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可謝的?好歹同伴一場?!鳌蟆鞣研≌f網□w.com”“老好人”雖盡量壓抑下情感,語中卻帶著一絲凄涼。他舊疾發(fā)作,心中又思緒萬千,根本難以入眠,而疲病交加的弗萊特睡著沒一會便傳出粗重的喘息聲,身上更是滾燙。他只一摸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可卻毫無辦法,所能做的不過是眼睜睜的看著同伴身死,脫下外衣也只是提前為其掩尸。因傷口感染而死的人他實在是見過太多,弗萊特此時雖能自己醒轉,卻不代表著就此安然無事了,陰濕、黑暗的地牢中難分日夜,誰知道會被關多久,還有得熬呢。況且理智告訴他,兩人相識不過大半個月,雖每日相處,但卻互相不知根底,不值得為其傷感,可被觸發(fā)的感傷之情卻難以抑制。
“唉”弗萊特嘆了口氣,沒有接話,心中暗自感念,想著要找機會報答。他作為家中獨子,父母俱在,與雙親護持下長大,雖經過一些世事,但畢竟有限,實在算不得什么,人情世故他不是不懂,只是礙于對自我義理的堅持而不愿去做,所以職場上才會屢屢碰壁。正是基于這一點,他對“老好人”的感覺與羅洛、老喬伊、“小山”是不一樣的,從“老好人”身上他看到了十年、二十年后的自己。再說了,他本是個感情內斂的人,不擅長用言語來表達情感,而是直接付諸行動,“老好人”之前救了他的命,這份情誼在他心內留下的分量就已極重。
就在弗萊特嘆氣聲落下時,隨著“嘩啦”一聲輕響,一樣東西落在他的大腿上,分量不重似乎是個水囊,從對面丟過來的。
“德朗頓?”弗萊特摸索著確認后,拿起水囊晃了晃,發(fā)覺還是滿的,他等了幾秒對面卻沒有話聲,于是主動出聲詢問,他還記得報信的那個女人對這壯漢的稱呼。
“干嘛?”德朗頓沒好氣的應道,被奇怪夢境驚醒的他,這會還在起床氣的狀態(tài)中。將獄卒給他的水囊丟給弗萊特,是因為他的“小老大”杰克有所吩咐,請他幫忙照顧弗萊特,至于為什么獄卒會塞給他個水囊,他也是莫名其妙,并不知道是那個報信的女人提前來使了錢。
“謝謝。”雖然牢室中的黑暗阻隔了視線,但弗萊特從語氣上便能想象出,德朗頓此時臉上的表情一定滿是戒備,兩人說過的話一只手掌就數的過來,遠沒到打開心扉的程度。他早就覺得奇怪了,一個相貌“粗糙”到不化妝就能去游樂場鬼城嚇人的大漢,怎么卻和個孩子玩在一起?他很自然的聯想到對方的腦袋有問題,可對方矯健的身手卻又不像。
“哼!嗯?哦?!睈灇庵械牡吕暑D下意識的答應,但出聲后才察覺弗萊特是在道謝,想要補救卻將心中的詫異、疑惑在嘴上說了出來,一陣慌亂不知該怎么辦,又淡淡的應了一聲,弗萊特因一件小事道謝的舉動讓他很不適應。
德朗頓有著嚴重的自閉癥,但他周圍的人卻沒有認識到這一點,只當是他的腦子有問題(智力障礙),但又不是無法自理那種,僅僅是和常人相比稍顯遲鈍。而在當時,由于醫(yī)學水平的低下,在大眾的認知中,雖已將瘋、傻認為是疾病的一種,但由于不知道病因,平民百姓是將之當作傳染病來看待的,對瘋、傻者唯恐避之不及。其實狂犬病才是造成人們有這種想法的罪魁禍首,德朗頓兒時因為與其他正常孩童的差異遭父母拋棄,流落街頭飽受欺辱,臉上的傷便是那時留下的,直到被他的師父杜喀拉斯收留,學得一身好本事。
杜喀拉斯從小跟著父親走南闖北,什么樣的人沒見過?一直想要謀求個出身的他,為什么會選擇離開艾特斯科堡?留在那里有好友雷蘭德的信重、推薦,不是更容易混出頭嗎?早先曾說過,羅多克地區(qū)因為歷史原因,與山外被卡拉德帝國同化的斯瓦迪亞人相比,氏族政治在步入封建制后仍占據著一定地位,這也是羅多克同盟形成的原因之一。羅多克人雖然也接受了卡拉德帝國先進的文化,但也保留了部分傳統并嚴格遵循,正是基于此,才被山外的斯瓦迪亞人認為性格固執(zhí),不知變通。這一點從羅多克人的極度排外上便可見一斑,即使同為羅多克人,氏族、鄉(xiāng)里不同也往往斗個你死我活。更何況杜喀拉斯只是個外來者,他雖有好友雷蘭德.艾博戴爾與其侄女瓦雷芒女男爵瑪蒂爾達的支持,卻上遭貴族們鄙薄,下又不被底層士卒信任。而艾特斯科當時剛結束了內部分裂和戰(zhàn)爭,領內需要的是穩(wěn)定,大動干戈的內部清洗不合時宜,他留在那一時無所事事,于是拒絕了雷蘭德的挽留選擇離開。
