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舅兄妹婿對酌小飲,隨意談些朝政見聞,皆是積年舊事,溫家兄弟倆年紀(jì)輕,旁陪酒,都當(dāng)奇聞來聽。

    到得后，都有了四五分酒意,溫友年忽想起近日一則傳聞，憋心里有些日子，如今見了相爺,又是至親，自然忍不住了。

    “小姑父,我聽得翰林院有人私下議論,顏尚書弄來那筆銀子是富戶官宦捐官得來，是真是假？”

    能進(jìn)翰林院，無不是歷經(jīng)十年寒窗苦熬學(xué)子，乍然聽聞朝廷同意捐官，便如滾油里滴了水下去，沸騰了起來。

    此事柳厚早知，并且承宗帝征詢他意見之時，還頗為遲疑：“朝廷開科取士乃是正途，圣上有意施恩，也不是不行，只是執(zhí)行之時，必要嚴(yán)格把關(guān)才好，切莫讓庸碌無能之輩把持要職……且此事對經(jīng)過科考選拔官員說起來算不上公平，緩解戶部壓力之后，還是切莫再執(zhí)行好……”深明其中弊端而從大局出發(fā)不得不做出退讓良相忠臣。

    承宗帝對此極為滿意：“朕知此是權(quán)宜之計，待得國庫有了余錢，必定嚴(yán)禁此事?！?br/>
    柳厚笑溫勉，心中卻冷笑，捐納之事一旦讓承宗帝與顏致這對君臣嘗到了甜頭，此后想要停下來恐怕極難。

    武德帝與承宗帝雖是父子，但武德帝尚儉，承宗帝尚奢，這從二人對待國庫態(tài)度便看得出來。

    武德帝位之時，國庫賦稅從來不亂花，從政這么多年，而立之年才開始修建寢陵，卻也只限于每年撥極小一筆款項，用于建陵，修了十五年還未修成。

    承宗帝上任之初便開始大肆修建太極宮，其中之奢之華，恐怕老百姓聞所未聞。便是許多官員大臣，亦是初次聽聞。

    再加上他年輕氣盛，立志重整軍備，這原是好事，但到了他手里，便讓柳厚無端憂心。

    一個野心勃勃帝王，長久凝視著西北西南那些廣袤游牧之地，這并非是什么好兆頭。

    而坐擁天下承宗帝要花銀子地方太多，當(dāng)他發(fā)現(xiàn)捐納之事是一條全然獨(dú)立于稅賦財源滾滾之路，只要隨隨便便頒幾個官位出去，就有大筆銀子進(jìn)來，比之錦衣衛(wèi)殺雞取卵抄家留財，一年一次稅賦收益，要穩(wěn)定可靠多。

    如何能棄？

    柳厚啜了一口酒，斥責(zé)溫友年：“你一個庶吉士，好好翰林院學(xué)習(xí)，這些朝中之事管那么多做什么？”言下之意不欲多談，亦讓他少管。

    可是溫友年這些日子翰林院與同期庶吉士熱烈討論此事，愈討論愈加憤慨，見到柳厚如見指路明燈，迫切需要相爺能認(rèn)同他觀點(diǎn)，不曾想?yún)s得了斥責(zé)，尤為委屈：“小姑父，此事關(guān)系到我大啟百年基業(yè)，試想以后朝中選拔官員，皆是拿錢來買，長此以往，如何是好？”

    溫昀半生吃夠了老父當(dāng)年做御史得罪人遺留苦頭，見得次子這副敢為天下先勇氣，頓時大怒，將手中酒杯擲了過去，砸到了溫友年肩頭，頓時濡濕了一片，那酒杯落下地來，碎成了幾片。

    “你才幾歲？不過做了個庶吉士，就對朝政指手劃腳？要是將來做了一品大員，是不是就要只手遮天，對圣上也指手劃腳起來？”

    溫友年咬唇不語，一副倔強(qiáng)模樣，顯然不服。

    柳厚深知年輕人一腔熱血，萬一頭腦發(fā)熱做出什么不好事情來，錦衣衛(wèi)大牢可不是好進(jìn)。略緩了緩道：“你覺得賣官鬻爵不好，可你有法子替圣上變出修太極宮，修帝陵，往各處下?lián)芗Z草軍備及賑災(zāi)銀子來？”

    溫友年嘟嚷：“太極宮說是給太上皇修建，可是……聽說太上皇都病糊涂了，完全可以停了啊……”

