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桑田回到家的時候,紀聲言正坐在家門口的石階上。
他今日喝了不少酒,頭昏腦脹的,見閨女回來了,對她笑笑,張開手就要紀桑田坐到他膝蓋上來。
紀桑田下意識的掩住口鼻,紀聲言身上都是汗味和酒味,女孩子總是更愛干凈一些,尤其是像紀桑田這樣嬌氣一點兒的女孩兒。她本來是急于回家求證剛剛在薛靈芝窗子底下所聽到的,可是看到紀聲言像一個酒鬼似的,她今晚實在不想跟他說話。
還是早點洗洗睡吧,紀桑田心想,今天這一天過的也太豐富了。紀桑田緊緊抱著謝元修給她的包裹,想從縫隙中鉆進屋,奈何紀聲言整個人堵在臺階上,她實在過不去。
紀桑田退了回來,宋玉房間的窗子沒有合上,紀桑田往里扒頭,發(fā)現(xiàn)宋玉臉朝著墻躺著,不知道是睡了還是沒睡。
八成又和紀聲言賭氣了吧?
聽薛靈芝和肖氏的那一番對話,紀桑田可以猜出個七八分,準是他們家又被算計了。
“惡……”紀聲言忽然站起來扶著墻狂吐不止,看起來很痛苦,他吐出的騷酒水味兒在暖暖的微風的加熱下全朝紀桑田站的方向飄了過來,紀桑田差點沒跟著他一起吐。
嫌棄歸嫌棄,紀桑田最后還是進屋將謝元修給她的包裹放好,然后倒了一碗水,捏著鼻子靠近紀聲言。
紀聲言還在狂吐不止,吐的眼圈都紅了,紀桑田一手捏著鼻子,一手端著水碗,經(jīng)過了一番心理斗爭,最后還是決定放下捏鼻子的手,輕輕拍了拍紀聲言的背。
等到紀聲言將穢物都吐出來了,人也清醒了大半,紀桑田將水送過去,踮著腳尖喂紀聲言漱口,又讓他喝了幾口才作罷。
紀聲言拍拍閨女的頭,半醉半醒的笑,“閨女,爹對不住你?。 ?br/>
“對不起”是一句最沒用的話,紀桑田最討厭聽這些,耐著性子聽紀聲言絮叨。她朝里屋看了看,對紀聲言說,“爹,要不咱在外面轉轉,吹吹風您也好受一些?”
紀聲言在紀桑田的攙扶下,圍著自家小土房溜了幾圈,等他走路不再那么搖搖擺擺,紀桑田才開口問他。
“爹,是不是和娘又吵架了?”
紀聲言低頭看看瘦弱的女兒,想掐掐她的臉蛋卻掐不出肉來,頓時更覺得心酸?!鞍⑻锇。看味际堑缓?,你娘她是對的,可是爹卻不能順她的意……”
紀桑田心想,你也知道你不好啊?知道不好還不改?
紀聲言問她,“桑田,以后你許了人家,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夫君……對你來說,是你夫君重要還是你爹娘重要?”
紀聲言見女兒呆呆的望著他,剛問出口的問題就后悔了,她年紀那么小,自己怎么能問這樣的問題呢?這樣大的女孩兒應該和秋雨一樣穿漂亮的衣服,像朵花一樣被父母呵護著,而不是早早的成熟夾在父母之間、長輩之間左右為難。
“爹,”紀桑田扯扯他的袖子,“都說女子在家從父、出嫁從夫,按理說,如果我有了人家理應是以夫為天的??墒俏揖褪莻€不講理的人,我不知道那些人口中說的大道理,我只知道誰對我好我就對誰好。爹娘疼我,那么爹娘對我的恩情我會永遠記得,爹娘的地位誰也無法取代。就算你們不是我的爹娘,你們對我好,我也會把你們放在第一位。如果你們是我的爹娘,卻一個勁兒的傷害我,那我根本不會把你們放在心上。說到底,人和人之間的關系還是相互的,有來才有往??!”
紀桑田這番話說的半真半假,她對紀聲言還真沒那么深厚的感情,她只是在心里把紀聲言想象成自己的親生父親,哎,自己的親生父親才不會看著自己和母親受委屈被欺負呢!同樣都是父親,怎么做人的差距就那么大呢?
紀聲言若有所思,“閨女,你覺得祖母對你好嗎?”
“不好。”紀桑田想都沒想就說出了口,紀聲言不再往下問,只是嘴角往下垂了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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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閨女,明兒個爹帶你去鎮(zhèn)子上吧!你不是一直想去鎮(zhèn)子上看看么?”紀聲言臨睡前來到閨女的房間,見閨女也沒睡著,便俯下身子在她額頭親了一下。
紀桑田從小溪撿來的石頭正在她被窩里藏著呢!“明天我想幫娘在家干活兒,下次吧!”她雖然想去鎮(zhèn)子上看看,可是這幾天薛靈芝肯定會來家里找茬,她放心不下宋玉。
果不其然,中秋節(jié)后的第三天早上,紀聲言剛挑著扁擔離開,薛靈芝就上了門,手里還提了一籃子的雞蛋。
那時候紀桑田才剛起,爭跑到院里折柳枝漱口,短短的一會兒功夫,薛靈芝就賞了宋玉一個大耳刮子。
紀桑田回屋時,薛靈芝正從里屋氣呼呼的沖出來,那氣勢都將紀桑田撞倒在地,雖然紀桑田也有夸張表演的成分,可是一下子摔了個大屁股墩她也很肉疼的,呲牙咧嘴可不是演出來的。
宋玉自己挨了打沒什么,見閨女摔倒了立馬撲出門,心疼的抹了一把淚,望著薛靈芝遠去的背影,宋玉的眼神冰冷,恨意不加以控制一定會上前撕了薛靈芝。
薛靈芝為什么會打宋玉呢?還不是那頭牛惹得禍!
