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在，橋上的腳步聲多了，車子多了。哦，盲眼叔不能再站在這兒了，盲眼叔得趕緊走下橋去，要不，盲眼叔的計(jì)劃要落空了。盲眼叔絕不能再讓她送他了，因?yàn)榻裉焓蔷旁乱蝗铡?br/>
    暑假里她仍然天天來送盲眼叔，盲眼叔知道她小學(xué)畢業(yè)了，她考上了縣城的一所重點(diǎn)中學(xué)。那個中學(xué)很遠(yuǎn)，得坐好多站汽車。盲眼叔和她，一個出城，一個進(jìn)城，他們再也不“順路”了。是的，詩一般的清晨結(jié)束了，結(jié)束了。

    過去，天天在盼她；今天，要躲開她，因?yàn)椋f什么盲眼叔也不能再拖累她了。

    盲眼叔毅然地走過了大橋。盲眼叔的竹竿點(diǎn)點(diǎn)戳戳，盲眼叔的腳試試探探，盲眼叔走下了大橋。一千零一步走完了，向右拐了，下土坡了……怎么，路面變了？它變得一下子兇狠起來，它冷酷地咯盲眼叔撞他，路旁的樹根或鐵條也伸出腿腳來絆他。有一次，要不是盲眼叔的竹竿，盲眼叔的頭會撞在一塊什么鐵上。

    盲眼叔在慌慌張張地走，腳下一深一淺，盲眼叔在匆匆忙忙趕路，生怕后面有熟悉的女孩子聲。

    忽然，盲眼叔發(fā)覺他的腳底象踩在了漿糊上，粘粘的，鞋底變厚了。再往前走，哎呀，盲眼叔象走在了海綿上，軟軟的，濕濕的。怎么？莫不是走進(jìn)了泥坑？這是怎么回事？盲眼叔從來就沒走過濕濕的泥地呀？難道由于慌不擇路，盲眼叔把方向搞錯了？

    盲眼叔遲疑地站住了，用竹竿左探探，右點(diǎn)點(diǎn)，許久不敢往前邁步。

    就在這時，離盲眼叔不遠(yuǎn)的地方傳來了歡快的笑聲。細(xì)一聽，是兩個年輕人在說笑。他們一路說，一路笑，漸漸離盲眼叔近了。盲眼叔聽得出，他們一定碰到了什么高興的事，現(xiàn)在正在回味呢。好迷人的笑聲呀！

    盲眼叔聽著聽著，心里歡喜起來。這種歡喜，就像嚴(yán)寒中突然遇到了一團(tuán)火，就像在荒涼的黑夜里突然碰到了人一樣。

    盲眼叔把臉轉(zhuǎn)向了歡聲笑語，盲眼叔在期待著他們兩人。一年來，盲眼叔深深體會到，當(dāng)一個人孤獨(dú)時，只要碰到了人，哪怕上陌路相逢的人，也會有一種欣喜顫動在心頭。因?yàn)橛辛巳司蜁信笥眩蜁袦嘏?，有力量?br/>
    年輕情侶歡快的說笑聲到盲眼叔跟前了。

    “同志，勞駕，費(fèi)心請您二位給指指路，去盲人福利工廠怎么走？”

    說笑聲停了。停了一會兒，一個聲音對盲眼叔說：“別往前走了，前面是個坑，往左拐?！?br/>
    “對，往左拐。”另一個聲音補(bǔ)充道。

    “好，你向左轉(zhuǎn)身吧，前面是干地兒，放心走吧?！?br/>
    “對，放心往前邁步，沒錯兒，走，大膽走！”

    “謝謝二位了?！泵ぱ凼屙槒牡叵蜃筠D(zhuǎn)過身子，往前一邁步，??！噗哧！盲眼叔掉進(jìn)了水坑，咔嚓，竹竿斷了。盲眼步子一屁股坐在了冰涼冰涼的泥水里，腳脖子好像崴了，一跳一跳疼。

