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歪很累，快要累死了。

    他最不喜歡跑步，可是逃命的時候喜不喜歡這種事情誰都不會考慮。

    歪歪在逃命，不知道為了什么，身后無形的黑暗在一步步逼近，他拼命地跑拼命地跑，那黑暗還是很快就接近了他，眼看就要把他吞噬……

    歪歪迸發(fā)最后一絲意志，向前竄了一大截。

    不幸的歪歪扭到腳了。

    鉆心的疼痛竟然讓歪歪暫時忘卻了被黑暗吞噬的危機，坐在地上抱著腳痛罵：“格老子的！疼死老子了！”

    “怎么這么不小心！”一個聲音傳來，歪歪愣了。回頭看了看，一個中年男子走過來，伸手抱起來他，“歪歪，還疼嗎？”

    抱起他來？

    歪歪呆呆的看著中年男人，這是父親。

    他的腦海中冒出了這個認知，然后他愣了，爺不是個孤兒嗎？

    然后歪歪的腳鉆心的疼……

    “哎呦，誰踩老子的腳！”歪歪扯著嗓子喊。

    “沒事了沒事了，這么大嗓門，肯定沒多大事，都回去睡覺吧?！币粋€女人的聲音傳來。

    這是二嫂。

    歪歪醒了。

    原來剛才他做夢了。就說嘛，自己哪里來的父親。

    二嫂叼著根煙，吐出一口煙圈，居高臨下的看著歪歪：“沒死就滾回去睡覺，老娘剛才的十三幺都被你攪黃了?！闭f完了，還用踩倒了跟的舊皮鞋踢了他一腳。

    “小爺命大！”歪歪動了動腳，奇異的，腳并不疼了。原來是在夢中受了傷。

    只不過……歪歪看著鞋面上的腳印，抬頭在房間的各個門口穿梭，果然在衛(wèi)生間門口見到了最不想見到的那個人。

    緊身的紫色褲子，黑色綴著無數(shù)亮片的上衣，里面儼然是黃色的低胸T恤。頭發(fā)很短卻燙的卷卷的，消瘦的雙頰，煙熏妝，然后涂著黑紫色的口紅。他說話了：“是，你別這么看著人家，誰讓你躺在地上，人家又沒有看到你，不就踩了一腳么，又不是故意的。況且，人家今天穿的鞋底子薄，還硌得慌呢?！?br/>
    沒錯，這個“他”是個地地道道的男人，只是娘娘腔。

    歪歪最不喜歡的就是他了，因為這個娘娘腔現(xiàn)在跟著二嫂。不對，是二嫂現(xiàn)在跟著他。

    這是個很破舊的老式公寓樓，這間客廳是幾家共用的，一般都用來擺麻將桌。然后有好幾個門。入戶門、通后陽臺走廊的門、分別通向601、602、603和604的門，還有一個通向公共廁所的門。所以說，這間客廳有7扇門。

    當(dāng)初二嫂把奄奄一息的歪歪抱回來的時候，是進了604，最小的一個房間。

    十年后的現(xiàn)在，二嫂住進了601這個最大的套房，歪歪憑著年頭長和不怕死的狠厲，住進了帶有獨立衛(wèi)生間的602。

    娘娘腔是三年前住進來的，一開始也是住在604，但是不過半年，603那個臉上有刀疤的大漢就一聲聲“宇哥”叫著，忙不迭的幫娘娘腔把行李搬進了603，自己搬進了604，然后當(dāng)天半夜這家伙就跑了。沒幾天一個黑客住進來了，神秘的很，整日戴著帽子和口罩，有時候手上也戴著塑膠手套。他的房間沒有公共衛(wèi)生間，又不愿意跟別人共用，就在自己房間準(zhǔn)備了一個微型的衛(wèi)生間，一體的。

    本來他的房間就是原先的廚房改造的，所以上下水都方便。

    二嫂有時候會在走廊上的臨時廚房做些飯菜，就放在客廳的桌子上，誰想吃誰吃，歪歪和娘娘腔吃了就吃了，連碗都不會洗，但是604吃了，會根據(jù)時下的菜價把飯錢壓在碗底。

    二嫂、娘娘腔宇哥、歪歪、黑客小四（因為他住604），成了這個公寓里難得固定兩年多的住客。

    客廳很空，兩張桌子，一張麻將桌，一張飯桌，八個凳子，兩個單人沙發(fā)和一個小茶幾。然后就是共用的燒水桶。

    這個燒水桶是帶凈化過濾的，最受歡迎。

    不論是最喜歡打麻將的二嫂和娘娘腔，還是泡面黨的歪歪和小四，都用得到。

    娘娘腔每次打麻將的時候都笑的很妖嬈，以至于從前總在單人沙發(fā)上觀察的歪歪很不理解的問二嫂：“跟這樣的娘娘腔，有樂趣嗎？”

    二嫂很是嫵媚的回想了下，道：“他是金玉其外，金剛其內(nèi)！”

    隨即咯咯咯的笑個不停。歪歪從小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長大，學(xué)問沒多少，這種話一聽就懂。

    所以他看了看有些瘦弱的娘娘腔和他翹起的蘭花指，搖搖頭：“我不信?！?br/>
    二嫂就哈哈大笑起來，最后湊近歪歪的耳朵道：“要不今天夜里你去小屋聽墻角去？”