宋玉堅決反對把牛借給老二家,但是紀聲言卻在猶豫不決。薛靈芝又來家里攛掇,宋玉也就索性把話挑明了,這個忙她不能幫,之后就被薛靈芝賞了一個巴掌。
薛靈芝還揚言,她一定讓紀聲言把宋玉休了。
紀桑田再也按捺不住,“娘!爹肯定還沒有走遠!我去叫他回來!”
村前的小溪是出村的必經(jīng)之路,也是薛靈芝家的方向,她跑的一身是汗,恰好看見了背著竹簍要上山的金洪。金洪攔住她,“紀家妹妹這么著急是要去哪?”
紀桑田聲音都帶著哭腔,“我娘被打了!我要把爹找回來,金洪小哥,你愿不愿意幫我找?我爹剛走不久,肯定還沒走遠!”
金洪是個直性子,聽到這等事哪還坐的?。‘斚戮晚樦o桑田指的方向找人去了。
紀桑田稍稍放慢了步子,開始積蓄能量,不一會兒就看見前方那個有幾分圓潤又非常矮小的身影。
紀桑田醞釀了一下情緒,沖過去抱住那人的大腿,開始嚎啕大哭。
“祖母?。∏竽胚^我們家?。∧蛭野?!求求您別打我娘啊!她身體不好您有什么事沖著我來啊——”
紀桑田跪在地上,兩只手死死的環(huán)抱著薛靈芝的大腿,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小小的人兒用了全力嚎啕大哭,引的駐足圍觀的村民越來越多。
薛靈芝漲紅了臉,試著掙脫了幾下,卻引得紀桑田抱她抱得更緊,她支支吾吾罵道,“賤丫頭!快放開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紀桑田的余光掃了一遍四下,盡情的表演起來,“祖母!我求求您了啊!您不要逼我爹娘賣牛好不好?我已經(jīng)好幾十天沒有吃飽飯了,您把我們家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要走了,還不如直接叫我們一家三口去死啊——”
周圍越來越嘈雜,議論聲不絕于耳。其實,薛靈芝偏向小兒子這件事,是個傻子都看得出來。薛靈芝嫁給紀老太爺五年都沒有懷上孕,沒了法子才從人販子那里把尚在襁褓的紀聲言買了回來。
紀老爺子也是個善性人,他買兒子不光是為了家里有個幫手的小子,他是真正把紀聲言當親生兒子疼愛的。紀老太爺當年還挨家挨戶送禮,希望大家封好自己的口,別讓紀聲言在流言蜚語中長大。
村民們還是很講義氣的,大家把這件事埋在心里,甚至已經(jīng)拿紀聲言認作老太爺?shù)挠H兒子了。薛靈芝起初對紀聲言也是很好的,直到她三年后有了自己的兒子紀聲行,她便不知不覺拿紀聲言當眼中釘了。
薛靈芝也不是真的要逼死紀聲言一家,但她首先得保證自己的親生兒子過得好,為此,犧牲個養(yǎng)子算什么?養(yǎng)子白吃了那么多年的飯,不就是留著給她養(yǎng)老送終的么?
薛靈芝看紀桑田越說越夸張,童言無忌,大家萬一真信了她的鬼話怎么辦?薛靈芝一急一惱,抓起紀桑田的頭發(fā),紀桑田哭的更兇猛了。
她哭的頭疼,金洪的聲音忽然飄進來,紀桑田更帶勁兒了,“祖母!上回您叫我趕快跳河死了干凈最好,我跳也跳了,最后還是沒死成!這回我聽您的話,只要您不逼我爹娘去死,我這次心甘情愿的撞死,絕對不再惹您心煩了!求求您,不要把我們一家三口都逼死啊——”
紀桑田哭的嗓子都快劈了,一邊嚎一邊拿指甲扎薛靈芝的大腿,薛靈芝痛的惱羞成怒,狠狠的扇了紀桑田一個耳光,只見紀桑田忽然放開了手,倒在地上昏死過去。
紀聲言不知道看了多久,他的臉上都是悔恨的淚水,沖上前抱起了閨女。然后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陰狠表情對薛靈芝喊,“娘!你為什么要對我苦苦相逼!我知道我不是您的親生兒子,我也不求您疼我,您養(yǎng)我一場,我心里永遠記掛您的恩情!可是您竟然這么對桑田!她可是我的親生女兒??!您到底要什么一氣說清楚!只要我能給的都給您!只求您放過我閨女!放過我們一家三口!從此咱們恩斷義絕!”
在場的年輕人即使不知道紀聲言的身世,聽了這一番話也如同當頭一棒,瞬間醍醐灌頂。怪不得薛靈芝那么不待見大兒子,敢情不是親生的?。《o聲言自己竟然早就知道了!
娘對養(yǎng)子不好,養(yǎng)子卻依然那么孝順。紀聲言果然是個實在人??!而這薛老太太不但虐待養(yǎng)子,連小孫女都不肯放過,當真喪心病狂。
薛靈芝傻在當場,收到了眾人對她鄙夷的目光,仿佛在做一場噩夢一樣。她這輩子沒這么丟人過,一向嘴毒的她這會兒什么話也擠不出來了。
她怔怔的舉起了剛剛打暈紀桑田的右手,有些回不過味兒來。怎么一個巴掌,人就暈了?這丫頭剛剛那話是什么意思?她恢復記憶想起來自己是怎么溺水的了么?還有紀聲言,他知道自己不是她親生的?
六十多歲高齡的老太太實在受不住了,她身子搖搖欲墜的晃著,翻了一個白眼——也暈了。