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那天一邊鍛煉，一邊左顧右盼。他發(fā)現(xiàn)其他人好像都挺認真的，尤其是犯了大錯的薛琪琪，表現(xiàn)得尤為賣力。
天黑的時候，倪八妹在錢浩的陪同下、如約來到乾錦樓，開始對七位弟子進行特訓(xùn)。
按照計劃，特訓(xùn)每天進行三個小時。三小時之后，各位高足們接著上班，錢浩則要回家睡覺，師傅還得找地方摸魚。
經(jīng)過一個白天，錢浩與倪八妹好得似蜜里調(diào)油，完全看不出、昨晚聞著味道便要落荒而逃的疏離感。七名弟子私下里開始擔(dān)憂，“泥石流”已經(jīng)夠遜的了，但好歹還有點威武壯觀的味道。萬一哪天再改成了“你是錢流”，讓他們這些開山弟子們情何以堪？
“五、二、三、四，六、二、三、四……”
“誒！”那天趁彎下腰時，問身旁的蘇晉馳，“這好像是第五套廣播體操吧？”
“錯！”蘇晉馳下腰的動作十分到位，雙掌掌面完全貼到地上?！拔掖_定這是第四套，我上小學(xué)時練過。”
“……?！蹦翘旄?jié)奏伸展了兩下肢體，等到再次彎腰時又問，“我們倪石流就練這個？有用嗎？”
“有用是肯定的?！碧K晉馳直起腰，開始做下一個動作——扭腰?！暗怯卸嗌儆梦揖筒恢懒?，你才是大師兄啊？這種問題應(yīng)該我問你才對嘛！”
那天借著扭腰的機會，前后看了看。其他人倒也罷了，側(cè)后方的王森扭動得最好看。大熱天的，王森穿著一件收腰的長風(fēng)衣。隨著他左右擺動，那頭秀麗的長發(fā)和風(fēng)衣的下擺都舒展開來，在空中形成了兩個圓盤，好似吐魯番姑娘在跳舞。
倪八妹貓在花壇的圍沿上，手里捧著條咸魚放在鼻子前面嗅著。錢浩在她身旁彎著腰，用一把大蒲扇替她扇著涼，同時也把那股討厭的咸魚味盡量扇遠一點，嘴里吆喝著：“七、二、三、四，八、二、三、四……”
錢浩也在看王森，那目光嫉恨交加，恨不能把那頭輕舞飛揚的長發(fā)、連頭皮一塊兒吞了去。
“那天！認真點！別東張西望的！”錢浩大聲呵斥道，“沒看見你師傅這么大歲數(shù)還蹲在這兒陪你們一塊兒練嗎？沒看見我這么熱的天還站在這兒給人扇扇子嗎？”
那天趕忙答道：“準師公！我是瞧著你這扇子扇得太慢了點，擔(dān)心你把我?guī)煾到o熱著了！”
倪八妹從咸魚上抬起眼來，贊許地點了點頭，看似對那天的那句“準師公”非常滿意。她橫過臉，那對翦水雙瞳瞟向錢浩，幽幽地道：“嗯，好像是慢了點。”
錢浩惡狠狠地剜了那天一眼，改由兩手持扇，對著倪八妹猛扇：“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四二三四……”
這下可苦了底下做操的七名弟子，盡管大家都提了速，但仍然跟不上錢浩的口令。往往上一個動作沒完、下一個動作已經(jīng)開始了。很快，整齊劃一的體操亂成了一鍋粥。
“哼！”那天心知錢浩是有意報復(fù)，也不著忙，跟著大家胡亂練了幾下操，才叫道，“誒誒誒！準師公！你別把師傅給扇壞了！你看師傅身上一點汗珠都沒了，不信你聞聞，看師傅身上還有沒有汗味？你聞聞看?。俊?br/>
倪八妹滿是皺紋的臉上稍許透出些紅色來，也不避、也不讓，狠狠側(cè)過脖子，一付請君嗅香的樣子。
錢浩苦著臉，屢次把脖子伸近倪八妹，又屢次退了回來，底下的弟子們都安靜地望著他。那天特意看了看王森，心想，以王森那個發(fā)型、那個服裝，如果再學(xué)了錢浩這段脖子舞，那就真的把吐魯番姑娘給演活了！
錢浩顯然是對倪八妹身上的咸魚味道過敏，幾經(jīng)猶豫，見倪八妹的脖子一直梗著，知道躲不過去，他痛下決心，一咬牙、一跺足，猛地把鼻子湊到倪八妹的頸部，大力嗅了一口。接著，“噔噔噔”倒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地，兩眼一翻，昏死過去。
聞慧宜正待施展無敵鞭策治療術(shù)，倪八妹大喝一聲“讓為師來！”已飛身撲了過去。先掐人中，把錢浩強制救醒，繼而趁錢浩初醒、尚處于迷迷糊糊的狀態(tài)時，迅速、直接、有效地完成了全套人工呼吸大法，耗時約十五分鐘。
其間，錢浩先暈后醒、再暈再醒、再醒再暈，暈完了再醒、醒完了再暈。不計其次。
鐵石心腸如余斕者尚且掩面而逃，那天、蘇晉馳、王森更是緊急搶占廁所，以便將回涌到喉頭的早飯及時排出。余下三人中，聞慧宜最早撤退，蘇端成大約堅持了九分鐘，唯有薛琪琪始終留在原地，完整地觀摩了整個治療過程。
原本心不甘情不愿地拜了師的薛琪琪、被倪八妹無私奉獻的精神感動得熱淚盈眶，并為其出神入化、精妙絕倫、上下其手、無微不至的手法深深折服。
