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修脫去鞋襪,把腳泡進溫泉水中,溫熱的暖流頓時順著血液蔓延到全身,融解掉身體里的冰冷,讓他感到渾身舒泰。<
看來他應該多來這里的。<
“殺人的感覺真的很糟,要是世間沒有殺戮就好了?!毙o伊把玩著酒杯,低聲嘟囔著。<
葉修心想那確實很好,那樣的話自己這樣的人也不會再有出現(xiàn)的必要。<
“先生覺得未來會是怎樣的呢?”宣靜伊話里帶笑,似是自嘲,“就我這樣子……”<
“問題不在你是什么樣子,在于你想成什么樣子?!比~修捻起酒杯,接了一瓣飄落下來的桃花一并飲下,“至于未來,誰又說得清呢?!?
“唔嗯?!毙o伊含糊地嘟囔一聲。<
葉修知道她聽不進去,喝醉的人往往只想聽自己想聽的東西,他可不擅長去揣摩這些,只以自己一貫的方式待在一旁。<
喝悶酒時有人陪著總是好的。這點葉修還是知道,為此,他學會了喝酒。雖然他并不喜歡酒的味道,也體會不到醉酒的滋味。<
在他與人世相互厭惡的時候,他從來沒有讓自己喝醉過,后來就養(yǎng)成了習慣。<
無論是什么,都淺嘗輒止。<
有人說他沒能體會到人世的一大美好,深感可惜,他不以為意。<
酒如人,他若醉了,就會有性命之憂。<
只不過世間事,往往也很難說清。<
他明白,自己就是醉了,所以才成了魔。<
一念及此,葉修倒了一杯酒,又將這杯酒隨意地灑向遠方。<
“先生也有要祭奠的人嗎?”宣靜伊看葉修這般舉動,輕輕地問道。<
她的身側還放著一盞酒杯,葉修來時就是空的,想來已把酒敬了等不來的人。<
“很多……很多?!敝皇呛芏喽枷氩黄饋砹?,所以那股悲傷更為混沌,塞在心口,要他再喝一杯。<
他喝了,但是酒不夠勁,所以他又喝了一杯。<
倒上第三杯時,他停了一下,俯身把酒杯擱在覆滿桃花的泉水上,輕輕一彈,就看酒杯一搖一晃地飄向泉心。<
宣靜伊默默地看著,也跟著把她的酒杯倒?jié)M了送往泉心,而后托著腮,醉眼迷離地看著兩杯酒晃悠悠地接近。<
叮的一聲輕響,兩杯相碰。<
宣靜伊笑了笑,又看著兩盞酒杯一搖一晃地分開來。波光縱橫的泉水中,漣漪層層疊疊,波瀾不斷。<
宣靜伊盯著看了好一會兒,也不知道到底在看什么,看著看著她忽然低下頭,很認真地說道:“先生,你要不……還是走吧?!?
葉修沒說話,也沒有看她,這樣也就不用增加她身上的壓力,默默地等待下文。<
“父親說我們宣家還是有退路的,那先生就并不是非要卷進來才是。本來就是我一廂情愿地把自己的私心強加在先生身上,才希望先生留下的,其實您已經(jīng)教的很好了,問題在我……”她擺弄著手指,臉上的神情有些復雜,但是她還是想把心里的話說出來。<
“既然是我的事,當然是我來決定。如果你是想讓我罵你,罵醒你,那就別指望了,不管你想要如何,都是你的決定?!比~修聽完她的話,慢慢地回答。<
葉修心想這還真是經(jīng)常遇見的情況呢。其實一廂情愿也好,強加于人也好,對我都是無所謂的,因為我總會在我認為合適的時候離開。<
就算現(xiàn)在走了,也只是換個地方住著,事情總是要有始有終的。<
他不會重蹈覆轍。<
宣靜伊緊繃的肩膀松了下來,看來她說出這話時其實也很希望葉修能留下來。只是又想著自己那么沒用的表現(xiàn),又苦惱地低下頭。<
有時候想成為什么樣子,想做什么決定,也不是說說就能行的,如果真的每個人說說就能實現(xiàn)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誓言,那世界上還有什么追求可言。<
壓力每個人都有,就看你有沒有這個毅力走出這場困境了。<
就排憂解難這點來說,葉修并不是個好的老師,他會解難,但是排不來憂。<
知曉自身這一點的葉修索性就不管了,把問題丟給自己的學生自己決定。<
葉修起身撇了一根垂下的樹枝,握在手里,將前端觸到水中,一挑腕,無形的勁力在泉水的流動中化為蛇形,游動到酒杯邊上將酒杯彈起,酒杯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之后穩(wěn)穩(wěn)地落到葉修手中,居然都沒見一滴酒液濺出來。<
葉修把樹枝放到宣靜伊身邊,拿起了筷子,夾了一片魚片放入口中,咀嚼了兩下,就著魚肉把溫酒喝了下去。<
