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隆帝自覺當(dāng)皇帝便是吃遍天下美食，抱遍天下美人，玩遍天下奇珍，享盡天下榮華。如今對著美人圖正樂在興頭上，你讓他批奏疏，自然是百萬個不愿意，礙于眾人目光切切，才沒好氣問一句，“什么急事不能放放？”
陳總管道，“似乎是落中府境內(nèi)鬧了災(zāi)。”行宮就在落中府境內(nèi)，危及龍體是天大的事。
永隆帝飛快翻閱了一遍，全是上奏落中各地災(zāi)情的事，以落中知府張磊的奏疏最全面，事事詳盡，當(dāng)即被招進行宮問話。
事發(fā)在落中，張磊早已焦頭爛額，傳召太監(jiān)剛走到門口就發(fā)現(xiàn)他已身著官服徘徊在宮門。
入朝陽宮后，他在皇帝面前跪下，一個響頭伴著高喊，“臣能力不濟，有罪?！?br/>
永隆帝再怎么不管事也當(dāng)了好些年的皇帝，百官的套路他熟悉。若是碰上壞事，總愛先告罪再說事，碰上好事就先奉承一番，如果是武官，憋得面紅耳赤解釋一通，他費了老大的勁，你卻不懂他的重點，換做文官，不緊不慢行完整套禮節(jié)，再慢悠悠說上一句‘臣有事起奏’，真趕上急事能把人急死。
他連抬了好幾下手示意平身，“張卿快快道來?！?br/>
幸好張磊是地方官，碰上節(jié)骨眼，他已然沒精力拘禮，“事關(guān)連日颶風(fēng)，來之突然，風(fēng)雨猛烈勢頭皆是多年未見，民眾防備不及，多地遭難。據(jù)臣統(tǒng)計，落中府境內(nèi)東南一帶，吳峽村一段的水壩被沖垮，八十余口村民遷往晚楓鎮(zhèn)暫時落腳。古晉鎮(zhèn)后山泥石滑坡，有數(shù)棟房屋被壓垮，死五人，傷數(shù)十。另外，回京官道上有樹被颶風(fēng)折斷，影響了通行?！?br/>
“官道關(guān)系重大，萬一有急事可怎么得了?！迸c君瓏喝茶的沈序不動聲色冒出一句。
張磊積極應(yīng)和，“正是。臣已命人前往清道，但障礙頗多，所費人力極大，要全部完工少說要十日。臣請旨，可否派人增援？”
永隆帝道，“這……”
李巽建議，“皇兄，不如從行宮調(diào)派一隊官兵增援？”
永隆帝支吾兩聲，把眼珠子轉(zhuǎn)向君瓏，“君愛卿，依你看……”
君瓏此時有開口的打算，反駁道，“行宮正愁人手不足，調(diào)派官兵無疑會導(dǎo)致戒備松懈，王爺此議需好好掂量?！?br/>
李巽視線投向他，“官道暢通至關(guān)重要，百姓避難亦迫在眉睫，樣樣都需人手。之前行宮還向落中府調(diào)用了部分官兵用于戒嚴，落中府僅有的兵力根本不足以支撐?！?br/>
“那就從別地調(diào)派增援?！?br/>
“臨江府最近，可一道程序辦下來尚需多日，且官道被封，難以成行?！?br/>
“如此便從當(dāng)?shù)卣饔妹穹?，就能兩者兼顧?！?br/>
李巽默然須臾，帶了幾分驚訝與怒氣重聲反問，“當(dāng)?shù)孛癖娨讶粌?nèi)心恐慌，自身尚且不能保全，君太師竟然能容忍抓差此等惡劣行徑？是否太過荒唐！”
君瓏不動聲色喝茶，言語里藏著鋒芒，“王爺初衷是好，但別忘了暗處還有反賊在蠢蠢欲動。調(diào)派官兵松懈了戒備，反賊一旦作為，誰來保護皇上？龍體萬一有損，何止落中府，大興都要亂。孰輕孰重，王爺慎思?！?br/>
比不及言官激辯的場面，還是能嗅到針鋒相對的味道。許多人都犯了糊涂，李、君二人難道不是一個陣營的？祁王裝作看美人圖躲在一邊，嘴角忍不住浮出狡黠之意。
禍總不單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剛才送奏折的小太監(jiān)驀然折回來，神情顯然比之前急迫許多，還帶了七分的懼色，甚至等不及傳話給總管太監(jiān)，“皇，皇上上，有急報！”氣喘吁吁里夾了幾個氣音，仿佛是……
……蘇……家…………
君瓏和李巽都在等蘇家動靜，默契的停止了交鋒，凝神矚目，還包括心念案卷的周胥。
陳總管嚇了一跳，拂塵用力一抽在小太監(jiān)后背上，“你這小崽子，平時如何教的你，怎么敢沖撞圣駕?！庇?xùn)斥之后連忙向皇帝告罪，“是老奴調(diào)教不周，碰上急事就沒了規(guī)矩，皇上息怒，待老奴下去教訓(xùn)教訓(xùn)他?！?br/>
永隆帝甩手一揮，“行了行了，直言何事?！?br/>
在陳總管眼神的暗示下，小太監(jiān)面色鐵青跪言，“回皇上的話，剛才，剛才蘇樓傳話來說說，說蘇將軍他，他，沒，沒了！”
朝陽宮里怪異的沉默了一時。