    “哈哈哈哈！你的餿主意，真他媽的有意思，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大清早沒花錢，看了一場卓別林的滑稽表演，哈哈哈哈……”

    當(dāng)盲眼叔費(fèi)了好大力氣站起來時，狂笑聲早溜得無影無蹤了。盲眼叔默默地站在泥沙水里，感到周身都在發(fā)冷。對于剛才的事，與其說盲眼叔在憤怒，不如說盲眼叔在難過。年輕人哪，你們已經(jīng)笑了一早上，怎么，你們的高興和快樂還不夠嗎？為什么還來捉弄他這個兩眼黑的殘廢？你們有那么多的歡樂，你們能看見藍(lán)天白云，能看見奇花異草，你們能看見那么多爽心悅目的景致，怎么還不夠嗎，為什么還要拿盲眼叔開心哪，你們?yōu)槭裁磳鞓愤@么貪婪??？！

    ??！盲眼叔的腳脖子在疼，盲眼叔的腿在抖，盲眼叔的……猛地盲眼叔身上一激愣，盲眼叔聽到了在遠(yuǎn)處有熟悉的銀鈴聲，是她，是她，是那個可愛的小姑娘的聲音。

    沒錯，是她的聲音，那甜甜的，細(xì)嫩的銀鈴聲。

    我怎么辦，我怎么辦？

    走，不理她！好在她在盲眼叔身后還很遠(yuǎn)，走！

    啪噠啪噠，一串腳步從身后跑來。盲眼叔聽到了呼哧呼哧的鼻息聲。完了，完了，盲眼叔的計(jì)劃和決心完了。

    半截竹竿被她拉住了，輕輕地拉了拉竹竿，盲眼叔只好跟著她往前走了。

    今天，她的腳步特別慢，步子特別小，今天，她一句話也不說，連聲咳嗽都沒有。

    她生盲眼叔的氣了？

    她在難過？

    好悶人哪！銀鈴不響了，是盲眼叔惹得銀鈴不響了，慢，盲眼叔聽見了什么？“剛才最后一響，是北京時間七點(diǎn)正。”盲眼叔又在心里罵自己了：我怎么又一聲不吭地跟她走了，我怎么這么糊涂，我怎么這么自私。為了自己能走平坦的路，為了自己有個愉快的清晨，難道要永遠(yuǎn)讓這個可愛的小姑娘給我拉竹竿嗎？她今天該是上中學(xué)的第一天呀！我，我好生不懂事喲。

    一狠心，盲眼叔站住了，竹竿猛地一頓。“小燕子，從今往后，我不用你送了，我自己能走?！?br/>
    拉著半截竹竿的手沒松，沒人說話。“小燕子，我已經(jīng)鐵了心，我不用你送了，你走吧！”

    “誰是小燕子呀，我叫田曉月?！毙」媚镎f著格格地笑起來。

    ?。吭趺磽Q了人，走了好幾百步，盲眼叔竟沒覺出來！“曉月？你是——”盲眼叔著急地問。

    “叔叔，小燕子畢業(yè)了。我上五年級，正好也跟您順路，今后就由我來接替她啦，您愿意嗎？”啊，好熟悉的“您愿意嗎！”

    “那，小燕子在哪兒？剛才我好像聽見了她的聲音。”

    “您回頭瞧，她不正站在那個土坡上嗎。快看，她正向您招手吶！”

    盲眼叔真的用眼睛使勁往遠(yuǎn)處瞧了。真的，不瞞你，朋友。盲眼叔的眼睛出現(xiàn)了奇跡：他真的看見了小燕子——她穿著嶄新的連衣裙，連衣裙是綠色的，她站在土坡上，像一朵亭亭玉立的荷花。她那圓圓的臉上沐浴著霞光。

    朝霞啊，像給她臉上抹上了一層胭脂。她，那樣明亮；她，那樣美……

    本書由瀟湘書院首發(fā)，請勿轉(zhuǎn)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