？

    對此，朱元璋雖然有些驚訝，但卻似乎并不意外。

    “起兵反元，建立新國的事情，那時(shí)候餓肚子的陛下真的想過嗎？不都是實(shí)力壯大、兵強(qiáng)馬壯，引得有才德武備者紛紛來投之后，才逐漸有了爭奪天下的力量？”

    “同理，能力越大，責(zé)任就越大。這句話并非是什么強(qiáng)加別人身上的責(zé)任，而是實(shí)力到達(dá)一定程度后，就會自然而然出現(xiàn)的描述?！?br/>
    一一一.二五三.二一八.三七

    “我倒是有辦法?！?br/>
    “咱們犯事，不歸國朝管，是歸宗人府管的?！?br/>
    什么高屋建瓴，說出一系列似是而非的公心公道。

    種子已經(jīng)在朱元璋的內(nèi)心里種下，至于到底什么時(shí)候生根發(fā)芽……

    “此子今日所說的官收官解、一條鞭法、甚至還有這人心向利之說，簡直發(fā)人深省?！?br/>
    但當(dāng)話語響徹到耳邊的時(shí)候，剛才和蘇閑爭吵的李希顏，卻是沉沉一嘆，嘆息之中的可惜，隔著數(shù)十米都能感受到。

    “先生說先賢云，我也能說先賢云?！?br/>
    然而蘇閑卻看向劉三吾。

    此話一出。

    然而就在這時(shí)，崇寧公主卻是眼神一動。

    劉三吾的這番話，也讓朱元璋猛地警惕起來。

    “先賢也說了，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

    當(dāng)話題到末尾的時(shí)候，這里的一切，也該結(jié)束了。

    “而按照你所說的，世人皆重利，此為利益，乃私利。”

    朱元璋顯然也已經(jīng)看到，此刻皺眉看去。

    蘇閑仿佛真的將話說完了，閉口不再談及。

    此刻，常氏太子妃身邊，燕王妃徐妙云沉思許久，也不由得驚異道。

    “但這可是丟掉了印版，當(dāng)朝百官怎么會容忍此事？父皇就算有心，也恐怕……恐怕并不會和當(dāng)朝百官作對，更何況父皇自己就很震怒！”

    “如果罪名坐實(shí)，不是丟掉印版，而是其真的和外面有所勾結(jié)，貪利自己放出去……”說著，徐妙云也不說話了。

    就像是從朱元璋的內(nèi)心中萌發(fā)而出，他赫然轉(zhuǎn)頭，看向蘇閑。

    “好！有你們這句話就行了。”

    崇寧公主說完。

    徐妙云聞言，也是點(diǎn)頭默認(rèn)。

    果然！

    “你想過沒有，若是到那時(shí)候，人人重利，豈不是世道崩壞？不會再有不為五斗米而折腰的風(fēng)骨，也不會再有忠骨秉存的義士，道義不存，何來安寧？”

    “收回權(quán)力！”

    李希顏和劉三吾等人，顯然也已經(jīng)意識到。

    然而，就在她說完后。

    蘇閑看向朱元璋。

    說話的正是劉三吾。

    “從明日起……你便無需來大本堂了！”

    “不過你們得答應(yīng)我一件事?！闭f著，不等她們拒絕，她就直言道：“待會兒我去求父皇，們在后面也幫我說幾句好話，總之鈔鏡院留在家里，總比留在外面好嘛！”

    徐妙云萬分感嘆。

    “縱然是陛下自己，恐怕在餓肚子的時(shí)候，第一個(gè)想到的也是填飽自己的肚子?！?br/>
    然而，這番話卻讓李希顏等學(xué)者，紛紛一愣。

    “就是……陛下萬不可一怒之下，將其給斬了！”

    “但于天下百姓而言，他們只能低頭看到這些流水，只能用這不多的流水，去灌溉他們的土地。山頂?shù)姆e雪就算再好看，那也不是他們的?！?br/>
    “這么好的人才，今天談的這些要是傳出去，這得動了多少利益？大嫂、還有妙云，可不是我多嘴啊，我也是很聰明的，能思考很多呢，這下子百官聽到后，也會借機(jī)發(fā)難吧？”

    那么這一句話，簡直就是致命的關(guān)鍵，一下子讓朱元璋就動搖起來。

    “你父所犯大罪，三司審問！”

    “大嫂，怕是不可能了，此事涉及太大，如果是稍微的觸動明律還好說，怎么都能圓回去？”

    常菁有些焦急，連忙看向朱標(biāo)，期待著后者能說些什么。

    奈何……道不同，不相為謀！

    不過！

    “以己推人，百姓也是如此！”

    如此想著，剛才那些驚動他們內(nèi)心之語，他們也只能期待……

    他們的目光依舊沒變，其果然為良才璞玉，好好打磨，未來定是能讓儒學(xué)大興，讓科舉選仕再度出現(xiàn)在大明的良臣。

    太監(jiān)王和匆匆趕來，來到朱元璋身邊，神態(tài)有些著急。

    常菁忽然無比惱怒，“這孩子怎么貪上那么個(gè)不省心的父親！”

    剎那之間，雖然大家此前，都有所準(zhǔn)備。

    “沒讓你給百姓許諾蠅頭小利！還說這是在積跬步！”

    此次她們來這里，就是想看看這格物院發(fā)展到了什么地步。

    說到這里。

    只是，無論她如何想，都想不到解決辦法。

    “沒錯！”

    當(dāng)然，或許他們自己是下意識的說出來，也確實(shí)是自己的內(nèi)心話。甚至條件合適，他們也會踐行自己的所言。

    “幾位先生，沒有小利，哪來大利？”

    她呢喃著，又看向徐妙云，“妙云，你有什么辦法？我如果讓太子去求父皇，父皇能饒他們父子一命嗎？”

    “其父可是把印版送出去了？這何止是貪污？他說的越好，只能讓父皇越發(fā)驚怒。”

    “唉！這可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果然。

    他亮起眼睛，“收回權(quán)力？”

    “回陛下！丞相親自下令，三司問審！”

    “不行！他太??！”在幾人中間，寧國公主下意識道：

    “嘿嘿，娃娃親也是親嘛，成了駙馬便受天家恩榮！”崇寧出著歪主意，“反正我想了半天，要留他在京城，也只有這個(gè)辦法。”

    “父皇應(yīng)該能想通吧？”

    眾人也已經(jīng)等待許久，全都看向朱元璋。

    馬皇后眼中閃過一抹無奈，但，卻是意料之中的清醒。

    而最后的話語，卻讓此地人都是陷入深思之中。

    再加上一些先賢的語錄，似乎自己就是為國為民的清流風(fēng)骨。

    恐怕……不出意外的話，其已經(jīng)在心中下了決定了。

    是偏差太大！

    “先賢讓你一步步走的踏實(shí)，之后才能行千里，學(xué)涯如海！”

    說完這些。

    這種人雖然少，但面前的這幾位，蘇閑覺得，他們應(yīng)該說的都是心里話。

    “而你方才所言，卻是以蠅頭小利為誘導(dǎo)?！?br/>
    她能有什么好辦法？

    不如就再催一下。

    “你的意思是……”話已經(jīng)說到這兒，徐妙云和常菁馬上反應(yīng)過來。

    似乎與三司問審蘇貴淵，對應(yīng)起來。

    劉三吾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搖頭嘆道：

    只是。

    蘇閑說的是心里話，也是實(shí)話。

    可后者卻一直如常，只是眼神略微有些古怪。

    而這一刻，如眾人所料，依舊還是將蘇閑……

    逐出大本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