嗯,很香,怪不得于婆在他臨走前會推薦用這魚片下酒。<
“我……我也要嗎?”宣靜伊接過樹枝,顯得有些緊張無措,不知道該如何做起,然而看著飄在泉心的酒杯,這種方式似乎是挺合適的。<
或許也是一個考驗。<
所謂酒壯人膽,她也沒有過多的猶豫,就將樹枝的前端觸到水中,專注于感受泉水的波動以及丈量同酒杯之間的距離。<
在葉修夾起第三片魚片的時候,宣靜伊出手了。<
無形的勁力又一次在溫泉中變作一條游動的蛇,只是帶動的水波左搖右竄,飛速地撞向泉心的酒杯,看起來這條蛇脾氣不是太好。<
宣靜伊心中一緊,幾乎打算起身涉水躍過去,只不過又被人給按住了手然后按了回來。<
不出所料,水蛇擊飛了酒杯,還不停歇地往前竄了一段才消停。酒液高高地躍起,只是酒杯沒有飛得那么快,已然把酒給灑了出來。<
這時,宣靜伊的手又一次放了下去,被另一只手帶動著,在她還沒感受清楚的時候,右手被帶動起來再度劃出一道水蛇,快速地游到泉心,叩擊在杯底。<
只見酒杯翻轉著飛向宣靜伊,又被樹枝纖細的頂端穩(wěn)穩(wěn)地接住。<
“別慌?!比~修的聲音聽著很冷淡,卻相當可靠。<
他的手還有些涼,但是同樣穩(wěn)定,拉著宣靜伊的手偏轉兩下接住了化作一道弧線的酒水,至少宣靜伊用的勁還是有一半算是對的。<
葉修松開手,讓宣靜伊自己維持酒杯的穩(wěn)定。<
宣靜伊把酒杯拿了下來,她看著手里的酒,又看著葉修,后者正沒心沒肺地大口吃喝,還是那個風輕云淡的模樣,似乎一切都微不足道。<
宣靜伊想了想,也用筷子夾了一片魚肉,放在面前聞了聞,沒動口:“哥哥以前也很喜歡喝酒,小時候還讓我喝了兩口,結果被母親訓斥了一頓?!彼nD了一下,把魚片放在嘴中咀嚼,含糊地說,“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看到葉先生總是會想起哥哥,雖然你們并不像?!?
淡淡地感懷之后,宣靜伊忽然說:“我能……叫你葉哥哥嗎?”<
“我本就比你大?!比~修看了她一眼,而她躲了一下。<
宣靜伊臉上馬上掛起頑皮的笑容,轉過臉來輕哼了一聲:“看不出來呢!”<
她的談興頓時上來了,揮著手,開心地說:“葉哥哥!你知道嗎?這個溫泉,據(jù)說是千年前那個人和先代大家主相遇的地方,依照先祖的意思,這里永遠保持這個樣子,永遠保持他們初遇時候的樣子!雖然不知道他們當年是怎么相遇在此的,但是能在這里遇見先生也是我的幸運呢!”<
葉修卻很掃興地回答:“或許并不會是如此?!?
宣靜伊聽后卻笑了:“葉哥哥總是很消極呢,可是在我看來這就夠了!”<
葉修執(zhí)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與宣靜伊四目相對,然后宣靜伊低下頭,把兩人之間的食盒往后推了推,隨后倒頭躺在葉修的腿上。<
嚇了他一跳。<
拿起的酒壺頓時不知道放到何處才好。<
少女的身體緊繃著,似乎生怕他生氣,她緊閉著眼,在緊張的情緒中熬了片刻,男孩的身體瘦小,躺上去不是很舒服,只是總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可靠。<
過了會兒,男孩并沒有趕她,也沒有開口拒絕,少女知道自己得逞了,心中雀躍不已。<
為了分散緊張的情緒,少女閉著眼睛試著去注意周圍的一切,一片黑暗中聽到泉水流動的聲音,緩落在水上的花瓣似乎也有自己的聲音,溫暖的柔風和清冽的山風交替拂過面頰,有些癢癢的。<
一只小手落在耳邊,為她拂開垂散在鼻尖的頭發(fā)。<
男孩輕輕地說:“睡吧?!?
于是她懷著愉快的心情沉入夢鄉(xiāng)。<
一片桃花落進杯中,葉修端詳了一會兒,斟滿了一杯,一并飲下。<
那天過后,游蛇城下了一場持續(xù)兩天的冷雨,雨停的那個晴天,山莊內(nèi)外鋪滿了濕漉漉的桃花花瓣,原先未開的花骨朵兒都在初晴后的天空下綻放開來。<
少女站在新雨過后的石板路上,看著自己左手上的那道淺痕,若有所思。<
她好像下定了決心,握起了拳頭,臉上也浮起笑容。<
倚劍迎風,似乎想借這春光掃去身上淤沉的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