沒了？是死了？陰陽怪氣晃蕩了八年，沒道理死得這么痛快呀。永隆帝使勁眨眨眼，不確定問，“……呃……什么叫，沒了？”問題聽起來是帶點傻氣，卻是所有人的疑問。
小太監(jiān)哆哆嗦嗦轉(zhuǎn)述不清，幸好刑部侍郎張琦更早一步聽到消息，打探之后，已經(jīng)帶著一名知情官兵來到了朝陽宮。他跟隨周胥多年，儼然其師風(fēng)范，開口是與小太監(jiān)截然不同的言詞，“啟稟皇上，蘇將軍失蹤了?！?br/>
眾人驚詫不已。
永隆帝驚呼，“朕已下令封鎖蘇樓，層層官兵，好端端如何會失蹤？！”
李巽與君瓏一個眼神交匯，再看了眼周胥，周胥會意，忙問張琦，“張侍郎，此話乃你眼見，還是推斷？”
張琦道，“回大人，是下官推斷?！?br/>
周胥追究，“憑據(jù)在哪？”
張琦側(cè)頭命同行的官兵回話，“請你將蘇樓發(fā)生的事再敘述一遍?！?br/>
“……是。”官兵的臉色比小太監(jiān)更青白，因為緊張，從進宮后便使勁搖著嘴唇，說話間松開，下唇上有明顯的牙痕，“昨晚看守蘇樓恰好趕上暴風(fēng)雨，雨勢非常大，弟兄們實在頂不住，就應(yīng)戚婆子的提議進蘇樓避避風(fēng)頭，還，還見到了蘇將軍?！?br/>
君瓏聽見戚婆子出現(xiàn)已知有陰謀，習(xí)慣性扯下腰間的硨磲串把玩，靜候下文。
周胥問，“暫且不論擅離職守之罪，你給本官一個準(zhǔn)話，是戚婆子讓你們進得蘇樓？”
“是?！惫俦溃爱?dāng)夜把守在蘇樓外一共有五十名弟兄，寅時前三刻同時進蘇樓避雨。當(dāng)時風(fēng)雨很大，又十分昏暗，周遭五步外就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北樓點著紅燈籠。屬下們進了蘇樓之后直接去到正廳，那時蘇將軍就坐在正廳里。”
“后來戚婆子燒來熱茶，搬了炭火盆讓屬下們烤衣服，蘇將軍一直就坐在那里，動也沒有動，一直看著我們?！惫俦曇粼诖蝾?，要不是昨晚弟兄多，被一具死尸一樣的人盯著，他早嚇昏過去了，“前后大概有半個多時辰，突然雷聲打得特別響，屬下突然覺得背后涼得慌，就回頭一看，結(jié)果蘇將軍他，他……”
周胥著急，“你看見他怎么樣？”
“蘇將軍消失了！”
“說清楚點。”
官兵額角滑落一滴冷汗，滿眼驚恐，“本來還坐在那里，一眨眼的功夫，他就不見了！屬下是親眼所見，不敢欺瞞大人，僅僅是一眨眼的功夫，衣服都還在，人卻沒了！”
君瓏手里硨磲串的聲音戛然而止。
眾人面面相覷，一臉不可思議的神情。
那名官兵覺得喉嚨如火炙烤，刻意咽了咽口水，“屬下們不敢瀆職，一直有人輪流把守在大門處，根本無人出入。蘇將軍消失后，屬下們又將蘇樓上上下下搜了好幾遍，完全沒有蹤跡，簡直是憑空蒸發(fā)了一樣?！?br/>
李巽質(zhì)疑，“事發(fā)之后你們?yōu)槭裁床获R上回報，反而去搜人？”
官兵搖搖頭，“回不來，船只被大風(fēng)沖走了，直到天將亮另一批弟兄來接班?！?br/>
君瓏道，“你這么肯定是風(fēng)的緣故，不是被蘇曜自己劃走的？”
官兵篤定，“怪屬下看管不力，船只在屬下們進入蘇樓之前就已經(jīng)被沖走了，而且蘇樓只有正門一個出入口，屬下們一直守著，肯定沒有放出任何人。如果從院墻跳下來，不死也得殘?！?br/>
君瓏冷笑，“本來就殘得差不多了?！?br/>
只醉心風(fēng)月的玉郡王從不管事，如同淮親王一心撲在佛道上，所以他早便打算離開，不料蘇家的奇人奇事越聽越有興味，“本王早幾年去過蘇樓，印象中只有水路可行，若無船只便是孤島。好端端的人憑空消失，奇了！”
“可不是奇了?！逼钔跆嶙h，“本王覺得應(yīng)該馬上趕去蘇樓，是真是假親眼見了才算?！?br/>
此乃必行之舉，無人反對，也沒有反對的理由。
在一眾人陸續(xù)離開后，待命已久的灰衣人湊到君瓏身邊，“主人，文若公子寄來密函，因風(fēng)雨之故道路受阻，陸姑娘一行現(xiàn)下被困晚楓鎮(zhèn)?！?br/>
君瓏眸光一動，眼底漾起牽掛，“有無受傷？”
“僅是行程被耽擱，晚楓鎮(zhèn)沒有受到天災(zāi)波及，不過聚了許多難民，魚龍混雜?！?br/>
君瓏闔了下眼睛，斟酌道，“回信告訴文若，小心周全，我會進言皇上盡快疏通道路。另外，讓他想辦法叫陸漪漣寫封信給李巽，告訴他一切安好。此信箋必須由驛站經(jīng)手，你只需從旁催促即可，順道也提醒張磊，關(guān)于陸漪漣的行蹤，不該說的不要亂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