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份的下午，陽光照耀，穿兩件單衣足矣。(看啦♀又)奚凌兌現(xiàn)了自己的承諾，讓莫晴深一個人出去走走。

    莫晴深的頭發(fā)已經(jīng)到了過肩的長度，以前那頭濃密的大波浪卷發(fā)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柔順的直發(fā)。莫晴深簡簡單單地穿了件偏米色的開衫毛衣，里面是件小清新的白襯衫，加上一頭黑色的直發(fā)，讓她顯小了好幾歲。

    莫晴深走在這大學(xué)里的林蔭道上，竟透出幾分文藝女青年的感覺。即使疾病把她折磨得憔悴了幾分，但仍是掩不住她出色的外表。好多路過的男男女女都忍不住在她身上停留目光。有幾個膽子大的男孩子，還笑嘻嘻地上來搭訕，甚至還有人直接問聯(lián)系方式。莫晴深一改往日的張揚(yáng)與高調(diào)，對他們一笑而過，借口說自己還有事要走了。

    這是莫亦儂曾經(jīng)就讀的大學(xué)。那日午后，夢見了只屬于這里的往事，莫晴深就想著要回來看看。這里有她和莫亦儂最初相識的記憶。

    穿過林蔭道，莫晴深看見了那條她和莫亦儂開始糾纏的路，回憶如潮水般涌來。一幕一幕，那么真實(shí)。到現(xiàn)在，莫晴深都能想起莫亦儂當(dāng)初被自己纏得無奈時幾欲跳腳的模樣。路仍舊是那條路，她和莫亦儂經(jīng)過了那么多年卻完全變了樣。無論是外表，還是內(nèi)心，她們都已面目全非。

    莫晴深沒有涉足那條路，反倒是繞開了它，往櫻樹下走去。正值周末下午，幾棵櫻樹下的長椅上稀稀落落地坐著幾個人。莫晴深挑了一張沒有人的長椅，長椅上落滿了跌下的櫻。莫晴深有些不忍心地破壞這種完好的景象，只撥開了長椅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坐下。

    在家養(yǎng)病的這段時間，莫晴深不斷地在想，假如當(dāng)年媽媽沒有離開，她和莫亦儂從小一起長大，她們之間又會是怎樣？

    反反復(fù)復(fù)地思考假設(shè)后，莫晴深會想，如果媽媽沒有離開，她就不會被嚴(yán)苛的奶奶帶在身邊，她溫軟的性格也不會變得那么強(qiáng)硬。她還是那個只喜歡安安靜靜待在媽媽身邊的小女孩。

    有了妹妹，她會像雨安疼愛宋雪安那樣愛護(hù)莫亦儂。雨安的性格從小偏冷，而自己當(dāng)初要比雨安溫柔太多，她會是個好姐姐。那么，即便這樣，她還會愛上莫亦儂嗎？

    起初，莫晴深的答案是否定的。后來，她動搖了?；蛟S不是吧，莫亦儂對她有著幾乎致命的吸引力，那種吸引力不會受到血緣關(guān)系的動搖。從一開始，從她們出生在這個世上，她們就該是相愛的。

    正如現(xiàn)在，就連她們的生命都融在了一起。莫亦儂的骨髓在她身體里成活、相融，徹底成了她莫晴深身體的一部分、生命的一部分。沒有莫亦儂，她會慢慢枯竭，慢慢死去。

    這種想法也許偏執(zhí)了些，可是她對莫亦儂的愛就是如此執(zhí)著與瘋狂。雖然表面上她很冷靜，面對莫亦儂的離開她可以當(dāng)做什么都沒發(fā)生，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種瘋狂的偏執(zhí)已然在她心里生根發(fā)芽。只要莫亦儂回來，只要再見到她，或許那種偏執(zhí)瞬間就會破土而出。

    莫晴深低頭沉思，全然忽略了周遭發(fā)生的事。直到一雙手從她身后悄悄蒙住了她的雙眼，她才猛然驚醒。剛想下意識地掰開蒙住自己雙眼的手，驀地，鼻尖就被熟悉的味道所縈繞。最終，原本作勢要推開對方的手在顫抖之后，改為握住了對方的手背。

    莫晴深先是驚嚇，再是驚喜，最后是悲慟與發(fā)酵已久的委屈。再也壓抑不了這些日子累積的情緒，淚水如決堤般涌出眼眶，有些沾到了那雙遮住她雙眼的手掌心里，有些透過掌心與面頰的縫隙偷偷鉆了出來，濡濕了臉龐。

    手掌的主人被掌心滾燙的液體觸中了軟肋，泄氣似的放下了手。莫晴深仍是不死心地緊緊抓住她的手臂，生怕她會溜走。

    莫亦儂將手放下，依舊站在長椅背后，雙手從莫晴深的身后環(huán)住她的脖子，將臉輕輕地貼在她臉的一側(cè)。雙唇先是吻了吻莫晴深臉側(cè)的發(fā)絲，而后輕輕在她耳邊說：“怎么哭了呢？”