    溫昀沒好氣道：“你去跟圣上說啊告訴他國庫里沒錢了省著點(diǎn)兒花，捐納之事影響不好？”

    溫友年張了張口，仍舊垂死掙扎：“那御史為什么不彈劾？朝臣為什么不諫言？”

    “哪個朝臣御史是獨(dú)個一人，沒有家口？”柳厚滿悠悠飲一口酒。

    年輕人有熱血是好事，但是做事不顧后果，這就是無腦了。

    他從政這么多年，哪怕如今坐到了一國之相，心中記恨今上待自家女兒邪念，也不會明目張膽與今上撕破了臉，質(zhì)問到他鼻子下面去，而是明知道承宗帝執(zhí)政出現(xiàn)謬誤之時，暗地里推波助瀾，讓這謬誤有一日變成不可挽回錯誤。

    千里長堤，潰于蟻穴。

    司馬策那黃口小兒大概從來不會想到，辱及臣女后果吧？！

    遠(yuǎn)邊疆柳明月如今對京城之事只仰賴柳厚每月固定一封家書，以及相好姐妹們來信。

    柳厚來信，多是詢問衣食住行，朝中已經(jīng)公開捐納一事，提都未提。此事已成定局，且人人都走戶部尚書顏致門路，連帶著顏媚宮里也挺直了腰桿，三不五時便要與沈琦葉尋釁滋事。

    離奇是，某一日晚間，周行榕尋摸到了顏府，拿出二百兩銀子來，也想要捐官，被顏致當(dāng)場嘲笑了。

    “二百兩連個九品縣丞都捐不來……你還是拿著這二百兩好生回去過日子吧？！”

    周行榕家中本來就貧，這二百兩還是搜羅了親娘跟妻子所有首飾及家中自他當(dāng)官之后積蓄，湊起來。

    他原以為顏致瞧曾共事一場份上會替他走走門路，哪知道壓根未成。

    ——誰會對企圖越過自己往上爬下屬心存善意呢？除非腦子壞了！

    顏致官場里浸淫多年，萬不曾料到周行榕從他家出來，還未過街口便被人攔住了，那人黑衣黑帽，整個人都罩斗篷里，語聲極為清晰：“大人，我家主子愿意替大人捐官……”

    第二日，周行榕便成了西南某縣七品縣令，離開了這個一度令他極為迷茫聽帝京，帶著母親與妻子去赴任。

    這一切，至少對柳明月來說，是壓根不考慮之列。

    年后她便寫了拜貼，投到了本地府尹府中，求見府尹夫人。

    本地府尹姓方，年約四旬，此任職不滿五年，正房太太姓溫，非是柳明月外祖家一系，乃是國舅溫世友家這一支旁支，算起來與溫青蓉乃是堂姊妹，要喚溫世友一聲堂叔。

    白瓦關(guān)，許多人見到她都當(dāng)國舅家親眷來捧，那方溫氏京中雖身份卑微，未見得國舅府如何待見，但這小地方，卻以皇親國戚而自居，其夫方裕興又掌著一方政務(wù)，是眼高于頂，看到柳明月拜帖，大感奇怪。

    “這位相國府獨(dú)女怎想起來我了？”

    旁人或者不知她底細(xì)，只當(dāng)國舅家堂侄女來捧，但長年京中柳明月豈不知她底細(xì)？

    方溫氏實猜不透柳明月來意。

    不止是她，便是柳明月身邊春鳳也不明白自家主子想法，去府尹府嘮叨了一路。

    “姑娘身份比之這位方太太，不知道高出了多少。她不過就是個破落戶女兒，仗著姓溫，類型白瓦關(guān)一眾沒見過市面夫人們，小姐何必紆尊降貴前去拜訪她？”

    “到了府尹府上，你萬不可說出這等沒見識話來！就算是方太太國舅府里不得人緣，哪怕與國舅府一脈壓根不再來往，你也務(wù)必要做出恭敬之態(tài)。”

    她所做之事，不但要這位府尹府夫人心甘情愿相助，還得府尹通融，否則如何能成？

    遠(yuǎn)邊關(guān)，哪怕她是相爺獨(dú)女，如今做起事情來，也不希望以勢壓人，抬出阿爹名號來，萬事俱成。這種法子，豈能長久？

    春鳳不情不愿應(yīng)了下來，跑去掀簾子，請她下馬車。

    府尹府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