    歪歪就徹底黑了臉，他小時候好奇二嫂是做什么營生的，還真去聽過墻角，給他別扭的。

    二嫂從沒有過丈夫，男人倒是無數(shù)，所以歪歪很好奇的問她：“沒結(jié)過婚為什么讓人家叫你二嫂？”

    二嫂就吐著煙圈兒道：“大凡出來找樂子的男人，都不正經(jīng)。什么姐夫小姨子，什么嫂子小叔子，他們最喜歡這種調(diào)調(diào)了?！?br/>
    歪歪就懂了。

    五年前二嫂就收山了，現(xiàn)在專門拉皮條，做老鴇，不過最近連這事也快不干了。

    可是她卻不愿意搬離這個公寓，所以她的房間里堆滿了衣服化妝品和包包，亂得快下不去腳了，她也不搬。當(dāng)然，也從不收拾。

    娘娘腔是開發(fā)廊的。

    小四……就是個黑客。還沒聽說過黑客沒錢的。

    二嫂和娘娘腔的牌品一向很好，所以街坊鄰居都愿意跟兩個人打牌，客廳里一向很熱鬧。

    只不過大家都知道，這屋里的廁所不能用，房間不能進。

    有時候大家結(jié)束了牌局，二嫂贏了的話就會叫一桌子外賣，請大伙吃東西，喝酒，那個時候就隔著窗戶看著不遠處的另外一個小區(qū)，叫一水公寓的，聽說都是些有錢人住著，管理很到位，物業(yè)很負責(zé)。

    當(dāng)然，有錢人是針對一山公寓的這些住戶來說的。一水公寓的住戶家家戶戶都有車，也都是一家人住一個單元，不像他們這樣一個單元住了四戶人。

    一山一水公寓原本是一個開發(fā)公司的項目，可是因為兄弟反目，最后分成了兩個項目。一山公寓匆匆建設(shè)，偷工減料，成了破舊的小區(qū)，后期混亂，老板跑了，所以沒有物業(yè)沒有管理。一墻之隔的一水公寓一本正經(jīng)的招投標(biāo)，資金充足到位，小區(qū)里有停車位有綠化公園，還有四周高高的帶著攝像頭的圍墻。但是再高的圍墻也高不到6樓來，所以在兩個小區(qū)交接處的這棟樓的這扇窗戶，還是能看到高墻那邊的六樓一個小臥室的窗戶。

    據(jù)說，一水公寓的這座與一山公寓相鄰最近的樓，是最后賣出去，也是賣的最便宜的。因為挨著一山公寓。

    大部分人家的小臥室的窗簾從來都不拉開。

    兩個小區(qū)的大門一個在南一個在北，果然是毫不相干。

    這天他們又在一起吃著烤串，小四這個時候也會打開門，自己拿一把串站在角落里吃，但你還是看不到他的樣子，因為他出來吃東西的時候帶著帷帽。

    歪歪有一次嘲笑他說帷帽是古代女人見不得人才戴的，小四頓了頓，便把歪歪所有的卡都凍結(jié)了，后來歪歪砸門也好，威脅也好，小四把他的電話卡都給作廢了，所有游戲賬號都給封號，他不得已，買了一兜子泡面和火腿、榨菜敲門認錯，小四才慢吞吞的開了門。

    那是歪歪第一次進小四的房間。房間里很小，畢竟是廚房改建的，一進門是個圍著浴簾的衛(wèi)生間，浴簾四周砌了半米高的墻，用來防水，里面有花灑，洗手池和坐便器，歪歪使勁的想了想，好像在哪里見過這樣的布置。最后想起來，在車展上見過，那房車上不就這么裝的么，賊省地方！頓時對小四敬佩起來。

    浴簾隔起來的廁所里面只有兩米，便是一張上下床。

    上面看起來是睡人的，下面床板撤了，是一張U型的電腦桌，上面擺著三臺顯示器，周圍和后面的墻上還吊著大大小小四五臺顯示器。只有一張很舒適的轉(zhuǎn)椅。

    臨窗的架子上是滿滿的零食飲料和泡面。

    上鋪靠墻訂了一排柜子，看來是衣柜，床鋪另一側(cè)鋪著厚厚一層書。

    小四的轉(zhuǎn)椅轉(zhuǎn)過來，看著歪歪。

    “東西放下，你走吧，三分鐘都給你恢復(fù)了。”小四酷酷的說。

    歪歪對于未知的信息世界其實是心存敬畏的，聞言便道：“小四，以后我不笑話你了?！?br/>
    然后放下東西就出去了。

    小四看著關(guān)上的門很是愣神。

    以后，他也會坐在外面的單人沙發(fā)上跟歪歪一起觀察打麻將的那些人，偶爾還聊一兩句。

    “小四，吃一口不？”歪歪嘴里含糊的問著，他手里捧著碗兒面。

    小四搖頭，“最近上火，你這是辣的?！?br/>
    “哦，拉倒?！蓖嵬崂^續(xù)吃自己的。

    小四看著歪歪搖搖頭。

    后來有一天，歪歪發(fā)現(xiàn)小四好幾天沒出來了，便去敲門，照例沒有回音。

    第二天，歪歪強行破門，片刻后尖叫道：“娘娘腔！娘娘腔！二嫂！”

    二人衣衫不整的出來，還明顯迷茫著，歪歪就從小四的房間跑出來，手足無措的喊：“小……小四好像沒氣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