    一年多沒聽見的聲音從耳邊傳來，盡管話語溫柔又疼惜，但還是撫慰不了莫晴深心里的委屈，她的淚落得更兇。

    “今天早上我回家的時候，媽媽告訴我你到這兒來了?！蹦鄡z自顧自說，“怎么就不等等我呢？再等那么一下，我們就能早些見到了?！?br/>
    莫晴深很想反駁：你要是能早些回來，豈不是能更快見到面？想是這么想，但是哭泣讓她根本說不出話。

    “你知不知道，我本來是打算六月再回來的，那時候正趕上你的生日?？墒侨~隨打了好幾個跨國電話催我，還罵我，說我沒良心?！蹦鄡z說得可委屈了，“所以我只能提前回來了?！?br/>
    莫晴深搖頭：“不要……你回來?！?br/>
    莫亦儂兀自笑了笑，從長椅背后挪了身，坐到了莫晴深身邊，目不轉(zhuǎn)睛地凝視她。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拭去莫晴深的眼淚，只是莫晴深哭個沒完，眼淚越來越多，反將她的手指都染濕了。

    “我在想，要是我再不回來，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莫亦儂輕輕地嘆氣，她一個人在異國他鄉(xiāng)，倒是想清楚了許多。

    莫晴深還是不住地掉眼淚，哽咽著抱怨：“從來……只有你……你不要我的份。”之前也是莫亦儂裝神弄鬼說什么約定，其實(shí)那只不過是她逃避現(xiàn)實(shí)的擋箭牌。

    莫亦儂莞爾：“不會了。早上我回家，媽媽說再過些日子她就要回法國繼續(xù)工作。”

    “什么意思？”莫晴深吸了吸鼻子，為這個消息震驚不已。

    莫亦儂只是抿唇笑，拿著紙巾細(xì)心地擦去莫晴深臉上的淚：“她說，她再也不能和爸爸在一起了；她說，當(dāng)初是她做了負(fù)心人，所以再也沒有機(jī)會繼續(xù)她的幸福了；她還對我說，不要做主動放棄的那個人，不然幸福沒了連再次討要的資格都沒有。”

    “她知道……知道我們……”

    早就知道了吧。如此相愛的人，又怎么掩飾得住眉眼間的脈脈含情？旁人都是能看出來的。奚凌有察覺到，莫胤也不傻，只是四個人起初都選擇了裝聾作啞的方式來維持表面上片刻的平靜。

    直到年后的那天下午，奚凌主動與莫胤說起這件事。她說她以后還是要離開的，一切的不幸都是由她當(dāng)年的一個錯誤決定引發(fā)的，自然需要她來承擔(dān)后果。晴深和亦儂是無辜的，縱使她們早已犯下了“大錯”。不如，就當(dāng)我們一切都不知情吧，就當(dāng)她沒回來過，就當(dāng)他不知道亦儂是他的女兒。一切還如過去那些年一樣平靜。

    莫胤不答應(yīng)，無論是從人倫上還是私人感情上，他說他無法接受。甚至后來，他一怒之下想要找晴深理論。他沖進(jìn)莫晴深的房間，看見莫晴深被噩夢纏身，滿臉淚痕。縱然在夢中她仍然對莫亦儂念念不忘，連呼喊的都是她的名字。

    瞬間莫胤什么火都沒了，心也軟了。莫晴深撲進(jìn)他懷中的那刻，他又覺得，女兒的安好與快樂才是他更在乎的。這么多年，他與奚凌一樣，也早已習(xí)慣孤獨(dú)，習(xí)慣一個人的相思，習(xí)慣用寄托支撐起生活。

    晴深尚未完全病愈，她的未來或許還很長，或許又很短，能給她在這世上片刻的快樂也是好的。只是，他仍需要時間再考慮，再斟酌。

    今天早上，莫亦儂回到家里，而后她又離開去找莫晴深。走之前，莫胤說：“就當(dāng)我們一切都還不知情吧?！被钤谑郎希荒芮蟮脮r時清醒，如果刻意的“醉”能換取更長時間的安寧，能讓更多人幸福，他愿意繼續(xù)原來的生活。

    莫亦儂不置可否，撫著莫晴深的長發(fā)，輕輕在她臉側(cè)印下一個吻：“以后可要抓緊我的手?！?br/>
    “我沒看錯吧？她們怎么也在這里？”宋雨安頗為驚訝地望著相依的兩人。前幾天宋雨安遇上了曾經(jīng)的商學(xué)院院長，說要請她到家里吃飯。宋雨安推辭不過，約好了這個周末過來。乘著午后好天氣，她和葉隨到這里走走，學(xué)校里充滿了屬于她們的回憶。

    葉隨也很驚訝，定睛一看果然是她們：“亦儂什么時候回來的？”

    宋雨安搖頭，淡淡地笑：“什么時候回來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們終于想清楚了?！彼齻?cè)身，主動去勾葉隨的手，緊緊地握住。

    還有櫻斷斷續(xù)續(xù)地從樹上落下，有的落到了長椅上，有的落到了衣服上。莫晴深止住了哭泣，眼底還有淺淺的濕意，手卻主動去握莫亦儂手。莫亦儂回應(yīng)，兩人十指相扣。

    從此，你將在我掌心；從此，我們不再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