杜喀拉斯?jié)M以為在戰(zhàn)亂頻繁的北方,出身高低的問題能夠被忽略,憑他的本事定能出人頭地,可在塔爾博力亞,他卻中了“銀鱒”西爾弗.特瑞典伯爵的算計。西爾弗借領內貴族對建立以平民為主的職業(yè)軍隊的不滿情緒,將他逼走后把這支軍隊收歸直屬,當時的他滿腦子都是對功名的渴求,一點沒有防備,好在西爾弗念及往日情分上,沒把事情做絕,而是放了他一條生路。他花費七年時間,在霍爾谷地一手訓練出來的農兵,憑借著在周邊幾次小型戰(zhàn)事中的出色表現,得了“銀鱗兵團”的稱號。唯獨他這個教頭卻默默無聞,不得不隱居禪達做回家族的老本行,以參與競技場上的賽事賺取獎金為生,德朗頓便是他來到禪達后收養(yǎng)的。他看其在街頭總被別的孩子欺負,即便被打得再慘,下一次仍然悶頭相抗,從不出聲服軟,因此心生好奇將其收留,卻未想這個看起來遲鈍、一根筋的孩子,卻因為自閉癥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做什么事都尤為專注,反倒讓他覺得是個繼承衣缽的好苗子。
拔開水囊的塞子,弗萊特聞到的卻是一股清新的麥香,里面裝的是麥芽酒,因為沒加啤酒花,入口后并沒有那種特有的苦味和香氣,而是典型的發(fā)酵酒味道,酸澀中稍帶一點點回甘。說實在的,他并不喜歡這種味道,喝著有點喉頭作嘔的感覺,但在口渴難耐的情況,完全顧不上許多。咕咚咚連灌幾口,也許是心理作用,他感覺身上升起一些暖意,但這種原始發(fā)酵未經蒸餾的酒水,酒精含量其實并不高,是水以外最常見的飲料,但喝這個想達到暖身的目的,就好比緣木求魚。緩解了干渴后,弗萊特將水囊遞給了“老好人”,并沒有去問德朗頓是哪來的,而是在心中暗自記下這個情。與那些傭兵打斗時,若非德朗頓拖住了大多數敵人,他恐怕堅持不到“老好人”返回,這又是一份救命之恩。
“你師父是誰?”雖說明天就會被提出去審問,但誰知道會被關多久,這袋酒水在“老好人”看來,卻是維系地牢內三人性命的根本。他只是小小的抿了一口,便將水囊丟了回去,算是個小小的試探,黑暗中德朗頓卻只憑風聲便一把撈住,并未讓水囊落地,聯想起剛才報信的那個女人所透露的信息,讓他忍不住開口詢問。
“關、你、屁、事!”德朗頓的態(tài)度生硬,隱瞞師承的意思一目了然。
“那個報信的女人又是誰?”“老好人”并沒在意德朗頓的頂撞,在小杰克家的店鋪里,他便數次察覺到了德朗頓的怪異之處。
“你想知道?就、不、告、訴、你!”德朗頓這回的接茬還算正常,但緊跟著卻是咧嘴一笑,話中滿是促狹的意味,好在因為黑暗的阻隔,“老好人”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然的話真是有夠上火。
“呃”按照“老好人”的判斷,認為德朗頓的腦子雖然有些不正常,但行為舉止上與常人的偏差不算多,應該可以套出點話,可結果卻是吃了癟。
“噗嗤”弗萊特則是笑得嗆到,他腦海中德朗頓與人廝殺時留下的威猛印象,此刻卻瞬間變身喜劇演員,“老好人”的反應也配合的很到位。這時他終于才明白為什么小杰克能和德朗頓玩到一起了,這個舉止看似怪異的壯漢,其實內心卻似個孤獨沒有玩伴的孩童,只有小杰克不嫌棄他的年紀、樣貌,并且敏銳的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才能和他結交。
“我們進來多久了?”弗萊特很快收斂了笑意,他從腹饑的程度已經對時間有所推斷,但還需要通過“老好人”的回答來確認一下。
“更卒剛剛敲過晨鐘,要是沒下雨的話,外面的天色應該亮起來了?!备トR特的高熱消退,加上剛才的小插曲,“老好人”的心情暢快了不少。
“這次的審問恐怕沒那么容易蒙混過去了,征召、河灘遇襲還有昨晚的事,這一個多月里我們已經和治安官打過數次照面了。”弗萊特對即將到來的審問滿心憂慮,煩惱之下不禁思索,為什么遇見事的總是他?
人有的時候就是這樣矛盾,弗萊特既認為他為改變生活而努力的舉動沒錯,但又為這個過程中遭遇的挫折感到沮喪,一會信心百倍,一會又變得異常脆弱,在情感的左右下搖擺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