“師傅！”她發(fā)自肺腑地真心叫道，“您一定要把這套功夫傳給我！”
至此，倪八妹才算真正意義上將七名弟子全部收歸門下，造就了日后倪石流七杰、從未在江湖上廣為流傳、除了他們自己和我之外無人知曉的、總共沒幾段千古佳話。
她從錢浩身上爬起來，氣喘吁吁地對薛琪琪這位關(guān)門弟子勉勵了幾句，繼而重新歸位，蹲回花壇圍沿上。避走廁所的各位同學(xué)們陸續(xù)回來之后，特訓(xùn)計劃再開。在天堂和地域之間游走了無數(shù)回的錢浩、就此和咸魚一起被晾在了一邊。
由于少了喊口令的錢浩，廣播體操被迫中斷，下一個項目是繞乾錦樓跑步。倪師尊指示：圈數(shù)待定，先跑著再說。弟子們無奈地開始了漫無目的的長跑。
乾錦樓占地面積約五百多平方米，前院后院的跑上一圈也就百來米的路。對這幾個年輕人來說、跑上幾圈算不得什么?？墒桥艿绞Τ獾臅r候，各人之間的差距明顯地拉了開來。
跑在最前面的是王森，但是他已比第二位的蘇晉馳落后了兩個圈；蘇晉馳之后是蘇端成和余斕，他們只比蘇端成落后了一圈；他們倆身后差開十來米距離的地方集中著那天、薛琪琪和聞慧宜，他們?nèi)齻€與王森同圈。其中薛琪琪跑得最努力，但限于體力，此時已陷入了缺氧狀態(tài)，聞慧宜相對輕松得多，那天則基本上屬于陪跑，沿途照顧著兩位師妹。在類似的競技運動中，他貫徹始終的原則是：絕不爭第一，只要不落最后就行。
眼見薛琪琪就快要不支倒地，那天溜跶到了倪八妹身旁，手里變戲法似的多了包椰子糖。
“師傅，您看我們練了半天廣播體操，又跑了這幾十個圈，它有用嗎？”
倪八妹斜了那天一眼，剝了粒糖塞進嘴里：“你別小看這些，廣播體操鍛煉的是上肢，增強身體的柔韌性；跑步鍛煉的是腰腿，提升耐力和肺活量。要不是你準師公說你們不能下海，我就讓你們都到海里去游泳了！那才是全身鍛煉，我和你石師公那個死老鬼就是從小在海里打架打到大的！這是本門入門的基礎(chǔ)！”
“是是是，訓(xùn)練基礎(chǔ)是應(yīng)該的?！蹦翘熘t恭地道，“不知這基礎(chǔ)要練多久？”
“哼！就你們這幾塊廢料，沒個十年八年休想能把這兩樣練好！”
“啊？！我們要做十年八年廣播體操啊？”
那天這一嗓子把仍在慢跑中的其余幾位弟子都吸引了過來，連一直躺在地上裝死的錢浩也跳了起來：“這么久？！這要練到什么時候才是個頭??？”
“急什么？慢慢練，練到我這個歲數(shù)自然就有我這身功夫了。”
“師傅，不是每個人都跟您那么長壽的……”
“那當(dāng)然，所以你們永遠也休想及得上我咯。你們的死鬼師公跟我斗了一輩子，現(xiàn)在怎么樣？除非他在陰間也天天練，否則的話，他比我少練了二十多年，怎么可能是我的對手？”倪八妹得意地道，“小子，練功練功、練的是日積月累的歲月之功，哪來什么一蹴而就的捷徑可走？你們才入門第一天，就想青出于藍吶？別做夢了！”
“沒有！我沒想親余斕！”蘇晉馳條件反射般地嚷了一句，接著立即醒轉(zhuǎn)，不敢回頭去看余斕的臉色，陪著笑解釋道，“我是說，我沒想青出于藍，我們只要有您一半的功夫就心滿意足了，呵呵?！?br/>
“一半？一半有什么用？你小子的輕身功夫就有我一半的水準，可是怎么樣？還不是被我手到擒來？”倪八妹睨著蘇晉馳，又指向聞慧宜，“小妮子的鞭法也勉強及得上我的一半，可是能打到我嗎？一半！這么爛的鞭法用來馴馴小狗還差不多！”
聞慧宜笑道：“師傅你真聰明！我當(dāng)年就是跟一個馬戲團的馴獸師學(xué)的！”
蘇晉馳聽了半晌都作聲不得，他昨晚被倪八妹所擒時，是發(fā)功后的全盛狀態(tài)。若依他平時的水準，恐怕連倪八妹的一成都及不上。
那天嬉皮笑臉地道：“師傅，您說他們夠得上您一半，可是他們的年齡都遠不到您的一半，練功的年頭也總共沒幾年，是不是再練上那么幾年就……”
“你小子就會做夢！”倪八妹訓(xùn)斥道，“所謂‘入門容易、精進難?！銈兌紩璋?？可是有幾個能成為歌唱家的？考試及格容易吧？想考一百分呢？學(xué)點皮毛的東西誰都會，可是越往深里練越困難?！?br/>
“對對對，師傅您要再進一步那就是百尺竿頭，我們這是平地起樓、不是，是平地起個豬圈，豬圈。”那天趕緊順著她說，“不過，我們的敵人也沒您那么大歲數(shù)，我們只要練到能對付得了他們就行了?！?br/>
王森的特技兩次都沒派上什么大用，因而他最為著急，口不擇言地道：“師傅，不是我們不愿意循序漸進，只是這第一步就要練十年八年，您已經(jīng)一百零七歲了，您確定能活到一百十七歲教我們第二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